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八章 風雨故人來(1)

《妓本賢良》 / 千尋 / 第16章 / 共33章

咻咻咻,幾支快箭飛來,圍攻宮華的男子紛紛中箭,有人背部插着羽箭,有人手臂、大腿中箭,接踵而至的哀號聲後,幾個匪徒一一倒臥在泥濘中。

一旁還在蒐括錢財的其他賊匪見勢不對,東西丟了,扭頭就跑。

馬背上,慕容郬舉手爲令,兵分二路,一部分人追着逃跑的賊人而去,一部分快馬奔馳來到宮華面前。

沒見過慕容鄱的宮華心生懷疑,這是蜀王的人馬嗎?怎地來得這麼快,張二哥的腳程不可能這麼迅疾,難道是之前趕到蜀王別院的百姓報的訊?

宮華走到紫屏、苓秋身邊,一手一人將她們扶起。

“少爺。”

她們顧不得滿身狼狽,緊緊抓住宮華的手臂再不肯放,低喚一句便哽咽不成聲,少爺竟爲她們挺身維護,她們不過是用銀子買來的小小家奴吶,她們這種身分的人,別說護衛了,便是做錯事、讓主人亂棒打死,也不會有人管的,可少爺他……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淚水撲簌簌落下,倘若他們之前的關係只是主僕,現在宮華已是她們願意用性命保護的主子。

見她們這般驚嚇,宮華軟聲安撫,“沒事了,你們快進馬車裏換一身乾衣裳,可千萬別受風寒。”

“少爺……謝謝您,以後碰到這樣的事,千萬別再……”苓秋低聲道,話未說完,就讓宮華打斷。

“千萬別理會你們,由着你們代我受過?別傻了,堂堂男子漢,豈能眼睜睜看自己的人受苦、受災殃?快上車,萬一你們病了,誰來服侍我。”

他第一次擺出主子架式,卻沒想到是在這樣的狀況下。

宮華不認得慕容郬,慕容郬卻認出自己送進宮家的紫屏和苓秋,便順勢猜出宮華的身分,聽着主僕間的對話,他剛硬的臉龐露出幾分柔和。

這孩子好樣的!果然有乃父之風,不輕賤人命,威武不屈,他細觀宮華的氣勢度量,心底暗忖,若是好好磨練,再過幾年,京城俊秀除他誰領風騷。

慕容郬的手下很快將那些匪人捆綁成一串。

宮華將紫屏、苓秋送上車後,轉身迎向慕容郬,拱手行禮,“多謝先生相救。”

“不客氣。”他頷首,清冽的聲音帶着淡淡冷漠。

知道有匪賊半路劫掠,慕容郬便領了人快馬奔來,誰知會撞上這一幕,這是緣分嗎?非要他三番兩次出頭,替宮家解圍?

宮華瞄一眼在地上萎靡不振、頻頻哀號的匪人,他們早無之前的囂張,他冷冷一哂,天道循環、報應不爽,誰知報應會來得這麼快。

“請問先生可是蜀王派來的人?”

宮華把眼光移到慕容郬臉上,他的容貌並無特出之處,唯一雙濃墨劍眉,斜飛入鬢,勾勒出肅然英氣,而一對丹鳳眼奇異的散發着魅力。

他喜歡這人!那個喜歡說不出具體理由,就是感覺很好,即便對方身上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宮華仍想試圖與他親近。

慕容郬嚴厲刻板的臉龐並無多餘表情,但深邃黝黑的目光中閃過兩分讚賞,這孩子年紀那麼小,竟敢直視自己,不簡單吶,他細看着宮華的清秀臉龐和細緻五官,清澈的眼底帶着淡淡仰慕,慕容郬柔和了線條。

“我是。”

“請教先生貴姓大名?”宮華拱手相詢,雖是一身狼狽,可那氣度讓人無法忽視。

“慕容郬。”他言簡意賅的道。

是他,那個只聞其名的人物!宮華心底一震,對他的崇拜更甚幾分。

“家父是邑縣縣令宮節,他有一封信要宮華轉交慕容先生。”

他轉身到馬車邊,令苓秋找來書信,雙手呈上。

慕容郬亦不客氣,當着宮華的面將信紙拆開,信裏大意是說,託慕容郬對宮華多加照料。

扯起嘴角,他將信納進懷中。“既然令尊有所請託,就請小公子與我一起回蜀王別院吧。”

“多謝慕容先生,不過宮華還有一事相告。”

“請說。”

宮華看一眼圍觀人羣,刻意向前兩步,湊到慕容郬耳邊,將方纔的情況細說分明,並道出心中所憂。

慕容郬聽着宮華的話,視線轉到那羣賊人身上,目光一射,虯髯大漢的眼光閃躲不及,被他看出了心虛。

他讚賞地拍拍宮華的肩膀,孺子可教,才十歲竟能分辨出事情輕重。“明白了,我會查明。你先上車吧,有話咱們回王府別院再談。”

