坐上馬車後,聖心晨在他的懷抱中,好奇地問。“父皇,我們現在要去哪兒啊?”
他瞥了一眼令狐問君,微笑道。“問你母后。”
她悄聲告訴兒子,“我們回家。”
馬車行駛到城門前時,有士兵已經接到命令關閉城門。
聖懷璧對車外同行的幽學和薛平低喝道。“無論如何,必須出城!”
幽學一聲清嘯,帶領着數名聖朝死士撲殺看守城門的士兵,薛平抽劍出鞘,橫掃面前,兩名士兵立刻倒下。
黑羽士兵發現這馬車有古怪,全都撲將上來。
聖懷璧一聲冷笑,人劍合一掠出車門,劍如虹,人如風,血花落碧土,竟無一人可以阻擋其鋒芒。
令狐問君在車內看得驚心動魄,只怕這一戰會引來更多的黑羽追兵,但幽學已經帶着人將大門推開,駿馬嘶鳴,馬車狂奔而出,聖懷璧攜劍團身,追上馬車,回手一串霹靂珠,炸起煙霧閃電,讓那些追兵目眩耳鳴,無法追上。
他坐回車廂之內,昂然問兒子,“父皇神勇嗎?”
“神勇!”聖心晨渾然不覺剛纔那一戰的驚心動魄,只開心地拍手爲父親喝彩。
聖懷璧得意地說。“咱們聖朝的武功纔是天下第一,不要跟着黑羽人練什麼武,以後父皇自然會有最高深的功夫教你!”
令狐問君一直在回首透過後面的車窗看看外面的情沉,聽得聖懷璧這樣說,她轉眸望着他輕聲道。“陛下,可知萬事留餘地的道理?”
他知道她是在勸自己退兵,便淡淡一笑,“如今我們在敵人的腹地,一切等我們脫了險再說。”
她不忘一提,“若我們脫險,是上天之福,也要感謝一個人。”
“誰?”
“黑羽定海將軍。”令狐問君吐出這個名字,看到他皺起眉時,便再說。“剛纔若非將軍拚死相救,晨兒不會這樣容易被我救出。”她緊緊掐着他的手臂,“你可知這意味着什麼?”
聖懷璧凝視看她的眼,一字一頓,“你是要我拿唾手可得的大好江山換他這一條命的人情?”
“將軍誓死保護黑羽的疆土,卻可以救敵人的兒子,你爲什麼就做不到他的大恩大義?”令狐問君同樣擲地有聲,她低下頭問兒子,“晨兒,這幾日那個黑羽將軍對你如何?”
“師父對我很好。”聖心晨咧着嘴笑。“他教晨兒武功,教晨兒練好武功保護母后和父皇。”
令狐問君再將目光投向他。
聖懷璧無奈地長嘆,“這個黑羽定海和你一樣,都是我命中的剋星。罷了,我雖然不是大仁大義之人,但看在他救了我兒子的分上,我就給他這個面子,只是將來……”他止住話,看到她正抱着兒子甜甜地笑着,再狠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聖懷璧何其有福,能有此佳人長伴一生,何其有幸,知道人世間原來除了皇權,還有更多更美好值得他用雙手捧着珍惜的東西。
他不願意破壞這一刻的美好,他只想親吻自己最愛的人。他是這麼想的,也這麼做了--沒有顧忌兒子不滿的咕噥聲,他將令狐問君圈進懷中,深深的吻了下去……
聖朝止兵了。
止兵,但沒有退兵,大兵依舊壓境,而黑羽軍在又堅持了二十一天之後,黑羽王被迫和聖朝簽定了一份協議,表明永遠臣服於聖朝的統領之下,絕不會再有進犯他國之舉,承認聖皇是一朝三國的唯一最高權力擁有者和行使者。
黑羽定海的死訊在簽定協議之前便傳出,黑羽王本想暗中處理此事,奈何黑羽定海的屬下們不服,他們尤其不接受黑羽定海一生爲國,卻在死時被定爲逆臣之名。最終黑羽王迫於朝中衆將的壓力,改口承認錯怪了黑羽定海,說他是爲護國而死,命人爲他修祠堂,修宗廟,立碑做傳。
但無論他怎樣彌補,都已令許多原本忠於國家、忠於王權的黑羽將士寒了心,心寒了,便成了一盤散沙,這纔是黑羽這一戰潰不成軍的致命原因。
五年之後,黑羽國中作亂,黑羽王被殺,黑羽國幾更國主,國內再起兵戈,烏雲蔽日,戰火甚至影響到玉陽,玉陽懇請聖朝出兵相救,聖懷璧再度調兵五萬,長途奔襲,平叛黑羽之亂,一年之後,戰亂平息,飽受內戰之苦的黑羽人自請與聖朝合併,奉聖皇爲唯一之主,聖懷璧終得黑羽江山。
而玉陽在玉頌明出走之後,百姓朝臣聯名寫信懇請玉頌明回國主持朝政,但他卻不管一切的待在金城,日夜守護在重傷的金城倩身邊,她遲遲不醒,讓他肝腸寸斷,哪裏還顧得了國事?最後擬了一道詔書,告知玉陽全國百姓,明確表示他已厭倦王權之爭,甘願放棄王位,並上書聖朝,希望聖皇能代爲統轄玉陽的全部事務。
詔書傳回玉陽後,玉陽上下民心震盪,一片譁然,有數位玉陽老臣要到金城死諫,要求玉陽王還朝,但是玉頌明堅持不揹回來,派人送回了一首詩--
離家十餘載,心已落他鄉。此生無宏志,只求萬民康。奈何鴻鵠小,安得平動盪?何不同四海,自有千古長。
衆人見他主意已定,只得不再勉強,但要他們歸順聖朝,又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
玉陽中的皇室貴族們挑選了族內一名也算精幹的親貴做玉陽王,一干朝臣輔佐,奈何此後幾年接連遭遇天災,國中糧食欠收,玉陽百姓的日子一日苦過一日,新任玉陽王無法力挽狂瀾,而聖懷璧幾度撥銀撥糧賑災救濟,卻拉攏了不少民心。
大災出大奸,天災之後,因爲賜災頻頻不力,玉陽國又冒出一批貪官污吏,着實傷透了玉陽百姓的心,不久發生民變,新王被推翻,各路人馬亂哄哄的使出渾身解數搶奪王位,卻都不過坐上三五個月便又被推落王座。
這樣一連折騰了四五年,骨子裏剛強的玉陽人心也寒了,遙望着日漸強盛的聖朝,誰能不心生羨慕?
