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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

《戰狼(下)》 / 黑潔明 / 第3章 / 共24章

在這兒的日子,異常平靜。

每日一早起來,他抱她上牀,就會到屋外査看,若有和雪,就鏟去和雪,然後去劈柴、挑水,餵食那匹黑馬。黑馬被烙了印,雖然他重新烙糊了那印,卻心知仍不能牽去賣,一賣就會被人循線追査而來;再且,留着它,也能以備不時之需。到了天快亮時,她會出現在廚房,用他砍的柴、挑的水煮粥飯。

然後她會把早飯送到阿潯房裏,再回來同他一起在廚房喫飯。

如果有需要買的雜貨藥材,阿潯會寫好單子給她,讓她拿給他。若需要的東西太多,有時她會同他一起上街,如果只有兩三樣,他便會自個兒出門。

待他回來,若她沒被阿潯叫去幫忙,總會順手遞給他一杯熱燙燙的酥油茶,若她去忙了,也會在廚房爐上用餘火熱着一壺。

他和她話都不多,有時一日也只交談個幾句,可他衣若破了,她總會拿去補,他鞋若髒了,總也會看見她在收拾東西時,順手替他清千淨。

到了午後,他會同她一起,在阿潯的交代下,整理藥材,或清掃房屋。

一開始,那大屋裏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打掃,可時日久了,每一問荒廢的屋都被掃得乾乾淨淨,兩人總不得不早早就回房。

起初他還擔心,她會顯得極不自在,但她卻只是找他一起到廚房,用那大竈、大鍋做起蠟燭來,說是要做了拿去賣。

“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材料?”

“我同阿潯借的,反正欠都欠了,一文也是欠,十兩也是欠。這買賣若成了,至少能早些還她錢。你幫我把那邊裝油的鍋搬上竈好嗎?”她挑弄餘炭,加了柴,邊道:“我上回同你到市集,看見有人賣蜂蠟,價錢便宜,又瞧這兒什麼都有人賣,就沒人賣蠟燭,想想應該是因爲這城幾年前仍荒廢,大多都是商賈,少有一般家庭,纔沒人制作蠟燭,所以我想做些來賣賣看。”

“你怎知不是因爲他們已經帶了燈油或蠟燭,所以纔沒人買賣?”雖然這麼說,他仍是上前幫她搬油鍋。

繡夜專心生火,道:“燈油易耗損、且不易攜帶,想來應也是沒人帶來。可蠟燭不一樣,它倒是挺方便的,只是佔位置,我猜想我若是商,要大老遠跑到這兒來,若能有多一分空位,都拿來裝貨了,誰還帶蠟燭上路呢,反正就着火光也多少能看點東西。”

“可你仍覺這有利可圖?”他把裝油的大鍋在竈上放下,問。

“這兒商賈聚集,不只小商小販,更有大商遠道而來,買賣的價錢數字,不是強記就能記下來的,定也需要記帳。這兒天色暗得快,生意收攤時,時辰尚早,當然他們也是可以將就爐火,但燭火火光穩定度好,耗得也慢,用完捻熄,明日點燃便還可再用,且能移動到所需的位置,若欲書寫記帳,當然是燭火比爐火好。”他知她是識字的,不像他,大字不識得幾個,她既如此說,他也沒再多問,就幫着她做了。

一開始,她沒做多少,就十來根蠟燭,用的是廢屋裏撿來的破杯子當模子,除了羊油與蠟,她還添了些清香又便宜的藥萆增加香味,待冷卻之後,再幫着她把那蠟燭從杯模裏弄出來。

翌日,他便在上街時拿去販賣。

她本欲一起,但他不想她日日奔波走上大半個城,她身體仍是虛弱,每回來回街市,總要好些天才緩得過氣來。

“我去就好,不過就這十來根蠟燭,你不需要大老遠走上那麼一趟。”繡夜沒有和他爭執,只在一塊板子上,寫了幾個字,拿給他。

見他盯着那幾個大字看,她纔想着要開口解釋,他卻主動問了。

“你寫了什麼?”

