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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往事如煙(2)

《妓本賢良》 / 千尋 / 第27章 / 共33章

“你恨她嗎?”

“恨。”那麼多條性命,在他眼前被消滅,就算他不曾愛過他們,可他們身上終究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

“既然恨,爲什麼不殺了她?”慕容郬追問,這是他長久以來很想知道的答案。

“我不殺她,蕭栤自然會殺。”

蕭栤是個疑心重的男人,何況他最樂意做的便是打擊他,怎會放過他喜愛的女子,何況她已經被識破身分。

“你在欺騙自己,她的武藝高強,只要能從你眼前逃開,豈會笨得跑去蕭栤那裏自投羅網,蕭栤是怎麼對待那些戰敗士兵的,她比你我都清楚。”

蕭瑛沉默。是,他欺騙了自己,而且騙得又兇又狠。

那把名爲小喜的刀,始終插在那裏,很多年過去了,他無法再愛上任何一個女子,無法對誰敞開心,他用全然的溫柔,把所有想在他身上用情的柔荑二推去。

女人於他,只會是工具,不再是感情歸依。

清淺一笑,蕭瑛轉開話題。“這麼關心我的感情問題,怎麼不想想自己,二十五歲了,多數男人在這個年歲已經兒女成羣。”

慕容郬搖頭,他自己又年輕到哪去,還不是二十二歲了也尚未成親。

“暴君在位,家仇未報,何以成家。”他回答。

蕭瑛點頭。國仇家恨吶……“郬。”

“什麼事?”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決定向惠平郡主託媒。”

他需要一樁婚事鞏固他的心,不允許自己有半分軟弱,蘋果……蘋果再香,他都不準自己沉醉。

“不會後悔嗎?”

“爲什麼要後悔?”娶了她,等同於娶進一股龐大勢力,站在她父親身後的,可是無數的武官。“惠平郡主長得不美嗎?”他反問慕容郬。

“如果你能放下小喜,惠平郡主那麼喜歡你,或許真能成就一段好姻緣。”

蕭瑛幽眸淡淡的望向遠處,他早就不奢求好姻緣,不奢求一個真心待自己的女子,也不奢求一段平淡幸福。

“既然我已經決定佈局,你那邊是不是也該有所行動?”他不回應慕容郬的話,反問他。

“自然是。”

莊子裏那些的勇士早已蠢蠢欲動,不如讓他們先往北方練練手。

“你下去吧,我得寫封信把此事上呈給皇帝知道,讓他知道浪子回頭,不再戀棧溫柔鄉了。”

“他會有所警覺嗎?”

“如果我娶的是文官的女兒,他大概會警覺,懷疑我想聯絡文臣的力量反他,但我娶的是武官之女,又是個經他厚賜才得世襲爵位的成王女兒……或許他還會計劃把江婉君當成第二個小喜,讓她盯牢我的一舉一動。可惜他不清楚,這些武官心思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是啊,這些年,他雖給了武官高位,卻又給了自己太大的生殺大權。功高震主,殺!打敗仗,殺!貪婪,殺!名聲惡,殺!無數的殺戮讓武官無所適從,心生膽寒。”

水載舟,亦覆舟,那些把蕭栤拱上皇位的將軍,自然會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將他從帝位上頭拉下來。

“近日裏,武官中流傳着一句話:狡兔死、走狗烹,鳥盡弓藏,嘆無奈。”蕭瑛拿起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這是學賀心秧的,但轉得沒她好。

“那話,不是王爺傳出去的嗎?”慕容郬挑了挑眉問。

“沒證據的事,可別說得太大聲,免得閃了舌頭。”

慕容郬淡淡一笑,如果連他都不瞭解這個好友,恐怕再不會有人瞭解他。

“如果你想進京託媒,再多等個幾日吧,即便胸有成竹,也得佈置妥當,你那位皇帝哥哥可是喜怒無常的,誰曉得他會不會突如其來使出誰都想不到的手段。”

手段?他不怕,經過五年,他已經有足夠的力量與之對抗,只不過他還不想露餡,就讓他繼續蔑視自己好了。

“沒問題。對了,你記得轉告華哥兒一聲,再不久朝廷就會下令,升宮節爲六品知府,要他們儘早做準備。”

“會升嗎?他纔來邑縣兩個多月,這種升法會不會讓人側目?何況皇帝一向不喜歡文官,怎麼會對他破例?”

“側目是一定會的,但朝廷不能不升他,正是因爲他是文官。”

“爲什麼?”

“你沒有聽到風聲,朝廷今年要開秋闈了?那些讀書人豈會甘於寂寞,多年不開科考,他們沒了出路,成天沒事做,只好評家論國、談天下事。

“皇帝殺得一、殺不了百,殺得了百、殺不了千,只要他們天天耍嘴皮,他屁股下那張龍椅怎麼坐得穩,所以人說,寧願得罪武夫、萬萬別得罪文人,因爲武夫頂多揍人一頓,而文人的嘴可是殺人於無形。”

“鼓動這個評論風氣的,是勤王還是你?”

