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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我的俊娘子》 / 雷恩那 / 第15章 / 共21章

太川行的碼頭區倉庫,這兩天多了遊家二爺這一個免付工資且一人能抵十人的搬運工。

太川行的夥計們、船伕們和工人們,任誰都愛親近這位珍二爺,比起那位江北第一冷麪王、笑比不笑可怕的秀大爺,珍二這有肉大夥兒一起啃、有酒大夥兒一塊喝的豪爽性情,實在太能吸引人去親近。

晚間,貨皆入庫,活已幹完,珍二爺與衆人在碼頭區席地而坐,痛快飲酒。

酒過三巡,吐出心裏苦悶,大夥兒抱着酒罈子七嘴八舌搶言……

“珍爺,聽您這麼說,咱還不得不說說您那好兄弟!那個啥……啥兒……烈女怕纏郎聽過沒?”幾個人在旁點頭附和。“聽過,那很好,既然俗話都這麼說,肯定有它的理,您說您那好兄弟被姑娘家擺了一道,人家姑娘用了他、強了他,末了卻不認帳,還要跟您那兄弟路歸路、橋歸橋……您那兄弟就由着她,然後還自個兒生悶氣跑掉?這哪裏可以?!姑娘家擺冷臉,冷言冷語,您那兄弟就使出纏字訣,死纏活纏,纏到她不得不跟您糾纏……”

“不是我,是我那江湖好兄弟!”急急否認。

另一名老夥計撓撓山羊鬍子道:“是說這姑娘膽子忒大、臉皮忒厚,竟敢對珍爺那好兄弟使強,如此看來,姑娘也非三貞九烈的女子,她不要您那兄弟……嘿,珍爺,莫非您那好兄弟不好使?”

“……不好使?”長目裏的酒氣瞬間被逼退了些。

一名工人接話,呵呵笑道:“就這兒不好使啊。”一手探低,捧着胯間傢伙。

“胡說!他好使得很!都不知使得多好!”激切高嚷,險些砸破酒罈。

“珍爺又不是那姑娘,怎知您那兄弟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我那兄弟,我、我知道他的,他絕對好用!”胸脯拍得啪啪響。

“拜託你都沒在聽呀?!珍爺不是跟他的那位好兄弟,珍爺是跟他那位好兄弟的那位姑娘,所以那位姑娘其實就跟了珍爺這樣那樣……”真拗口啊!

“原來都這樣那樣了,珍爺您既然跟了那姑娘,卯足勁就得纏到底啊,纏到人家姑娘無力,姑娘軟綿綿無力了,嘿,您不就大勝利?”

珍二爺被衆人醉言醉語說紅了臉。

耳根熱燙,辯都辯不清,駁更駁不了,但胸中倒是陣陣激盪。

就是莫名其妙“中招”,動心動欲動情,才由得她那樣張狂。

他想明白了,何必自身糾結難受,她敢無賴,他也無賴給她看!

“咦?咦、咦……珍爺這麼急作啥甚?茅房不在那邊啊!”

“珍爺尋姑娘去了,你就乖乖喝你的酒吧!”

入夜,“雪霽堂”的側間書房猶燈火通明,穆容華將廣豐號總帳房送來的一匣子裏帳本子帶回府內,今晚欲挑燈細細查看。

睡不睡反正沒差,這兩天她總睡不下。

原就淺眠,加上心裏發堵,就更難好睡。

明明是她欺負珍二,對他不好,難受的卻是自己。

寶綿原陪着她,後來實在困得快撐不住眼皮,她趕着小姑娘回房睡。

寶綿這些天格外聽話,卻愛拿一雙眼直勾勾打量她,似在推敲燈市那晚究竟發生何事。尤其當她終於被朗青帶回,飛奔進內寢,卻見她一身狼狽蜷伏在榻上流淚,她想,寶綿是有些被嚇着。