她喉微緊,道:“蠟燭,一根一文錢,三根兩文。”他點點頭,沒說什麼,提着那裝着蠟燭的包袱走了。

到了街市,他拿着那寫了字的木板,四處走動。

原本,他對這生意沒什麼把握,他樣貌兇惡,也不知如何擠出笑容,或開口招攬生意,雖然生在商家,但他爹以前是大商,不需在大街小巷上走賣,他家破人亡時,年紀尚小,實在不知該如何才能做買賣。

所以,就只能舉高了板子,找了最熱鬧的那條街,往復來回。

起初走第一趟時,沒什麼人理會他,了不起就是多看他兩眼。換了另一個人,大概會覺得舉着一塊板子很丟臉,可再丟臉的事他都做過,只是舉塊板,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他耐着性子,再走了第二趟,然後第三趟。

慢慢的,她寫的那塊板子起了作用。

人們陸續叫停了他,和他買那些蠟燭。

結果非但識得漢字的人和他買蠟燭,他一停下來做生意,旁邊有些不識字的人瞧見他掏出蠟燭,也跟着湊過來問價,掏錢來買。沒一會兒,那十來根蠟燭就被人買光,還有人問他還有沒有得買。

“沒了,得等明日。”

“那明日你幫我送到前面那客棧來。”

他點頭答應了,回程的路上,他手裏抓着那十來文錢,心頭除了那無以名狀的熱,還充塞着某種莫名的激動。

當他回到那屋子,她一看到他,就匆匆迎了上來,他能瞧見她將雙手在身前交握,緊張的看着他,問。

“怎麼樣?”

他伸出握拳的手,攤開。

十幾個黃澄澄的銅板,它們小小的,有些舊,但此刻看來卻萬分閃亮。

她瞪着那些錢,輕抽了口氣,抬眼看着他,“你賣完了?”他點頭,聲微啞:“全賣完了。”

她抬起小手捂着脣,螓首微側的看着他,黑眸溼潤,鼻頭微微泛紅,然後他看見她揚起嘴角,一朵如沙漠之花那般稀有的笑,在她脣邊綻放。

那笑如此曖,那麼甜。

跟着沒有任何預警,她突然就伸出雙手,興奮的環抱住了他的脖頸。

“太好了……太好了……”

她忽然這樣伸手抱他,讓他嚇了一跳,手中的銅錢因此被撞掉了,叮叮噹噹掉了一地,可他聽見她在笑,在他耳邊笑,那銀鈴般的笑聲,帶着無法言喻的開心,他比誰都還能感同身受,不自禁的,他揚起嘴角,彎腰抬手環抱住她的腰,將她緊擁,啞聲同意。

“是啊,太好了……”

他說着,不覺中,眼眶也跟着微熱,鼻頭莫名泛酸。

繡夜慢了半拍,忘情的興奮過後,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小臉瞬間紅熱,可他也抱着她,抱得好緊,沒有放手。

“你真是了不起,真了不起”

男人的聲音,雖也帶着笑意,但聽起來莫名哽咽,然後她感覺到肩頭有着溼熱的氣息,感覺到身前的男人微微的戰慄。

因爲如此,她也沒有收手,只聽見自己悄聲問。

“怎麼,你還好嗎?”

他沉默着,然後嗄聲開了口,吐出讓她眼眶再度泛紅的話。

心,顫顫,震震,爲他痛不可當。

她懂,真的懂——

這是他這麼長久以來,第一次賺的錢,不是靠取人性命,不是靠砍人頭顱。這些錢,沒有染血,不是髒錢。它們是他和她一起用勞力賺取,雖然不多,才少少十幾文,但它們很千淨,非常千淨。

“我懂……”她哽咽在他耳邊道:“我懂。”

他將手收得更緊,把一張熱臉埕在她肩頭。

“謝謝你。”

她聽見他粗嗄瘠啞的道謝,心疼得無以復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繼續擁着他,任熱淚盈滿眼眶。

好半晌,他才終於鬆開了她,低垂着黑臉,蹲下來,去撿那些銅板。

她和他一起撿抬那些銅根,道:“你知道,我以前從來不曉得,一文錢看起來這麼漂亮。”

“我也不知道。”他啞聲說着,笑了出來。

她抬眼,和他相視而笑,兩人的眼中,都有淚光。

“你賣很久嗎?”

