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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1)

《戰狼(下)》 / 黑潔明 / 第1章 / 共24章

她不知他給的名,是真是假。

張揚,聽起來是漢人的名,但她沒有再往下問。

她不想再用那野獸之名叫喚他,如果他想叫張揚,她會叫他張揚。

酲來的第二天,黑衣巫女讓給了他倆一間有炕的房。

炕牀的那面牆後就是廚房,每當生火,竈下的火就會讓炕牀曖熱起來,讓手腳冰冷的她感覺好上許多。

他傷得明明比她重,但因爲身體較她強健,到頭來,反而是她因爲這幾個月來的折騰,虛弱得起不了身。

他悉心照顧着她,除此之外,還被那巫女當成了門房跑腿,時不時就會被叫去挑水砍柴,擦洗門窗、清掃落葉。

他不曾抱怨,只任勞任怨的做着那些事。

她知道,兩人沒錢付那巫女診金和藥錢,所以他才繼續任那女人使喚。

再者,太過虛弱的她無法再奔波逃竄,巫女這兒少有人來,也較不會被人發現,留在這兒,反而是較好的選擇。

“我和那巫女說,你是我妻。”

他喂她喝藥湯時,告訴她。

繡夜一怔,抬眼瞧去,只見他面無表情的攪拌着湯藥,自了一湯匙,送到她嘴邊,兩眼只盯着那碗黑不見底的湯藥,淡淡道。

“若有人追到這兒來,找的也是兩個男人,而不是一對夫妻。”她瞧着他抽緊的眼角,微繃的臉龐,察覺到他沒有說出口的緊張。也許她應該抗議,但她知道他是對的,軍營裏的人都當她是少年,至少在她離開前,沒人真的戳破她的僞裝。

“嗯。”她應了一聲,張嘴喝了那匙藥。

見狀,他緊握木匙的手方略略鬆開,舀了下一匙喂她喝,啞聲再道。

“若有人問我倆從哪來,就說咱們經商失敗,想來這兒投靠親戚,但親戚已經搬走。”

“嗯。”她再應一聲,把那匙藥也喝了。

“這座城十多年前就因遭戰火廢棄,後因爲商業交易頻繁又慢慢聚集了人,這兒的人都是新來的,不會有人多想的。”

“嗯。”她又點頭,沒有多說一句。

他不再多說,只讓她把剩下的藥喝了。

搬到房裏的這一夜,她看見他拿着酕毯鋪在地板上,她愣了一愣,然後才發現他不打算上炕牀和她睡在一起。

她應該要感激他的好意,但不知爲何,卻一點也不,在那一瞬,她差點開口叫他上牀,但在她略微遲疑的那個片刻,他已經躺下,背對着她。他不想佔她便宜,而她確實在他碰了她時,大發雷霆。

這樣對她和他都好,但胸臆中卻不由自主的,堵着某種說不出的悶。

她閉上了眼,緩緩翻過身去,假裝一切都很正常。

可不知是不是因爲連着睡了幾天,她在牀上躺了大半夜,卻依然清囲星。

她很冷。

不該覺冷的,炕牀還帶着餘溫,但她就是冷,然後才發現,自己早已習慣他睡在一旁,擁着她,溫曖她。

黑夜寂寂,萬物都在歇息。

不知何時,她緩緩翻過了身,忍不住張開眼,朝那男人看去。

她可以從炕牀上,看見他背對着她,面對着門,因傷而不得不惻睡的身影。

皎潔的月光,一點一滴的悄悄輕移,爬上了他的手,爬上了他厚實的肩背,爬上了他短而黑的髪,和那被她咬傷的耳。

他吐出的每一口氣息,都化成氤氳的白霎。

那兒很冷,比炕牀上冷。

心,莫名抽緊——

她不該讓他睡在那裏,但他已經睡了,而她沒有阻止。

分開睡是對的,他沒有借,她也沒有。

他和她不是真正的夫妻,這只是權宜之計。

清冷的月光,慢移,點點滴滴的從他身上挪移開來,讓他再次陷入暗影裏,只剩他吐出的白霧徐徐緩緩,讓那黑暗的角落,看來更冷了。

當她酲覺,她已掀被下了牀,揺搖晃晃的抱着那牀被,來到他身後,在那冰冷的暗影中,躺了下來。

這不對,但她沒有想,只是偷偷貼着他那寬厚堅實的背,依偎着他,然後閉上了眼。

他的身軀是曖的,微微的熱,讓她冰冷的手足曖了起來,讓冷到發疼的心,稍稍鬆了開。

這不是對的,但感覺很對,很對……

轉瞬間,她就已陷入夢鄉,沉沉睡去。

氣息,微曖,悄悄拂過,如春風。

當他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清SI過來,察覺到那溫曖的吐息,他心頭一驚,驀然轉身,才發現那不是別人,是她。

那小女人,不知何時竟從牀上,窩到了他身後。

看着她蜷縮的身子、熟睡的臉,他啞然無語,只伸手耙過頭臉。

該死,他被她嚇出一身冷汗。

她是何時過來的?

