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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我的俊娘子》 / 雷恩那 / 第13章 / 共21章

“地頭老大”最後給了回覆,關於擋穆家廣豐號財路的這筆營生,“地頭老大”接下了,但怎麼擋、何時擋,全由“地頭老大”作主。

遊家秀大爺爲一己之“私仇”,決定向穆大少痛快復仇,並強迫家裏的二爺當他大爺的打手,這活兒,珍二爺最後也咬牙接下。

於是江北永寧在暮夏時候,穆家廣豐號出了大大麻煩事。

總號出的貨,貨有蜀地藥材、北棉南絲、糧油食糖、筆墨紙硯,乃至鑲金、鑲玉、鑲瑪瑙的高價飾物,甚至是活生生的飛禽走獸,無論陸路或河路,盡出事。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無論山匪或河寇,逮着廣豐號誌在劫貨、不在傷人,衝突雖無可避免,但穆家人馬僅有幾名夥計受了點輕傷,並無大礙。

只是廣豐號頻頻出事,主爺穆大少裏裏外外忙得焦頭爛額,既要安撫上家又要應付下家,再加上貨沒了,不少筆生意尚未清款,手頭嚴重喫緊,商場上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少,逼得穆大少只能折腰低頭……

“先前所談之事,仰懷錶哥可向方家長輩們請示過?”略靦腆一頓。“倘是可行,能否請貴府帳房幫忙,儘速先撥下款子。”諸事纏身,她仍撥出個空、親自拜訪方仰懷,依目前勢態,能出手相幫的只有他。

方仰懷一臉爲難。“可你我一開始所談的事,是廣豐號的域外和南北方生意啊……”

穆容華更誠懇道:“小弟知道。但眼下穆家確實有難處,二表哥定然已聽聞,這陣子號行裏盡出事,人手車馬皆不足,錢銀十分喫緊……表哥別誤會,穆家並非沒錢,而是事全擠在一塊,一下子不好調度,若能過得了這關,慢慢也就沒事,錢絕對能還上的。”

方仰懷貌若沉吟,想過又想,斟酌再斟酌,最後頭一點——

“這樣吧,不如你以穆家掌事的身分打張借據,侍借據住戶,帳房邵兒應該就能快些撥下款子。”

穆容華放鬆般籲出口氣,甫揚脣,擱在桌上的手忽被一掌包覆。

她心下陡驚,抬睫便見一雙熱烈湛輝的眼。

永寧城郊,土道邊一處小小茶棚。

“穆家掌事的身分?哼,他要你拿哪間鋪子當抵押了?”問話之人相當年輕,約弱冠之年,英俊眉目透出犀利。“之前你領他看過、最大的那間?”

穆容華徐搖摺扇,淡淡搖首,微揚嘴角。“廣豐號。”

“就……整個廣豐號?!”見對坐之人點頭,穆十一雙眉驟挑,連連冷笑。

“好啊!好大胃口!姑母膝下無子纔將他過繼過去,如今他要與自家兄長鬥,與他方家大族各房相爭,嫌不夠熱鬧,竟算計到姑母孃家這邊來。”更混蛋的是,還把髒水往他穆行謹身上潑。“別告訴我你真抵押了!”

“有何不可?待他將借銀運出,我立即抵押。”穆容華端起寬口大碗喝了口涼茶,似覺不錯,又連喝幾口。

穆行謹看了來氣。“人家頻頻下刀子,你尚有閒情喝茶?”

穆容華抬眼,慢吞吞笑。“不是還有十一弟嘛。”

穆行謹被穆大少的賴皮樣弄得一怔。

以往只道這位大房堂兄沉穩斯文,近來接觸愈多,愈覺穆大少……論異!眼前的他也斯文也沉穩,卻莫名可親了許多。

“我有什麼用?我沒你本事!竟能尋到方仰懷暗中找來的打手,那什麼什麼地頭老大的,還能說服對方爲你所用。”穆行謹酸溜溜道。

這是珍二的局,更是她的局。

從馬賊那裏拾得的信是個疑點,信中字仿得再高明,仍留有極細微線索,她與方仰懷幾次書信交往,對他的字並不陌生,那封信令她對他心疑。

心疑必須進一步佐證,才致如今這局面。

“地頭老大”的人馬,私下亦是遊家秀大爺的人馬,抄劫廣豐號的貨。

貨此時在“地頭老大”手中,不會交至委託對方手裏,因接下來“地頭老大”玩得頗愉快地安排了一場黑喫黑的戲碼,由自個兒的另一批人馬來劫自個兒得手不久的貨,貨轉過一手再分批藏起,多數安置在穆十一的幾處地方,餘下則分得更小批,散進廣豐號的零售鋪頭,化整爲零,繼續營生。

而“地頭老大”玩得樂翻,她穆大少就得心力交瘁忙到極致,唔……即便不是當真心力交瘁,那至少也得裝個樣,要裝得十足十亦是頗費心力的活啊。

穆行謹最後撇撇嘴哼了聲:“連一羣刀口舔血的傢伙也能讓你給拉攏了,都不知給了什麼好處?”