終於,玉陽人低下了高貴的頭,轉而靠近聖朝,聖懷璧趁機大開國門,表示歡迎玉陽人遷入聖朝落戶,爲他們分地分銀,幫他們在聖朝安家生存。
一年之間,就有五萬玉陽人遷入聖朝境內。
玉陽國中的權貴見此情景,知道民心大勢所同,已不是他們能攔得住的,只好聯名上書,效仿黑羽,請求與聖朝合併,聖皇允可,派出聖朝官員商議了合併之後的諸多細節,一年之後,聖朝的疆土和玉陽的疆土之間不再立碑爲界,兩國正式合一,直屬於聖朝統轄。
金城,則是最後一個劃歸聖朝版圖的。
玉頌明在金城一直陪着金城倩,但她頭部受傷太重,始終沒有甦醒過來。
其間,令狐問君曾親自不遠千里到金城來看過她,並與他做了一番懇切的長談。
玉頌明當時對她說。“皇后可以放心,我心中其實從來沒有怨過陛下,這件事是個意外,甚至不怨尚啓陽。”
對於這些功名利祿、富貴榮華,他本來看得就淡,陪着金城倩的這些日子,他更是看淡一切,只在乎他心愛的女人。
“但我懇請皇后幫我轉達一個心願給陛下。”
“你說。”令狐問君望着這個命運多舛的男子,心中對他有歉意,有憐憫,也有感激,要是沒有他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一朝三國未必是如今的局面,聖朝實在是欠他良多。
玉頌明撫摸着金城倩的頭髮,柔聲道。“倩兒摯愛金城,我知道陛下早晚是要奪取天下的,可是如今倩兒醒不過來,這金城……我不能代她拱手相送,若陛下真的想要,可否多等幾年?”
令狐問君怎麼會不答應一個黯然神傷之人的要求,她不僅帶來了聖朝的名醫,還幫助玉頌明重金尋訪海外名醫,希望能早日將金城倩從昏迷中喚醒。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金城倩受傷之後的三年,一位海外而來的公孫天神醫,以妙手回春的玄妙針法爲她治病,終於讓在牀上酣睡三年的她從大夢之中醒來。
但是,這一夢夢得太久,她竟不記得自己是誰,只是像個孩子似的癡癡地望着驚喜交加、淚流滿面的玉頌明,問道。“你……是誰?我好像認得你……”
他緊緊抱着她,熱淚長流。無論如何,他要感謝上天,將倩兒重新帶回他身邊,無論她是否能想得起自己是誰,他都一定會讓她再一次地愛上自己,和她再一次的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
金城倩又花了兩年多的時間來治療和調理,才終於重新站起,又像往常一樣行走、喫飯、睡覺,但是過去的記憶依然找不回來。
玉頌明每每看到她茫然地望着天空的樣子便覺得心疼,抱過她說。“不要想了,過去的你未必有現在的你活得更好。”
她仰着臉對他微笑,“過去的我也像現在這樣被你喜歡嗎?”
“是的。”
“那……過去的我也一定和現在的我一樣喜歡你。”
因爲金城倩的重傷,金城的政務她已經沒辦法處理,金城的丞相又不願擅自做主立他人爲王,步了玉陽和黑羽的後塵,便將新國主之事一直拖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玉頌明決定帶金城倩離開。
百官譁然,紛紛阻攔,“公主殿下好不容易身體康復,怎麼可以離開?”
