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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意料之外(2)

《妓本賢良》 / 千尋 / 第31章 / 共33章

大夫的嘴巴開開闔闔,賀心秧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只隱約知道他在勸自己放寬心。

她何嘗不願意放寬心,如果可以,誰會把自己往死衚衕裏逼?緩緩閉上眼睛、再緩緩張眼……很可惜,沒有改變……這裏仍然是她嫌棄的世界。

付了銀兩,她走出醫館。

心底空落落的,好像誰掏走了她的五臟六腑,只留下一副無用軀殼,任她在天地間流浪。

踉蹌幾步,醫館裏跑出一個小夥計,把幾帖藥塞進她手裏。

她接下,癡癡傻傻地往前走,卻不知道哪個方向會通往“平安”、“順利”?

直接去跳河好了,反正她遲早會被抓去浸豬籠,都是溺斃,自己主動比較不丟臉。

嗯,就這麼做。先找到一條河,然後往下跳,可是河在哪裏?垂着頭,她任由雙腳帶自己去找河……

以前,她不明白害怕是什麼,學生害怕考試,考試卻是她的強項,她養尊處優,對自己充滿自信,自信的孩子不懂憂懼。

爸媽離婚曾經讓她恐懼過,可她依戀爸爸,有爸爸在,便是天塌下來,她也相信自己安全無虞。

她怕過後母,可後母進到家裏的第一天,她便明白,自己不但不會被虧待,說不定還能虧待後母。

她所有經歷過的恐懼都是自己想象出來的,不像這回,讓她恐懼的事實就在自己身上,切割不開、躲閃不去。

她很殘忍,她不該害怕一條生命,一條在自己腹中孕育、純潔無瑕的小生命,如果他有思想,知道母親這般害怕自己,會很傷心吧?!

但她真的沒辦法不恐懼,沒辦法不害怕,沒辦法逼自己對茫然無知的未來,擠出一點點的自信……

埋怨無用,媽媽教過她,與其怨天怨地,不如動腦筋解決困境。問題是,這個困境不在她可以解決的能力範圍內。便是再討厭這個陌生世紀,她也沒想過要放棄生命啊。

現在她的選擇只有三個,一:冒着生命危險,殺掉孩子;二:什麼都不做,等待被人發現、屠殺;三:帶着孩子跳河,一屍兩命。

每一種選擇的結論,都是死亡。

她想起紫屏那日說的閒話。

去年葫蘆巷裏有個寡婦被發現懷孕,里正帶着百姓把寡婦抓起來,綁到街口,用大火活活燒死,那焦黑扭曲的屍體嚇得圍觀女子掩面哭泣,一個不守婦道的女人的生命,教訓了所有已婚、未婚女子。

是不是,她也要變成活教材了?

她走着走着,低頭放任兩條腿自主前進……

“蘋果,你在這裏做什麼?”宮華的聲音倏地響起。

賀心秧抬起眼,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走到王府大門前,她來這裏做什麼?指望蕭瑛爲她出頭嗎?只要他出面認下孩子,她就不會被活活燒死、掩死?

白癡!她從來就不是他的責任,她也沒想過成爲誰的責任,怎地事到臨頭,她又奢望起他?

王府前面有幾輛馬車和幾匹黑馬在等着,似乎有人要出遠門。

發現她手上的藥包,宮華急問:“你去看大夫了?爲什麼,你哪裏不舒服?”

就知道她不對勁,這幾天蘋果關起門來誰也不理,他找上姑姑,姑姑嘆口氣說:“給她一點時間,不要打擾她。”

看吧,果然,果然她就是生病了。

賀心秧搖搖頭,試着給宮華一個安心的笑容,但是試了好半晌,她無能爲力。

“我沒有不舒服,這是要回去做藥膳食補的。你怎麼出來了,不上課嗎?”

宮華指指那排馬車說:“王爺要送惠平郡主回京城,這回,他要親自去向成王提親,倘若皇帝點頭的話,也許會在京城待個一年半載,等辦過婚禮纔回來。

“王爺不在府裏,師父自然會跟着同行,王爺決定讓我待在家中,讓武師和其他先生到家裏來授課。”

眉間一字愁,他的話有如利爪,一下一下狠狠撓着、撕拉着賀心秧的心,她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角,死命咬脣。

賀心秧,撐着!她告訴自己。

早就知道蕭瑛和惠平郡主有曖昧,知道他們早晚會成親,宮華已經深刻警告過她了,可爲什麼……再次聽見,她的心仍是這麼的……

痛,不知道從哪裏的疼痛感一寸寸侵蝕着她的神經線,讓她從頭到腳,無處不疼,陰陰的疼、隱隱的疼、硬硬的疼,所有疼痛匯聚成一張密網,把她緊緊網羅。

眯眼,她想別開視線,卻發覺那個密密麻麻的痛已主導了她的知覺,她沒辦法別開臉,甚至沒辦法支配自己的眼淚。

哭什麼呢?她和他之間,不過是一夜情,傷心什麼、難過什麼、期待什麼?蠢呵……

她用力抹去頰邊淚痕,死命仰望天空。

不要怕!倘若厄運逃不掉,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千萬別搖尾乞憐。

不要痛!痛死了心,與他何干?他不過是個花銀子的大爺,不過是視她爲玩物的男人,她不該也不能爲這樣的男人痛……

宮華見她這樣,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沉默了……

還是無法停止喜歡嗎?明知道此路不通,還是無法停止往下走的慾望嗎?

