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欣月?!你說小姐那個受氣包呀!她跟在小姐身邊五、六年了吧!沒見有什麼親人來找她,她一大早就得打水給小姐洗臉,晚上要鋪牀,從早忙到晚地沒見她歇過。”
“欣月呀!脾氣很好就是不愛說話,爲人冷冷淡淡地,好像多說一句話會要了她的命,小姐一天沒有她都不行,老是在跟前伺候……”
“你說月兒?那孩子可憐了,不是被罵就是被打,也不知跟小姐結了多大的仇恨,動不動便是一頓責備,你沒瞧見她身上的傷呀!多到我都不敢看。”
“她手上的傷?我不好多說,不過聽小姐房裏的香荷姊姊說過,好像是割腕取血,不知是哪個貴人要飲用的……真可怕!”
“月姊姊是好人,我生病的時候她會熬藥給我喝,她說她是女大夫……啊!什麼,嫁人?我不清楚,聽說是成親了,不過她丈夫到底是誰,好像沒人見過……”
“是呀!聽說嫁人了,對方長得滿體面的,可是有哪一對夫妻長期分隔兩地,一年半載見不到一次面,換成是我早就不甘寂寞,爬牆偷漢子去。”
聽說、聽說、聽說……衆說紛紜的傳聞始佟停在聽說,關於佟欣月的事情,大家知道的都不多,只曉得她是相府千金的下人,個性冷淡不與人往來,從來不笑,安靜得像縷隨時會飄走的輕煙。
她不壞,可是馬玉琳偏看她不順眼,從沒給過好臉色,打罵更是家常便飯,真不知她怎麼受得了?
嫁了人的她但傳說中的丈夫卻連個人影也沒瞧見,一個人幾乎可說是住在相府裏,獨守空閨。
這些全是喬灝讓那買通的美妾去從相府下人口中打聽得來的消息,他明知不該再關心她,兩人早無昔日情分,可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的近況,一解心中疑惑。
只是知道得越多他越困惑,心裏的結不只解不開還纏得更深,當年的她究竟怎麼了,爲何和他預料的全然走樣,她不該是爲人婦、爲人母,過着相夫教子美滿的日子嗎?
還有她腕上的傷口,藥人?割腕取血是爲了誰?
想要知曉所有的前因後果,唯有問當事人。
“你在吞什麼藥?”
驀地身後傳來男子的低嗓,正服水吞藥的佟欣月咳了一聲,差點讓米粒大小的藥丸噎在喉頭。
“嘿!月兒姑娘,你別急着走,好歹先回答我,沒弄個清楚我心裏悶。”她臉色一直這麼差嗎?個子抽高了些卻一樣不長肉。
“好狗不擋路。”她冷着聲想繞過他,走出竈房。
像個登徒子似的喬灝笑嘻嘻地攔下她。“狗才擋路,我不是狗,而且還有人說我長得秀色可餐。”
他家姑姑喬淇,老愛捏他的臉碎他是茶毒女人的禍害。
“秀色可餐?”她冷然地縹了一眼,對其俊雅長相併無太多表情,好像他長得好看與否和她無關。
“秀色可餐的意思是看到我這張禍水般的臉就能多喫幾碗飯,我是喬灝蓮香樓的少東家,我家開酒樓,最講究喫。”他賣弄色相地想博她一笑。
“我知道。”她不笑地擰起眉,好似他的多話令人感到不悅,她也無意和他談天說地。
“所以……”他揚起眉,等着她接話。
“所以?”他想幹什麼?
見她不苟言笑,沈悶得比丟入湖裏的石頭還不如,石頭丟進水中至少還撲通一聲,他有些犯傻了,她以前明明就不是這樣。“所以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你喫什麼藥,好一解我的疑惑,我這人對不甚其解的事向來追根究底。”
佟欣月看着他,似要開口解釋,粉色櫻脣一張卻是--“不、關、你、的、事。”
“啊!”她……她怎麼變得這麼不可愛,拒人於千里之外。喬灝怔了怔,表情甚爲滑稽。
“讓開。”她冷着聲趕人。
他眯了眯眸,露出無人能抗拒的奪目笑臉。“也許我該去問琳兒妹妹,月兒姑娘覺得呢?”