接連幾日,賀心秧忙得昏天暗地、日夜顛倒。

自那日從書鋪回客棧後,她埋頭開始寫稿子,眼不見身外事、耳不聞窗外聲,她拼命和手中毛筆進行殊死戰鬥。

唉……她的毛筆字,真的是慘不忍睹,幸而連日的練習,總算能看出幾分模樣。

比起那些單調的後花園私會,她能寫的東西可多了,朱門恩怨、上一代的情感糾葛,造就了苦情小鴛鴦,歷經重重劫難,兩人仍不改其心志,一朝幽會、終身相許……

就在賀心秧熱烈地進行她的賺錢大計時,客棧夥計來敲了她的門,急急說道,東家要避難去了,請她速速結賬,趁大水未至之前,也跟着逃命去。

她還笑着糊弄夥計說:“放心,你們這裏是吉祥客棧,吉祥得很,水淹不到的,便是淹了,也淹不上二樓,不如你們逃你們的命,我留下。”

夥計苦笑道:“姑娘的說法並非不可行,但大家都逃命了,誰給姑娘開竈?況且誰說淹不到二樓,去年那場大水就淹上去了。”

於是她被趕出客棧,不過客棧老闆好心,看她是長期主顧的分上,給了她一把傘和油布,她一層層將稿子和文房四寶給密密包好,連同銀子用包袱綁在身上,撐着傘走出客棧大門。

她沒接收到官府的倡導,壓根兒不曉得該往哪裏去,只能跟着人潮走。

幸好逃難人潮雖行色匆匆,卻沒兵荒馬亂的現象,城中秩序良好,處處都有差役在指揮大家往哪個方向走。

賀心秧出了城,尋了個婦人問,才曉得只要跟着人馬車潮走,就能走到避難處,於是她小心謹慎的用那把傘保護好懷中的包袱,低着頭,隨着前方的百姓挪動腳步。

走了好長一段路,在她幾乎以爲走不到盡頭時,聽見有人哄着身旁小孩說:再忍耐一下,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

還有一個時辰啊,她覺得兩條腿都快廢了,忍不住抬眼嘆氣。

抬頭,她發現前方的馬車停下來,排成長長的一列擋在路中央,怎麼啦?是土石流淹沒馬路嗎?但爲什麼人可以過,馬車過不了?

她快步向前,想看個究竟,這才發現攔路匪徒正在搶劫富戶馬車,眼見被打傷的富人家眷,她雖心生不忍,卻也暗暗慶幸自己夠窮,窮到連匪徒都不願意多看一眼。

盜匪不對行路百姓刁難,她本來可以快步走往避難處的,但她看見兩個小姑娘被用力拽下馬車,心底一陣不忍,便慢下腳步,駐足人羣中。

她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也聽過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名句,可她就是忍不住衝動,想要挺身出頭。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比她更神勇,竟昂首跳出來,講了幾句很英雄的話,然後刀子就圍了上來。

賀心秧又急又氣,一顆心像被什麼給夾扁了似的。

她很想跳進圈圈裏,朝男孩頭上巴下去,狠狠罵上幾句,“死小孩,你有沒有頭腦,在美女面前逞英雄是最白癡的行爲,這種時候要求饒、要周旋嘛,用嘴巴說得賊人手軟,比把腦袋送上前、讓人砍得手軟來得睿智。”

可接下來,飛馬至、賊人逃……像一出完美的鬧劇,鬧劇尾聲,是大家都樂見的劇情。

事情告一段落,賀心秧鬆口氣,偷偷在心底憋了兩句,“死小孩,算你好運。”便準備走開。

只是她沒想到,在轉身的瞬間,她的視線與那名十歲小孩相觸,一股說不出的感覺梗在胸口。

那個感覺是……熟悉?

哪有可能,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裏,連“衛生紙”都陌生到讓她在廁所裏面一面哭號,一面埋怨,口口聲聲想念當灰姑娘的時期。

同樣的震驚也發生在宮華身上,他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擊了,沒有天崩地裂,他卻感覺世界末日在眼前,怎麼可能、怎麼會?是他眼花嗎?

千絲萬緒,一古腦兒擠到腦子中心,呼吸像是被誰脅迫了似的喘促急切,他揉揉眼睛,快步往前,他怕自己看得不真切,可那眉眼鼻脣、那習慣性的挑眉……

蘋果!那的的確確是他們家的蘋果啊!

賀心秧刻意抹殺那股子熟悉感,目光從宮華身側往後滑去,當她發現那個轉過身的救難偉人是慕容郬時,一顆頭顱迅速下墜一百五十度,直想把頭給埋進胸口,她轉身、聳起雙肩,腳步加快數倍。

沒錯!就是她,每次蘋果做了壞事、夾着尾巴逃跑時,就是這副德行。

宮華失去平時的沉穩,不顧慕容郬會怎麼想自己,他開口朝着賀心秧的背影大喊,“蘋果、蘋果!蘋果老師!”

像被雷轟了似的,賀心秧硬生生停下腳步。

蘋果老師……

這個時代不會有人發神經,替自己取上這樣一個稱號,也只有在千百年後,那個專門製造天才的幼兒機構主任,某一天睡醒,腦子被蟑螂吸光腦漿,纔會做出這種以水果爲老師命名的突發奇想。

可是……沒道理啊,穿越不是集體行動,又不是春季郊遊,還要湊滿四十人一臺遊覽車?