“還好,人一見我拿出蠟燭,便上前來買,有個人沒買着,還同我訂了貨,要我明日送去客棧。”

“真的?”她雙眼一亮,驚訝的問。

“嗯,真的。”他點點頭,又笑。

她都不知道,原來這男人也會笑,真的笑。

心頭曖又熱,她礙望着他,抬手撫着他的臉,啞聲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說着,將那銅錢全放到她的小手裏。

她垂眼看着手裏那十來文錢,心頭緊縮着,不禁起身牽握住了他的手,帶着他到廚房,爲他送上一杯熱燙燙的酥油茶。

那一夜,他躺在氈毯上,她靠了過來,把一樣東西,偷偷掛在他脖子上,他沒有動,只感覺到她在身後躺了下來,將那樣小小的、冰涼的東西貼在心口他沒有動,只任她將小手,把那冰涼的東西,熨曖。

他感覺到眼_又熱,喉微哽。

那是枚銅錢,他知道。

她和他一起賺的一文錢。

他情不自禁的抬手,覆着她的小手,她沒將手抽回,卻將小臉貼上了他的背。心頭,微顫,又曖。

他酲着,她也知道他酲着,兩人都沒開口。

冬夜寒凍,他與她在黑夜中,緊緊依偎着。

在那之後,他和她一起打掃,一起製作蠟燭,有時也一塊兒上街。每當上街,他總也忍不住牽握着她的手,她從來沒有抗議過。

非但如此,她還在地上畫了一個省力的雙轆轤,要他照着用廢木料做了,裝在水井上,那轆轤兩頭的繩索各掛着一個水桶,讓他能夠方便打水,省時也省力。她甚至在看見他衣服髒了時,會趁天氣好轉時,幫他清洗乾淨。

她仍日日都會替他疊被折毯,總也放在炕牀上。

他也夜夜重複將其拿下來,鋪平攤放在地上。

自從問了他的姓名,她不曾再叫他阿朗騰,需要喊他時,只喚他張揚。

每當聽到她喚他,總也讓他心口緊且曖。

這是生活,是他曾經渴望,卻從來不曾有過的平靜生活。

所以,他小心翼翼的過着,不敢做出任何蠢事,打破這樣美好的平靜。

無論他或她,兩人都不曾提及過往那些在奴隸營裏的曾經,好像那些前塵舊事都是場夢,不曾發生。

但那發生過。

這平靜的日子,只是暫時的假象,他比誰都還要清楚,但他依然壓不住從心底深處那偷偷冒出來的希望,希望這一切能這樣長久持續下去。

大寒一

這時節,最是冷別。

無論何時仰天看去,天色,S、是蒼茫。

這座荒城,雖已不再荒廢,可城門是大開的,城牆也有不少頹廢,但因爲沒有官兵,人若想,自可走上那不曾修整過的石階,爬上城牆遠眺。

阿潯就常上城牆去。

繡夜有時會看見她坐在其中一面荒廢的牆樓上,那隻體型碩 大的烏鴉偶爾會停在她肩頭上,北風總會將她的黑衣黑髮,吹得獵獵飛揚。

每當瞧着她那模樣,繡夜真的能夠理解,爲何人們會當她是巫女,而不是漢醫。她沒像一般巫頸那樣戴着嚇人的骨頭頂鏈,或刻意裝神弄鬼,可她確實非常神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有幾次,她覺得她聽見阿潯在和那隻烏鴉說話,但每當她抬頭看去,或推開遮擋視線的門,那一人一鴉就閉上了嘴,只是用那黑——的眼冷瞅着她,直到她識相退開。

那巫女待人是那麼的冷,她絕美但冷漠的臉龐,不自覺散發出來的高貴氣勢,總也讓人不敢輕易與她攀談。

可來找阿潯拿藥看病的人,還是變多了。

那一攤賣小喫的大娘總會陸續介紹人來,人領了藥回去,被治好了,又告訴更多的人。到了病苦身痛時,藥若有效,人也顧不得聚集在大屋屋瓦上的烏鴉們看起來有多可怕。

多數的人,若非腸胃疾病,就是牙疼,痛起來很要命,但阿潯給幾帖藥就能打發,有時遇到重病的,就扎個幾針,用竹筒拔除體內濁氣。

雖然對那些患者幾乎來者不拒,可阿潯不喜人,不愛與人相處說話,所以才總上城頭待着。

那一日午後,繡夜看見她走出大門,又忘了穿鞋,也沒披着披毯,她等了一會兒,不見她迴轉,便拿了鞋和毯,上城頭去。

城牆雖然老舊,但大部分都是完整的,只有一些地方,殘留着當年戰爭的傷痕,她在城門門樓上,找着了阿潯。

那女人高坐在門樓上,雙足懸在牆外,她無視那一望無際的雪白世界,無視那連綿不絕的插天雪山,或如蛇般蜿蜒、凍結成冰的小河,反而只垂眼看着那些從遠方而來,陸續抵達的商隊。