不知如何解釋,就當作沒發生這事。她沒哭,沒那麼弱……

坐在案前,她閉起眸壓壓額角,感覺一陣沁骨夜風吹進書房,撲面撲身。她起身欲查看門窗是否關實,一道身影忽從側窗翻進。

“遊唔……”尚不及喚出,嘴便遭厚實大手撝住,腰亦被一條鐵臂勒緊。

夜襲的男人將她抱進一幕山水折屏之後。

她背貼着牆,身前是他熱烘烘的軀體,鼻下是他粗獷大手,他的面龐剛峻,兩眼如星,瞳底盪漾的流火深深淺淺、明明滅滅,引她人神。

“穆大少,哥哥我就愛偷偷摸摸的幹,你是知曉的。”

他嗓聲沙啞沉緩,聽不出意緒。

穆容華不知該如何回應,僅曉得張圓了清眸。

“不出聲就當你認同。”霸道得無法無天。他接下又道:“你的難處我俱知,不就是爲了你孃的心病,爲你爹打下的這些家業,你不想明目張膽跟了我,那哥哥我就委屈些,偷偷摸摸跟了你……”

聽到這兒,穆容華用力眨眼,氣息促急,發出嗚嗚聲音。

她想扳開他的手,兩袖卻都被壓住,遊石珍依舊緊搗她的嘴。

“沒話說就當你同意了。”

“嗚嗚嗚……哼哼……唔……”眨眼無用,她改而眯起眸子,臉蛋不知是氣到脹紅抑或急到滿面通紅。

“穆容華——”他靜沉一喚,讓她渾身震了震,掙扎的動作忽頓。

她眸心起霧,胸房內的跳動一下下重擊着,如擂鼓。

“你說出來混,提得起、放得下,何必太純情……哥哥我就是純情了,如何?”

男人臉皮大潮,顴骨特別深紅,連害羞都霸氣十足。

穆容華眼裏霧氣更濃,身子發軟,雙膝不爭氣地抖,聽他大爺囂張再道——

“然後我說過的,哥哥我一副傢伙養了二十多年,真要開葷拿來打姑娘,肯定挑個最好、最美的來打,而且還專打她一個,這點節操我還是有的,不能失信於自己,所以你就認命,誰讓你破了我身子,奪走我的清白。”一頓。“你不說話就是認了,很好,那咱們談完,一切就這麼辦。”

他終於撤開她嘴上的厚掌,穆容華深吸口氣才欲發話,他熱脣熱舌已傾過來吸咬她的嘴,輾轉不休,糾纏不退。

她推不開這具精實強悍的身軀,推不開這個蠻性十足卻……純情到令她心軟身亦發軟的男人。

燈市那夜,她強令自己道出那些話,見他忿然離去,心像被挖掉一角。

此時被他緊緊摟住,聽他說那些話,要她再端起模樣冷然拒絕,說些傷害他的話,真已沒辦法啊……

他的嘴挲過她細嫩頸側,咬着她耳珠——

“穆大少,想過河拆橋,也得看這座橋肯不肯讓你拆。”