“你威脅我?”佟欣月少有表情的臉上微浮惱意。
“是滿足小小的好奇心,相信月兒姑娘不會不成全我。”他耍着無賴,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她瞪着他,水剪瞳眸染上陰鬱。“補血的藥,我長期缺血。”
還有解毒,但她沒說出口。
佟欣月研讀藥理和毒經,她試着解開子母蠱的蠱毒,但成效不彰,這子母蠱毒堪稱天下第一奇毒。
喬灝像是明瞭地點了點頭,又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那什麼藥人的,那是給人治病?”光看她腕上不少陳年舊疤,就知道時日不算短。
佟欣月粉脣一抿,“這不干你的事。”她雖對他沒什麼好感,可也不希望無辜的人涉入這複雜的事情裏來。
“怎麼不關我的事?”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此刻的自己的確沒立場,“我是說,看見一個姑娘家受到這種虐待,沒有人會坐視不管的。”
佟欣月看着這沒見過幾面的男子,奇怪他不是想追求馬玉琳,這時候來煩她,莫不是想從她這兒問一些馬玉琳的事?
“謝謝你的關心,但若你能不管這件事,纔是幫我最大的忙。”她當年因爲哥哥可沒少受馬玉琳報復,現在天天被馬玉琳虐待已經夠慘了,不想再爲個不相干的男人讓日子變得更加難過。
這話令喬灝回想到之前在蓮香樓時,馬玉琳對佟欣月的態度,又想起多年前佟欣月曾抱怨被馬玉琳陷害的事,忍不住後悔當初爲何不信她,反而相信馬皇后那個陰毒的女人,一股火氣驀地生起,使他下了一個決定,真誠開口道∶“我會盡快帶你逃離這個地方。”他不想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你說什麼?”佟欣月一頭霧水,反應不過來。
“你放心,我說到做到。”他多想現在就與她相認,帶着她離開,可重生這種事情說出來又有誰會信?再說他還要復仇,不能半途而廢,於是只能許下這個令她莫名其妙的承諾。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圓盒,塞在她手上,“這是我從鄰國帶回的珍珠八寶膏,有生肌止血之效,你收着用吧。”
佟欣月不想收,卻被他硬塞在手裏,手掌更被他握得緊。
怕被人看見,她心裏慌張,趕緊大力甩開,結果差點把藥盒摔在地上,反射性地連忙把藥盒拿好。“喬少爺,你不是討好錯人了?”
那藥盒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握在手中有種燙手的感覺,但東西都拿在手上了,她也不敢糾纏着將東西還回去,只得收下。
喬灝終於滿意,意有所指的回道∶“過去我出於很多考慮討好不少人,確實常常討好錯人,最後落得下場悽慘,但是唯一讓我無怨無悔的,自始至佟都只有一人。”
他雖是說得輕描淡寫,佟欣月卻隱約察覺那話中的沉重,忍不住問道∶“是誰?”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不想搪塞她,“月兒姑娘現在還不用知道。”
“無聊。”賣什麼關子啊,可惡,吊足了她的好奇心,最後又裝模作樣地避而不談。
照理說,對於這樣一個自己該保持距離的男子,沒有好感是正常的,心生厭惡也理所當然,但奇怪的是,她卻不覺得他可憎,此刻因爲站得近了,甚至覺得他身上的氣息很熟悉……啊,對了,很久以前她曾做過一個香囊給哥哥,還爲了那香囊被馬玉琳派人來教訓得很慘,那香囊裏放的就是這種檀香、薄荷味……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了看喬灝,莫名的又覺得他笑起來的感覺很像哥哥,心頭不禁被一股懷念縈繞,感到一陣鼻酸,連忙別過臉去,好一會才平復激揚的情緒。
喬灝對她這突如的舉動有些不解,卻沒有多問,因爲他有更在意的事。
他將話題拉回他原先的來意,定要弄清楚這什麼藥人的事。“月兒姑娘取了血是要給誰治病?”他從未聽過這樣詭異的治療方式,想必那人的病也非尋常。
“奉勸喬少爺別再過問這事,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長。”她警告道。
他笑笑地朝她一眨眼,“算命的說我八字硬,能活到九十九。”
“真好。”她眼神微黯,低喃,“有人想多活幾年都辦不到,他明明出身最尊貴的人家,爲何卻是短命鬼?”