……好處?

女兒家的身子。

不曾爲誰開綻的初花。

然後是抵死糾纏、一遍復一遍……

這些,對那“地頭老大”而言算不算得上是好處?

穆容華怔了怔神,心念一動,忽覺臉膚泛熱。

怕被瞧出端倪,她持碗又飲,幾口涼茶下肚才勉強穩住面色,岔開話題——

“別管什麼地頭老大,要緊的是,得知道方仰懷錢從何處取得?如何弄出?這幾年,方家大族公中的帳由他打理,他若想私吞廣豐號,此時咱們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他不能讓廣豐號真緩過氣來,非好好把握這個時機不可,他愈急愈好,急了就易出錯……”

“要藉此查他公帳外是否另有私帳,而私帳又藏於何處,其實不難啊。”穆行謹跟着端碗喝涼茶,涼涼道。

穆容華興然挑眉,聽他涼涼又道——

“他栽贓嫁禍,想看穆家大少和穆十一翻臉內鬥、反目成仇,咱們也回敬一記,偷偷給姑母過繼而來的大表哥透個信兒,你再瞧他們鬥不鬥?由方家的人幫忙盯着,咱們坐收漁翁之利,豈有不好?”略頓,皺眉——

“……這位大少,你直盯着我幹什麼?”

穆容華一手仍瀟灑搖扇,幾縷髮絲輕飛,好看的秀眸彎彎。“就說了,不是還有你十一弟嘛。”

有兄弟幫忙出主意,滋味當真不錯!她又想起那個極其護短、動不動就幫着兄弟出頭的漢子,心莫名有些軟,褪下的紅潮溫溫灼灼又在膚上漫開。

“……有我?你故意噁心我是吧?我都沒臉紅,你臉紅啥勁兒?”穆行謹粗聲粗氣道,淡麥色面廳卻有緒色。

“欸欸,我天熱漫思茶嘛。”道完,她持碗又飲一大口。

穆行謹端起臉冷哼。“有我一個能如何?你屯進我地方的那些百貨食糧和牲口,得運得銷,哪裏缺貨哪裏去,可在短短時候要弄到足夠人手和舟車馬匹,我可沒底,拜託你思完茶請仔細想想該怎麼解決這一等大事。”

穆容華眯起陣,輕笑了聲。“放心,有貴人相助,必能否極泰來。”

貴人正是她的禾良妹子。

她眼下無比“悽慘”,遊家秀大爺怎麼也算得上是始作俑者之一,她不跟禾良妹子訴苦,能跟誰訴?

夏季結束,秋意起。

在八月中秋後不久,江北永寧有一秋夜燈市。

穆容華自覺,彷彿已許久不曾這樣松泛,可以讓她閒適逛逛燈市,喝着從街邊小販那兒沽來的甜酒。

她那張“貴人牌”確實勁道驚人。

此牌一出,立時鬧得遊家家宅不寧,鬧得顧禾良搬回孃家,而遊巖秀爲挽回愛妻,竟親自登穆家大門拜訪。

相談的結果是,太川行願助廣豐號走貨,無論人手、馬車和貨船,皆可借穆家調度,還願從自家會館的銀庫內撥出大筆銀子相借,且不算利息。

有太川行經驗老道的人手加進,再有穆行謹那邊的夥計接應相幫,滯礙的局面似乎一下子疏通開來。

後來有三批南運的貨,爲趕上貨期,保全廣豐號商譽,她還與遊巖秀一道趕貨出船,一路上自然遭受遊大爺不少冷言冷語,但回程某夜,遊大爺酒有些喝高,手裏抓着一條用五彩絲串成的開心銅錢串,喃喃喚着愛妻名字,一臉苦惱……那開心銅錢串是禾良妹子的東西,她是見過的,卻沒見過向來冷麪狡詐,我行我素的遊大爺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頓時只覺,她的禾良妹子真威!