玉頌明鄭重說道。“她前半生皆爲國事所累,人間之美少有品嚐,如今是上天賜她再活一次的機會,我要帶她出去遊歷一番,讓她真真正正的重新活一次,不再是深宮禁苑的公主,而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過該有的生活。”
他態度堅決而強硬,語氣真誠而感人,再加上金城倩自己也吵着要出宮去玩,衆人無奈,只得應允。
此後玉頌明帶着金城倩不僅遊歷一朝三國的名山大川,兩人還出海遠遊,真正成了一對神仙眷屬。
又過了兩年,金城如同其他兩國因大勢與利益之所趨,歸順聖朝,一朝三國至此終於歸爲一統。
不知不覺中,冬天過去,初春的花朵在聖朝皇宮一簇簇地悄然靜放。
令狐問君抱着一束姚紫嫣紅的報春花,悄悄來到東暖閣。
因爲四國合一,聖懷璧這幾年都忙得團團轉,像他這樣精力充沛、過目不忘的人,平日裏多少朝務都可以應付的得心應手,如今卻也不禁要被累垮了。
四國合一,多少事情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了斷,國界沒了,四國的貨幣是否統一?文武百官是保留原職還是另委重任?千頭萬緒都必須一一解決應對。
當令狐問君走進東暖閣的正殿時,只見聖懷璧正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她沒有出聲,輕手輕腳地走到一旁的架子邊,將花瓶裏插上了新採來的鮮花,又站在桌邊,一邊看那些從各部送來的摺子,一邊幫他收拾散亂的桌案。
忽然,原本趴在那裏一動不動的聖懷璧長臂一伸,將她攬入懷裏。
令狐問君回眸一笑,“幾時醒的?”
他沒有睜開眼,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深吸口氣,“你一進門我就聞到香氣了。”
“天天給你送報春花,你都嫌這花不香,怎麼今天鼻子就這麼靈?”
“不是花香,是你香。”聖懷璧一張口,咬在她的頸子上,眼張開,只見一層淡淡的霧氣將他的黑眸氰氯得頗有幾分妖魅之色,咬完他就又栽倒在她懷裏,伸了個懶腰,“好累,明日你也過來幫我吧。六部中的呆子那麼多,沒有幾個人像你這樣和我心有靈犀,有配合默契的。”
令狐問君笑道。“前些日子你不是還吹噓說,聖朝現在有一批年輕的新臣,個個都是你器重看好、一力提拔的,我還以爲沒有我,你也可以做得如魚得水。再說這四國合一,不是你心心念念一力促成的嗎?現在又來喊累?是說你自食其言,還是說你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聖懷璧白她一眼,“那些人雖然好,但是畢竟太過年輕,歷練不夠。這幾年四國合併,眼見又生出多少事端來,處處必須穩妥,那三國的人心氣都高,是百般無奈了才答應和我們統一的,聖朝的臣子現在難免驕縱,萬一處事毛躁惹惱了人家,反倒適得其反了,所以這和三國溝通的事情還是非得你去做不可。”
令狐問君笑着以指尖梳理着他的頭髮,讚歎道。“你現在思慮得越來越周詳了,也會替別人考慮了。可見四年的太子,十幾年的聖皇調教,和這些年的歷練,功夫都不是白費的。”
“那就是說,你願意過來陪我了?”他欣喜地環抱住她的腰,在她脣上一吻,“這些天我反覆想過了,晨兒如今也大了,應該讓他多到御書房來走走,看看爹孃是如何處理國事的。耳濡目染,遠比從書本上學那些枯燥的爲君之道更有用。”
她一嘆道。“剛誇了你,你就又得寸進尺。咱們不是說好的,晨兒現在年紀還小,先以讀書爲主。這人世間的事情遠不是黑白分明那麼簡單,讓他看多了你行事的風格,爲人處事的態度,我覺得對他並沒有多少好處。”
聖懷璧笑着眨眼,“也不知道你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但我不管每天有多累,只要看見你笑,心裏就高興得不行。來,給朕笑一個。”
令狐問君噗嗤一笑,“你這口氣和市井中的輕浮登徒子有什麼區別?好歹是堂堂聖皇,書讀不少,就不能說點知書達禮的話?”
“知書達禮的話是說給外人聽的,夫妻之間的悄悄話是說給你我自己聽的。”他的呼吸漸熱,看着她的目光漸漸露出熾熱的火焰。
看出他的心思,令狐問君咬着脣還想勸諫,卻不料她這個小動作在他眼中,卻誤當成了默許的嬌羞。
聖懷璧立刻將她拉到殿後的龍牀上,隨着她的驚呼一聲,將她完完全全的吞沒在情潮慾海之中。
此生,他有兩大志願,一是得攬四海,一統江山。另一就是能與心愛之人共度此生。而前者他已經成功的達成,做了四海之王,這期間經歷多少驚心動魄,生死大劫,但身邊有她,與他分享快樂,分擔憂愁,這天下唯有她,堪與他並肩比翼,坐擁江山。
聖朝的浩蕩史書中有他一筆,必有她之名,她名爲“問君”,但終此一生卻是他不厭其煩地反覆追問--
“問君,你的今生許給誰了?”
星眸流轉,脈脈情話總不吝於耳畔纏綿,“許給你了。”
許君一生,生死相隨,青山爲志,碧海澄心。
天若有情天亦老,然我此情綿綿無斷絕……
有你便得四海,江山自在心間。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