如果他還活着……算了,多想無益,徒增傷感,人死如燈滅,再也點不燃。
“他?”喬灝胸口咚了一下,她說的人難道是……
佟欣月目光一整,清轍無波。“與你無關。”
“你丈夫?”他有些刻意,因爲他想知道她嫁給誰。
“死了。”在她心目中,和她有過白首之約的那個男人才是她的夫婿,他死於六年前的宮鬥。
死了?他挑起眉,想笑。“聽說有人見過你丈夫,他還沒死,活得像萬年烏龜一樣長壽。”
喬灝承認自己就是在喫味,把人家的夫君比喻成王八,還學嚼舌根的三姑六婆用了“聽說”兩字。
“不是拜過堂就是丈夫,夫字天開頭,等老天爺開了眼纔是夫。”老天無眼,縱容惡後橫行爲非作歹,她無夫可依靠,寂寞梧桐冷。
“丈夫丈夫,一丈之內纔是夫,那我和你相距不到一尺,不就是你的良人?”他以指輕拂過她臉龐,笑聲輕挑的像個採花賊。
“……無恥!”他竟然調戲她?!
喬灝搖着修長食指,笑若瘋長的桃花。“你嫁了人,卻不和丈夫住在一塊,難道不寂寞?據我“聽說”到的,也確實不見你爲夫君憂思,莫非你與你的丈夫是有名無實,沒有情分?既然如此,何不另尋良人?”他指了指自己,意指他就是那個良人。
這話大大逾矩了,佟欣月氣得眼都紅了,打破六年來不動明王的淡定,動怒道﹕“你……你……一派胡言!”
“真話也好,胡言也罷,下個月初纔要過二十生辰,還不到守寡的年紀,快快召回稱的郎君來,別讓一枝紅杏出牆去。”他怕管不住自己的心,再一次愛上她。
“你怎麼知道我下個月過生辰?”六年來她沒過過生日,她何時生辰連馬玉琳都不知道,佟府下人也早在幾年前就被遣光了,如今府裏都是馬皇后那邊的人,他是如何得知的?佟欣月心有狐疑。
他暗曬,堆滿一臉桃花笑。“我猜的。”
最好是用猜的!“不管你是猜的還是蒙中的,反正離我遠一點。”她還沒做完想做的事,不想招惹不相干的人。
“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沒等他說完,佟欣月冷着聲音打斷。“你追求的是馬玉琳,一見傾心,再見鍾情,你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我……”喬灝懊惱了,他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當時她也在場。
“灝哥哥,你怎麼在這裏,我府上的下人騷擾你了嗎?”
突然傳來這一聲,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只見馬玉琳不知何時出現在迴廊轉角,她走上前,不忘狠瞪佟欣月一眼,眼刀鋒利得足以將人砍成碎片。
嫋娜而行的佳人身着一襲湘妃紫百金蝶長裙,淡黃繡芙蓉花宮裝,頭上瓖珠嵌玉的珠釵隨着搖曳生姿的蓮步而擺動,煞是迷人。
“琳兒妹妹妹方纔去了哪裏呀?我剛一路找來沒找到你,剛好踫到隨身伺候你的奴婢,我想你在哪裏她就在哪裏,所以我趕緊過來踫運氣,說不定能和琳兒妹妹來個不期而遇。”喬灝說起謊來面不改色,三兩句話就讓人釋疑。
原本面有妒色的馬玉琳一聽他的解釋,歡喜地轉咳爲笑。“雖說家裏不把你當外人,你隨意走走也無你,不過下回還是直接讓小廝丫頭通傳,何必自個瞎轉,我去了一趟宮裏,這會兒纔回來。”
“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是白做了傻瓜,你笑話我吧!”他故作沮喪,一副做了傻事的樣子。
馬玉琳哪會笑話他,兩人的“感情”好到互稱灝哥哥、琳兒妹妹了,她對他的外貌、人品、財勢滿意得不得了,巴不得立即論及婚嫁,嫁入將軍府。
“灝哥哥別喪氣,我給你帶來一個好消息,有個宮裏的貴人到府裏作客了,她想瞧瞧你。”只要幫他拉上這條線,他應該會對她另眼相待吧?