近來遊家添丁大喜,禾良妹子順產誕下一男娃兒,藉此機會,她是該選幾件好禮送去,祝福她與孩子,亦聊表感激心意。

而說到姑母所嫁的方家大族,她也得多謝大表哥方敬寬。

爲掀方仰懷底細,她用了行謹所提之法,讓人透了些事給方敬寬。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可方家大族裏多的是“猛虎”,原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猛虎”再多亦是他方家之事,但方仰懷一次次侵擾她穆家,欲有逼她投靠合謀之勢,她這纔將寶押在方敬寬身上。

近日從方家得來的消息,據聞方仰懷遭人順藤摸瓜,摸出後頭一大串私產,他挪用公中幾代累積下來的鉅銀,私下經營買賣,所獲之利盡數藏於私帳中。

方家大族的長老們本欲族中公審,而似方家這樣的大族,族中長輩們如此按百年族規審判,判殘肢、判死身,不論判出的結果是何,連官府都難干涉。

方仰懷之後將如何,她已不想探知,亦無她的事了。

甜酒裝在長長竹節筒裏,她越喝越順喉,快把沽來的酒喝光。

這酒的後勁比她預料的要強,她步伐略浮,但心情甚舒,垂眸便見寶綿正衝她皺眉,滿臉不以爲然,而朗青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兩臂微展,似怕她不勝酒力,顛着顛着就要倒地。

“沒事……我好得很,再喝三個竹筒子都不成問題。”她笑,突然被街邊老師傅的大大花燈攤子吸引過去,一面架牆上吊掛數十件燈綵,琳琅滿目,每一件都奇巧生趣。

“我在這兒要待上一會兒呢,你們自個兒玩去,別跟着我不放呀。”她塞給朗青一點小碎銀。“帶寶綿玩去,看皮影戲、看變戲法的,再買些好喫的、好玩的、好看的。”見朗青不動,她又催他,趕了兩次才把兩隻小的趕走。

一街彩麗奪眼,她雙陣有些朦朧了。

架牆高處有一盞花瓶樣式的燈,她決定買它,因它紅燦燦的真好看,而且“瓶”有“平”之意,平平安安,她喜歡。

付過錢,從老師傅戶中接過花瓶燈,她一手抱酒一手拎燈,轉過身便瞧見他。

街上人潮湧動,偏偏她一眼已望進他深瞳裏。

遊石珍邁出三步徐慢走至她跟前,面上似笑非笑,瞳底若有流火。

“穆大少,別來無恙呀。”

何時與他別過的?

啊,是之前他玩黑喫黑那一套,欲將貨拉至行謹的地方藏置,那時,她與他約在永寧城外三十里的一處野店匆匆會面,當時他身邊跟着不少手下,她亦有殷叔和其他人跟隨,匆匆談過要事後,兩人便又分道揚鑣。

這一回遊巖秀出手相幫,與她一道出船,他的幾名手下如螳子、老圖等人,亦充當起遊巖秀的船伕和夥計,與他們一起押貨往南。

她想,他應也一路相隨相護,明面上安插人手進來,暗地還領着一批。

但他始終沒現身。

“爲什麼?”她蹙起眉心,淺淺打了一個酒嗝。

“什麼爲什麼?”揚起單眉。

“你那時明明跟着船,我知道,你……你跟着的,爲何不見人……”

他上身微傾,緊盯她,問聲極低:“你想見我?”見她眨眨氤氳眸子,彷彿不懂他所道的。他再問:“穆大少,你想我了?”

心口一顫,她方寸生漣,在男人灼灼注視下一時間吐不出話。

……她想他嗎?

這些日子,腦中、心上可曾一遍遍浮現他的面龐?想起她與他之間的種種?

答案這樣清楚,她心顫得更厲害。

也許真醉了,大街上這麼多人,他又這樣高大招眼,她竟沒剋制住自己,腦袋瓜一垂,拿頭頂心去頂他胸央。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當時僅淡淡笑,淡淡抽開手,不受亦不拒,耳際聽他低笑說,說他們倆的事可以慢慢來,不着急。

這事,她誰也沒告訴,如何也道不出口,覺得髒,覺得心惡難受,原以爲壓在心底不理便無事,此時此際見到遊石珍,那股強行壓抑的委屈自憐竟無端端冒出,纔會做出這般女孩兒家尋求安慰的舉措。

“我沒想你的……”她低幽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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