“這風氣哪需要鼓動,只要稍稍加以撩撥就行。”蕭瑛的回答給了慕容郬答案,果然,他脫不了關係。

“得罪你,是蕭栤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對於慕容郬的評論,他一笑置之,續道:“之前,宮節斷案之事已傳進京城,更有好事者將其故事寫成腳本,在戲臺上演出,這回水災預防之事,與鄰縣那些武官之子治下的地方,更是有如雲泥之別。

“既然他的名聲已經傳開,一則爲平息文官之怒,杜絕讀書人悠悠衆口,皇帝定會將他抬舉出來,昭示自己對文官的看重。二則宮節沒後臺、沒背景,易於控制,因此我沒猜錯的話,皇帝不但會升他的官,還會特加恩榮,升得轟轟烈烈、舉國皆知。”

“我明白了,明日華哥兒來上課,我會知會他一聲。”

“郬,你覺得華哥兒的資質可還行?”

“習武而言,他年紀已經太大,怕是不會有太大成就,但強身健體總是能成的,不過他意志堅定、性格強韌,又不怕喫苦,倒是一塊良材。”

“這孩子年紀尚小,是該好好磨磨。”

“你對華哥兒相當看重,爲什麼?”

“是你先看重人家的吧,可不是我決定收他爲徒的。”

“我教他武功,卻沒親授他課業,也沒聘來舊朝臣爲他講學,我真懷疑,你怎麼能夠請得動那些告老還鄉的臣子。”

慕容郬當初會收宮華爲徒,是因爲看重他的品格,見他刀架在頸上也要爲自己的人出頭,不讓她們爲自己犧牲性命,一個十歲小孩能有這種勇氣,怎不令人欽佩?

聽着郬的話,蕭瑛笑而不語。

“難不成華哥兒年紀輕輕,你就看出他未來大有可爲?”慕容郬試探的問。

“看着吧,很快你就會明白。”

“希望如此。我先下去了,還有些事需要忙。”

“去吧,進京的事,讓管家先預備下。”

“知道了。”慕容郬轉身,走出門外。

門關上,蕭瑛的視線再度落在畫紙上那女孩甜得像蘋果的笑容上。

這樣……就算是把她拒於門外了吧,她再不會影響他的心、他的感情,她於他只是一個有趣的朋友……

這樣想着之後,心定下,他又能縱容自己偶爾想起她。

他想起那天,他一路拉着她到自己屋裏,菜一道道上來,看得她眼花撩亂。

她舉箸,遲遲不落,他問:“爲什麼不喫,不合胃口嗎?”

她愁眉苦臉半天,才吞吞吐吐擠出三個字。“罪惡感。”

他沒聽懂,問:“什麼罪惡感?”

“粥棚那些百姓喝的是粥湯,我們卻在這裏大魚大肉,你不覺得罪惡嗎?”

他瞪她一眼,罵,“僞善。”

賀心秧可不是能夠由着人罵的女子,筷子一擺,兩手叉腰,挺直肩背,指着他的鼻子問:“你爲什麼罵我僞善?”

“不是嗎?每個人天生不平等,能力不一樣、智力不一樣,所能夠做的事情自然也不一樣,在種種的不一樣之下,結果自然大不相同。

“有人窮、有人富,有的治人,有的治於人,我不明白,我明明有能力喫得起大魚大肉,爲什麼要沽名釣譽,覺得自己喫得飽飯是很有罪惡感的事?

“難不成要齊頭式平等,不管是誰,能力、財力都不可以超過某個界線,要富,得人人皆富,不管你勤勞或懶惰,要窮,得人人皆窮,不管你是否奮發向上、拼命想出頭?”

他滔滔不絕一大篇,聽得她目瞪口呆,傻了好大一下。

看着她發呆的神情,蕭瑛又覺得她好可愛,好像不管她是咬牙切齒、滿腹不平,或者愁雲慘霧、發傻發呆,看在他眼裏,都是純然的可愛。

半晌,她終於恢復過來,端起一杯茶水仰頭喝掉,咬着下脣,滿臉彆扭。

他看不下去,手指往她頭上一戳,發話問:“有話快講,再憋下去,就憋壞了你這顆笨蘋果。”

她又擠眉弄眼老半天,才鼓起勇氣問:“王爺,那、那個齊頭式平等……你……也是穿越的嗎?”

穿月?川樂?瑏悅?他不明白她在講什麼。

她見他滿頭霧水,立刻轉移話題。

她夾起一塊醋溜魚片,在他面前晃半天,巧笑問:“這裏面,不會下藥吧?”

蕭瑛並沒追根究底,他很明白,不管是她或華哥兒都有事在瞞着自己,可他不急,那些事,他早晚會一一刨出來。

“那得問你嘍,在魚片裏面下藥的人好像不是我。”

她的話打了自己的嘴,歪歪鼻子,很沒形象地把魚片咻地吸進嘴裏,嚼了幾嚼、吞進肚子,才說:“那就請您安心喫唄,反正王爺大人百毒不侵。”

那天,他們講了一堆話,她說,他也說。

他發覺在一個愛講話的女人面前,自己也會不知不覺間變得多話。

多話無所謂,有所謂的是會不會泄露真心,無形中成爲別人手中的把柄,多年下來,他早已經學會封心、學會謹慎,然而,一顆蘋果卻讓他忘了多年的僞裝……

不會了,蕭瑛再次告訴自己,一場即將到來的婚事,會將他的心緊緊封鎖。

拿起圖紙,緩緩舉到燭火邊,看着火苗沿着紙緣燃起,一點一點吞噬她的笑顏,他試圖漠然,然而心卻隱隱地抽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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