見她腳步一頓,宮華更加篤定了想法。他絕對沒認錯人!

排開人羣,宮華快步往前,他發覺那顆蘋果在停頓一下下後,又往前滾了兩滾,還有越滾越快的趨勢。

忍耐不住,他再度朝着她的背影大喊,“蘋果、賀傻秧、哈佛、格林都曼、死小孩、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笨小優……”

一個一個接不起順序的詞,聽得衆人一頭霧水,可是那顆滾動的蘋果,硬是聽懂了。

她停下趨吉避凶、試圖逃離慕容郬的兩條腿,以左腳爲圓心、右腳畫出半徑二十五公分、周圓率三點一四一六的小圓,將她的上半身緩慢地做出一百八十度轉動。

現在不是算數學的好時機,但是她必須運用數學的科學邏輯來試着解釋那串夾雜着。

蘋果、賀傻秧……等等名詞的長句。

她動作相當慢,卻還是在雨中把自己轉向那個十歲男孩。

看見她轉身,宮華笑開了,好看的眉頭舒展、嘴角微微張開,凝重的臉龐染上一抹興奮的神色。

“你……是……”她千般遲疑、萬般猶豫地問出兩個字,然後在他挑釁的眉宇間找到答案。

恍然大悟!

她終於明白,自己怎會對他感覺熟悉,她終於瞭解,爲什麼那羣惡人想對他下手時,她的一顆心會像被兩塊硬鐵夾爆似的疼痛。

原來呵……原來即便相見不相識,那個不科學的第六感,仍然在他們之間扯起聯結線。

宮華用力點頭的同時,緩緩張嘴,吐出四個字。“我、是、果、果。”

一旁的慕容郬看着兩人的互動,剛毅的眉目軟化了,原來賀心秧和宮家是舊識,難怪他們想事情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轉動手中長物,難怪賀心秧一名小小的女子,懂得禁海令的缺失,都是宮節教的吧?那人……是號人物。

頭昏昏的,兩條腿雲裏霧裏、輕飄飄的幾乎要飛到天上去。

賀心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了馬車、怎麼被果果抱在懷裏一動不動、怎麼一路被帶到蜀王別院。

不……正確來說,她還待在與果果重逢的強烈震驚中,所以即便認出慕容郬,也沒辦法聯想他和蕭瑛之間的關係,沒辦法想到自己進的這處園子,恰恰是她想盡辦法躲避的男人名下的產業。

腦子裏的問號太多了,她還沒辦法想到別的事。

於是,她渾渾噩噩地被安置、渾渾噩噩地洗澡、渾渾噩噩地細數着心中的千百個問題,直到渾渾噩噩走到宮華房前,還是想不出該從哪裏問起。

很顯然,宮華也有同樣的問題。

因此一打理好自己,他就往門外衝,連苓秋煮的熱薑湯都來不及喝,他一心急着找到蘋果,急着把問號變成句號。

門打開,他遇見傻在門口的笨蘋果,也傻乎乎地咧出一個十歲小孩的笑容。

他快步跑上前,顧不得男女之防,拉起她的手,本來想走回房間,卻想到房裏的兩個丫頭,便興奮的說:“走,我們到你房裏說話。”

“哦。”

她維持着呆樣,很顯然的還無法消化,五歲的小果果抽高成一百四十公分的大果果。

她點頭,宮華拉着她快步進入房間,鎖好門,四下張望一番後,他帶她入座,急忙問:“你怎麼也穿越了?”

這正是她想對他說的話,可是,話沒說出口,淚水先飆出眼眶。

“你怎麼了?不要哭啦……你慢慢說……”

宮華被她哭得手足無措,又是倒水又是遞帕子,焦頭爛額的模樣惹得賀心秧笑出聲。

宮華被笑得窘了,埋怨道:“你是怎樣啦,又哭又笑,你是老師乀,爲人師表可以這麼愛哭嗎?”

“你以爲我想哭嗎?如果不是這裏太難受……”她指指自己的胸口,然後第二波淚水狂飆。

“好、好、好,對不住,是我亂講話,從現在開始,你講、我閉嘴,你把難受的事全說給我聽,心情就會好一點。”

賀心秧點點頭,同意他的建議,她一面哭、一面叨叨絮絮地敘述那些綠光,敘述被悶棍打上後腦的疼痛,然後穿越、兩個不知什麼東西的東西的交談、她被騙被賣……直到逃出妓院、遇上水災。

她刻意隱去蕭瑛那段,其餘的全數從實招來,她前前後後講得雜亂無章,但宮華的理解力超強,還是聽懂了。

淚水盈眶,愁思堆滿眉間,短短几十天,環境造就了她的鬱結,再不復過往的開朗爽快。

難怪以前姑姑老說,環境是造就人類最大的功臣。因此再貴,她還是砸大錢把他送進貴族幼兒園。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