之前,繡夜總以爲阿潯來這兒,是爲了能遠眺那壯麗山河,可如今,瞧着她冷漠但專心的臉龐,她這才發現,阿潯上來這兒,不是來看風景,是爲了看人。所以,才總在午後過來,因爲午後,遠來的商隊纔會陸續進城。

她懷疑那是爲了什麼,卻猜不透其中原由,到頭來,也只能上前輕喚。

“阿潯。”

女人聞言,抬起眼來,瞅着她。

“天冷,一會兒就要下雪,彆着涼了。”繡夜將鞋和披毯遞上。

阿潯瞅着她,只伸手抓起那披毯披上,然後套上了鞋,跟着又把眼垂落,叮着那些商隊。

不再打擾她,繡夜轉身離開,卻聽到身後傳來她冷淡的聲音。

“你體質虛寒,別一直睡地上,那樣實在很蠢。”繡夜一愣,小臉莫名熱紅。

她不知阿潯知曉,她還以爲,他和她掩飾得很好。

“男人是有欲 望的,你不給他,別的女人可搶着爬到他身上。”這一句,讓她錯愕回首。

阿潯仍瞧着下方人羣,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再道:“萆原民族,性情豪爽,做什麼事也直來直往,姑娘們若見着了喜歡的、中意的男人,就算他已娶妻,可也不會同你客氣,畢竟一夫多妻也所在多有。當然……”阿潯抬起那雙黑眼,瞅着她說。

阿潯抬起那雙黑眼,瞅着她說。

“除非你對他沒意思,若然如此,就讓他出去發泄一下,回來他仍能繼續把你當神主牌位捧着。”繡夜面紅耳赤的看着她,道:“他……想怎麼做,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當然能。”阿潯冷笑一聲,瞅着她道:“你只要告訴他,我們只是假夫妻,你若需要,可以到外頭去找女人,我不會介意。”她滿臉通紅,不知這女人怎麼會曉得這麼多,只能啞口無言的看着眼前的阿潯,就連辯駁兩人不是假夫妻這事,都說不出口。

“話說回來,也許他不需要你的同意,男人是欲 望的動物,只要女人稍微撩撥,不管他想不想,都會硬起來。”阿潯一扯嘴角,諷笑着,道:“說不得,這會兒已有姑娘,將他拉到廢屋裏強要他了。”這話,讓心頭莫名一揪,抽緊。

繡夜別開臉,轉身匆匆下了那城牆,快步走回大屋裏。

可是,即便如此,阿潯的話仍在腦海裏迴響,一下一下的扎着心。

她不是沒想過,他可能會有需要,雖然偶爾她會感覺到他腿問的欲 望,可他一直沒有對她亂來,即便她夜夜窩他背後,他也不曾對她動手動腳。

不會再有下次了。

他說過,也做到了。

那回之後,他再沒碰過她。

在這之前,她只感到安心,他讓她安了心,待在他身邊感覺很好、很舒服,她喜歡讓他握着手,喜歡他在黑夜中擁着她、呵護着她。

可阿潯短短幾句話,戳破了那個假象。

或許真如阿潯所說,外頭早有女人撲到了他身上,所以他才能忍着,不碰她。

也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要她!

心頭又一揪,更緊。

她加快了腳步,走得更匆匆。

不是說她在乎這個。她當然不在乎他要不要她,他和她不是主子與奴隸,不是夫與妻,甚至早已不是敵對的仇人。

事實上,她不知道自己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曾經的很,早在幾度生死之中,淡了、散了,只剩她不敢細想,也不能探看面對的——他的人,驀然出現在眼前。

她嚇了一跳,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轉了彎,來到他所在的市集。

他站在街角正低頭和一個人說話,人羣在街上來去,但身材高壯的他,讓人一眼就能見着。

雖然臉有傷疤,可他若不惱怒時,模樣也挺俊朗,人若不知他的過往,確實有可能喜歡他、欣賞他。

遮擋着他的人羣聚合又分散,讓她瞧清了那個同他說話的人。

那,是個姑娘。

一個戴着頭巾,耳上掛着金環,穿着異族刺繡衣裙,身材豐滿窈窕的姑娘。他牽扯嘴角,對着那姑娘,笑了笑。

心,在那瞬間,像被人揪抓着,疼痛了起來。

姑娘勾着他的手,趁人不注意,將他拉到了小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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