“蘋果。”宮華輕喚。

她轉頭,憔悴的臉龐讓人心疼,滿肚子勸說的話因爲她強迫擠出的笑臉而說不出口。

“我沒事!”她要撐過這一關,不論之後是天晴天雨,是絕處逢生還是地獄無門,她都要撐過這回。

宮華悄悄地嘆口氣,沒響應她的謊話,只是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蘋果,等等我,等我長大。”

賀心秧苦笑,她用什麼等?時間已經不站在她這邊……淚墜,宮華無言,他稚拙地用手背爲她拭淚。

蕭瑛從王府裏走出來時,就看見他們站在街角,而宮華正在爲賀心秧抹淚。

她哭了?爲什麼?誰欺負她?

好看的眉毛擰起,臉上淡淡的笑意消失,溫柔的面具滑落,眸子裏有一道銳光轉過,視線追逐着她的哀慟。

“瑛哥哥,你怎麼啦?”

江婉君抬頭望他,發現他心不在焉地看着遠方,順着他的目光,她也看見了街角的宮華和賀心秧。

又是那個討厭的女人!好看的鳳眼微眯,迸射出一道恨意。

她怎麼老在瑛哥哥身邊晃,想勾引男人嗎?她知道瑛哥哥欣賞宮華,那女人便想借着這條線往上爬嗎?

哼!她憑什麼,爲瑛哥哥效命的男人多了,宮華不過是個十歲孩子,能不能成材還不知道呢,她未免癡心妄想。

深深吸一口氣,江婉君提醒自己不能生氣,等那麼久,瑛哥哥終於要向爹爹求親,絕不能在此刻讓他變了主意。

她扯扯蕭瑛的衣服,待他收回目光,立即送上一張笑臉。

“瑛哥哥,我們快走吧,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梅花鎮。”

“好,你先上車。”

把面具掛回,蕭瑛打開車門,拉起簾子,和丫頭攙扶着江婉君坐入馬車裏,關上車門,他該翻身上馬、指揮車隊前進的,但他卻快步走到宮華和賀心秧面前。

長長的影子罩在身上,賀心秧蹙眉抬眼,目光直落入一雙深眸裏。

“王爺。”

宮華低聲打招呼,賀心秧卻猛地低頭,不願與他照面。

蕭瑛對宮華點點頭後,走到賀心秧身前。他低下頭,對她說笑,假裝從沒發覺她的淚水。

“不理人嗎?嘶……是誰發過誓說: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賀心秧發誓,此生此世若不理會王爺,就讓我五雷轟頂……怎麼,好處纔剛撈到手,就立刻翻臉不認人?自己說說,有多久沒來王府走動啦?”

他說着伸手就要碰上賀心秧的頭髮,但她偏過頭躲開。

手定在半空中,蕭瑛尷尬不解,他做錯什麼?他惹火了她?

賀心秧閉了閉眼睛,深吸氣,傾全力把心痛壓出知覺外。

什麼都不剩了,至少她還有尊嚴與骨氣,她纔不奢求他替自己解決什麼,不奢求他多看她幾眼,不奢求他與她……有任何關聯。

勾起一抹虛僞的笑,她迎上他的視線。“沒辦法,我得拼命賺銀子還給王爺,哪有時間往王府走動,我不想當顆欠債不還的爛蘋果。”

她試着把話說輕鬆,試着用虛僞笑容掩飾心痛,可他的眼神卻在接觸到她的臉時變得沉重。

因爲她的功力不足,戴不起虛假面具,也因短短几天,她把自己變得瘦骨嶙峋,紅蘋果成了青蘋果,黑溜溜的大眼睛失去生氣……

“我有急着要你還銀子嗎?”他挑了挑眉,拉出一臉笑。

“王爺財大氣粗,不缺這點銀子,可蘋果欠人銀子會睡不着覺,哪能像王爺這般氣定神閒。”

控制不住地,她還是諷剌了他,可……做什麼呢,人家辦喜事,不恭賀幾句,還發什麼脾氣。賀心秧,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聽出她的怒氣,只是不明白爲什麼。略一思忖,他試探問道:“你要我說:‘銀子別還了。’然後和本王一刀兩斷、永不來往嗎?”

他的問題正式惹惱了她。

板起臉孔,賀心秧冷聲問:“不然呢?不一刀兩斷,難不成要藕斷絲連?王爺都要成親了,還打算同我牽扯不清?您的惠平郡主名聲重要,難不成出身青樓的賀心秧聲名狼藉,便可以不管不顧?”

再不迂迴玩鬧了,蕭瑛沒被她牽動情緒,食指勾起她的下巴,沉聲問:“你在生氣,爲什麼?”

因爲他一夜縱慾,斷了她的未來命運,因爲他有了女人,卻還要招惹她的心,她真是走黴運呵,好好的日子不過,跑來和他這種人攀關係,便是天要絕人,也不該這般手段做盡。

恨恨瞪他,賀心秧撥開他的手指,失控的將手上藥包往他身上砸去,轉身逃跑。

宮華看了眼賀心秧,嘆氣,向蕭瑛點頭後追着她而去。

蕭瑛怔怔凝視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撿起地上的藥包,走回王府門前。

他把藥包交給一名玄衣男子,低聲交代,玄衣男子領命,帶着藥包離開車隊。

慕容郬審視蕭瑛的表情,不發一語。

蕭瑛再望一眼賀心秧離去的方向,許久後才發聲道出“出發”,車隊緩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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