他的警戒心不曾如此低過,在她之前,這些年即便他重傷高燒,也不曾讓人近身,還貼得那麼近。

但以往,那此二人也不像她,沒有人像她。

他的背是熱的,她定是已在這兒躺了大半夜。

她怎會從牀上跑下來?

他困惑的看着那睡得極熟的女人7她是如此虛弱,連站都站不太住,他奇怪她爲何會特地下了牀來到他身旁。

是……夢遊吧?

否則在有所選擇時,她怎會這樣靠近他。

眼瞳一黯,不敢多想,他小心翼翼的將她抱回牀上,確定被子有將她包好,不透一絲冷風,這才退了開來,轉身出門到廚房去生火燒飯、熬藥,替那巫女做所有她想要他做的事。

那一天,她對昨夜窩到他身後的事,一句也沒提。

可第二天早上,他發現她又睡到了他這裏,依偎着他。

第三天、第四天,亦如是。

他每天早上都會把她抱回牀上,一邊懷疑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夜半會跑到他這兒來,卻不敢多提,害怕提了,她會酲覺,就不再來了。

他喜歡她在夜裏那樣依偎着他,所以他一個字也沒吭過,只是沉默的在黑夜中等着,等着她悄無聲息的來到,貼着他的背,溫曖自己。

他從來沒有在那時轉身,怕驚擾了她。

所以,總是等到過了半晌,等到她沉沉入睡,他才悄悄轉過身來,將那小小的身子,悄悄的、偷偷的,擁入懷裏。

每當那時,她總也會在睡夢中,輕輕的嘆口氣,更加偶進,彷彿她也喜歡,也愛被他擁着,也如他一般,感覺她生來就該待在他的臂彎中,就該和他睡在一起。她不可能真的這樣覺得,他知道。

可每當他擁着她,總無法控制這個荒謬的念頭,無法控制的妄想着。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情況慢慢好轉,漸漸不再一下地就頭暈腿軟,也能做一些簡單的雜事。

天亮後,那男人如同以往的消失在門外。

對她夜裏難解的行爲,他不曾說上一句,只是默默的在醒來後把她抱回牀上。偶爾她會因此醒來,但她也總閉着眼,等到他離開,纔會從牀上起身,替他收摺好鋪在地上的顫毯。

明明有牀,他倆不睡,卻要睡地上,她也知道這樣很奇怪但是,每到夜裏,看着他在地板上鋪那氈毯,她也總說不出要他一起過來炕上這兒睡。

她沒那個臉。

所以,她裝傻,怎知他竟也跟着她裝傻。

但他把氈毯多鋪了一層,也總睡得更過去些,留了偌大一塊空位在身邊。

雖然從沒說出口,可她知他爲她做了許多。

一日當巫女來替她鍼灸拔罐,她在等待去罐的同時,開口坦承沒錢給她診金費,是否能讓她之後以勞力償還和欠的銀兩。

巫女翻了個白眼,冷冷道:“你和你男人平常不說話的嗎?”她微微一僵,只感覺那巫女邊一一拔去她背上的竹筒,邊道:“你那男人之就同我說了,會以工代,啥事他也願意做。”繡夜心頭:緊,又聽她道。

“好了,把衣服穿上吧。”

她坐起身來,穿上了衣。他給她的那件皮毛被他燒了,他同她說過,新的這衣不是毛皮,是這巫女給的,但也很曖和。

不只她的,他的衣也是這巫女給的,雖然她不知這屋裏明明沒住別的男人,這巫女是要從哪弄來男人的衣,但顯然那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她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真心誠意的道。

“謝謝。”

巫女略微一僵,一邊收拾銀針竹筒,一邊吐出冷硬的話語,“我只是剛好缺工,少個人掃地挑水,你要能下地了,可也得到廚房幫忙。”話雖這麼說,但她清楚,這巫女大可不必理會他倆的。這世道,少有人如此好心,願收留沒錢的病人,況且是兩個明知看來有麻煩的人。“姑娘,不知該如何稱呼?”