“宮裏的貴人?”他黑眸深了深,一閃而過一抹銳利。
“你待會見到就曉得了,對你日後行商大有幫助。”她媚笑地想拉他的手,可不知怎麼着就滑過了,連踫也沒踫到。
“真的嗎?那得快去問安,免得貴人等久了覺得我禮數不夠周到。”他一臉欣喜,興匆匆地宛如挖到寶。
所謂宮中的貴人還能有誰呢,能讓馬家人以禮相待的,唯有位居中宮的馬皇后,她私自出宮才祕而不宣,唯恐消息走漏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喬灝的心思全在這位貴不可言的娘娘身上,但是他也有意無意地朝馬玉琳身後的人兒多瞄了幾眼,顯然她亦明白來的人是誰,不善遮掩的水眸深處充滿忿色和嘲弄。
他能這麼想嗎?也許當年太子的死她並非無動於衷,甚至至今仍留下抹滅不了的傷口,她沒法爲太子洗刷冤屈只好委曲求全,心裏其實還留着對他的情意。
“那位是我姑姑,當朝皇后,不過出宮在外免去跪安禮,前去見駕即可。”馬玉琳怕他不懂宮中規矩,略加提點。
跪安……她配嗎?喬灝在心中冷笑。
來到前廳,他拱手躬身爲禮。“草民喬灝,見過皇后娘娘。”
再見當年心狠手辣的馬皇后,喬灝發現她老了些,髮際多了兒縷銀絲,眼角細紋雖上了妝,仍掩蓋不了歲月痕跡,眼濁目暗,少了灼灼春色。
恨嗎?當然,他更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悲,她用盡心機謀奪來的地位,得費多少心力才能保住它?
“免了、免了,在宮外一切從簡,別給本宮行跪叩大禮,放鬆點,不用拘束,當在自家庭院賞花餵魚,聊聊秋收冬藏。”禮數一多就拘謹,話就談不開。
行禮行到一半,五根手指上戴滿寶石戒指的纖手一揮,喬灝便直起腰,滿臉笑意地先套交情。“淇兒姑姑要草民向皇后娘娘問聲好,願娘娘萬壽無疆,青春永駐。”
“哎呀!瞧你嘴甜的,把那丫頭哄人的招式全學齊了吧!許久沒見你姑姑了,倒是想念得緊。”少個人說些趣事逗樂,日子挺悶的。
“娘娘想的是姑姑的食補料理吧?最近姑姑又想出幾道回春菜色,我讓人把食單送進宮裏,讓御廚給你備着。”姑姑像座挖掘不完的寶庫,滿腦子稀奇事,他學了這些年也只學到皮毛。
“碎!真把本宮當成貪喫鬼不成,你這小子鬼頭鬼腦的,倒跟靖王妃的性子有幾分相像,她呀!淘氣得很,你可別跟她學壞了。”她嘴裏說着嫌棄話,可滿心滿眼的歡喜,靖王妃喬淇頗合她脾性,她當真喜愛。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嗯!嗯!真像她會說的話,沒個分寸卻叫人發噓。她跟靖王近來可好,叫她有空進宮陪陪本宮。”人老了,總希望身邊熱熱鬧鬧地。
“娘娘恐怕要失望了,姑姑的報應來了,小世子簡直是猴王投胎,沒有一刻靜得下來,姑姑、姑父十分頭疼,直說要把他帶到山裏放生。”他不會讓姑姑他們牽扯進來,遠離朝堂纔不致左右爲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