攀着那闊胸寬背,她不住輕喘,茫茫然間好不容易尋到一縷思緒,他卻突然侵入進來,她驚叫了聲,眸中的霧被逼成一片溼淚,原本揪住的那一縷神識瞬間淡化,無影無蹤……

而在一遍遍伴隨甜潤呻吟與粗嗄低喘的進撤交纏間,她欲道已忘言……

斬不斷,理還亂。

一次次的攻與守,攻的出其不意,亦攻得人措手不及,守的一方無法嚴拒到底,於是慾念在心底紮了根,朝四肢百骸侵襲,連神魂都逃不過,被濡染得徹底。

與珍二這樣的糾糾纏纏,竟也走過幾回春夏秋冬的嬗遞。

他來來去去,來時張狂妄爲如烈火焚情,去時總留給她滿滿的、不敢深想亦無法道出的悵惘。

她害怕對他真會一輩子放不下,又抵拒不了他蠻霸手段。

次次他來親近,她總沒給過他好臉色。

許多時候,她真覺自己虛僞至極,貪戀他強而有力的擁抱和結實溫暖的軀體,卻不願對己心承認。

她主動擁抱他,僅有那麼一次,那是因——遊家老太爺仙逝。

遊老太爺白手起家,開創江北最大糧油行太川行,老人家是江北商會的大老之一,她亦是江北商會的成員,以後進晚輩的身分前去遊家弔唁,十分該當。

那些天,上老太爺靈堂拈香弔唁的各路商行和商會人士多如過江之鯽。

她見珍二葛麻白衣戴孝在身,與衆人對應雖尋常淡定,但一張面龐棱線清銳,五官較以往深峻,明顯消瘦許多。

她步上靈堂時,接觸到他深深的凝注,那眼神深具穿透力,那一瞬間,心被掐緊,她整身一片細細顫慄。

動手拈香三回,她閉起陣,意虔誠。

那一頭,她在遊家待了許久,跟禾良妹子說話,跟許多相熟相不太熟的商家交際,直到堂上僧道誦經。她瞥見他離開靈堂轉進內院,便趁旁人沒留意時偷跟了去。

她在園子裏找到他。

這讓她想到自己,心裏難受時,常也躲進花木扶疏、湖石假山錯置的園中。

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卻未回頭。

他兩手分別支在腰側,寬肩微頹,垂首不知想些什麼……她從未見他落寞失意,他一向那樣剛強、那樣豪邁不羈,眼前那道孤身落進她眸底,湧起的層層意緒扯痛她五臟六腑,想也未想,當真連身所何在都不管了,她朝他奔去,從身後緊緊將他抱住。

“穆容華……”

他身子先是繃起,而後才緩緩放鬆,大掌亦緩緩握緊她的手。

他喚着她,嗓聲低沉似嘆,然後無語。

她聽聞過遊家一些事,知他爹親早亡,孃親亦不在身邊,祖父與兄長是他唯二的血親,老太爺對他們兄弟倆來說,是如父如母且亦師亦友的存在,他性子確實瀟灑不拘,但看待“情”之物卻較誰都認真,如今祖孫之情雖圓滿,想來他還是傷懷,需要多些時候調適。

那一日,他後來旋過身回抱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想退開,他卻將她摟得更緊,面頰摩挲她的發,語透乞意——

“讓我抱抱你。”

她乖馴了,喉頭微哽,放軟身子任他擁抱。

想想,他就這樣偷偷摸摸跟了她將近兩個年頭,這兩年,江北商界那面象徵“發達”的金紅花旗依舊在四年一度的“搶花旗”盛事中,被遊家太川行連屆奪下,她廣豐號還是無緣迎回那面旗子。

但與金紅花旗雖無緣,廣豐號仍有大豐收。

穆家的關外貨棧與南北商路皆有發展,儘管比不上游家太川行,卻也穩紮穩打,步步爲營。

特別是方家大族後來肯借銀挹注,那讓她更無後顧之憂,而最後替她說服方家長輩的人,自然是漸漸受長輩們重用的大表哥方敬寬。

她跟珍二偷偷摸摸的這些日子,當真發生不少事。

每當促成某件大生意,覺得痛快,內心意氣風發時,她會想到的人,是他。

偶然事走得不順,覺得沮喪無力,欲尋人陪她痛飲,她會想到的人,還是他。

每每困在她的“小日子”裏閉門休息,腹疼雖已不嚴重,但仍悶悶疼着,用着那珍貴的天紅貝舒緩身子,她可憐兮兮蜷在榻上,想到的人依舊是他一個。

遊石珍。遊家珍二。珍二爺。

她不想太在意他,怕一直依賴下去,到了終該割捨之時,將痛不欲生。

只是每每下決心了,爲何心中難受時,盼的還是那一人、那一個強悍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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