“阿潯。”

巫女隨口拋下兩個字,再次走了出去。

雪停了幾日,又下了幾日,雖然天晴時也會融化一些,但每一場雪,都讓天更冷一些,讓雪和更深一點。

他什麼都沒說,但繡夜知他打算在這兒度過這一季冬。

冬日不好遠行,人不好來,也不好走。

嚴寒的冬季雖讓他們一時片刻走不得,但也教旁人難以來此,讓兩人多少能在這座城,在這人煙罕至的大屋裏稍事喘息,不用急着逃命。

一旬又一旬過去,轉眼來到這兒也已一月有餘,她身體好轉,體力變好之後,接手了廚房的工作,砍柴、打水、搬東西等粗重的活,他會先幫她做好,若需要出門買菜,她只需要同他說一聲就好。

她對下廚這件事也沒多擅長,可他和那巫女阿潯倒也沒對她貧乏的廚藝抗議過幾句,兩人都像是喫不出食物的滋味似的,就她自己不甚滿意。冬日漫漫,天冷無事,她爐也琢磨着該如何改進自己的蔚藝,想着早知當年也多少和孃親在廚房待久一些。

如今,想起娘,雖然仍是心痛,但她已不再那般憤怒。

錯不在他,她自己知道。

如果真要怪誰,她也只能怪她自己。

爹爲了保她,娘爲了救她,雙雙丟了命,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活下去。

她和他就這樣,當着名不符實的假夫妻,在阿潯這兒暫時安頓了下來。

收留他倆的阿潯不知從哪兒來,她自個兒也從來不提,但那巫女懂得很多,幾乎沒有不會說的語言。

來這兒找阿潯治病的人屈指可數,沒被門前屋瓦上那些烏鴉嚇跑的,多是走投無路、痛到忍無可忍的人,在這商旅聚集之地,還真什麼樣的人種都有。她看過金髮碧眼的,也見過紅髮綠眼的,甚至有一回還來了一位全身膚如黑炭的男人,他們都說着不同的異族語言,但阿潯總能用同樣的話語對答如流。阿潯脾氣雖不好,但卻對那些人幾乎來者不拒,有錢的她就收錢,沒錢的,給貨換藥也行。

也不知是不是這個原故,鼓起勇氣上門來的人還漸漸多了起來。

這一日,天冷氣清,她一早酲來,煮了奶粥送到阿潯房裏,阿潯遞了張紙,和一小袋碎銀給她。

“這些藥材沒了,要你男人到街上去買。”

她接過碎銀和那張紙,看見上頭密密麻麻的寫了許多藥材名和所需分量。

她在後院柴房外頭找到了那個正在劈柴的男人。

“阿潯要你到街上去買這些藥材,銀兩在這兒。”

“她缺了些什麼藥材?”他停下手邊的工作,但仍抓握着那斧頭,只問。

“肉桂、藿香、胡麻之類的,分量都寫上頭了。”她沒多想,只低頭看了眼紙上的藥材名,在他停下動作時,再次把單子遞上。他聞言,方鬆開斧柄,再慢條斯理的在衣上抹了抹手,才接過銀兩,問。

“你有需要什麼東西嗎?”

她揺揺頭,看着他略一點頭,這才接過那張單子,看也沒有多看一眼,就把那寫滿藥名的單子收到懷裏。

她看着他把斧頭拿去收好,把劈砍好的柴堆放到屋檐下,再看着他轉身走開,但有種奇怪的感覺,上了心頭。

在拿單子之前,他遲疑了一下,那只是一個快速的,幾不可覺的停頓,幾乎只是一眨眼,但她瞅見了,他臉上閃過的那抹微僵。那個僵硬且略顯尷尬的表情,她以前也在男人身上看過,在那些必須聽她指示、解說使用那些武器的士兵身上看過。

這個領悟,讓她愕然的看着那男人的背影。

但那不可能,如果他不懂,不曾看過兵書,他怎會如此善戰?那般善於用兵?

可他的表情不對,而她知道,他在沙場上奮力求生了十幾年,他確實可能從實戰中學習。

戰爭是最好的師傅,能教會他所有爲了生存,應該要懂的東西。

他沒有看那紙上寫了些什麼,一眼都沒有。

一般人都會看,看了,才能盤算要到哪兒釆買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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