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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戰狼(下)》 / 黑潔明 / 第2章 / 共24章

當他要踏上院廊,她忍不住開口叫住了他。

“張揚。”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來。

“我同你一塊兒去吧。”她朝他走去,和他伸出手,“我想起廚房還有些材料快見底了,單子給我,我記一下,免得等一下忘了。”他看着她,瞳陣微縮,厚脣微抿。

這一瞬,她確定他曉得她知道了。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一聲不吭的,把那張他看也沒看一眼,但已抓皺的紙,從懷裏掏了出來,交給了她。

她也確定了那個領悟。

他不識字一

若識字的人,多少會看一眼,確定上頭寫的是不是自己識得的文字,可他從頭到尾就沒看那張紙上的文字一眼。

心,在剎那間縮得很緊,極痛。

回想起來,他和那些人討論攻城計劃,從來不曾寫下來,他的帳中沒有筆墨紙硯,沒有兵法書冊,沒有任何記錄下來的隻字片語,唯一有寫上字的,是羊皮畫的地圖。

那表示他所知的一切,都是親身體驗才學來的。

要經歷多少場戰爭,承受多少死亡,受過多少教訓,才能學會那些足以讓他生存下來的事?

她一直覺得他是殺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才爬上那個位置,但在戰場上,不拿刀自保,那就是死路一條。他教她不要抽刀,是因爲她不需要跑在最前面,而這招實際上也只能賭上一賭,賭那個眨眼問的運氣。

他有多少次是因爲嚇得忘了抽刀而保住一命,又有多少次被逼着拔刀殺人才能存活下來?

十幾年前,他也只不過是個男孩,一個戰場上的少年兵。

她垂下眼,收回視線,看着那張被他抓皺的紙,極力鎮定的道。

“你……到門口等我一下,我去拿筆。”

說着,她轉身去和阿潯借下筆,寫上幾樣廚房裏的消耗品,纔到大門去找他。

她猜她不需要這麼做,但他需要,他不想讓她知道,而她不想戳破他。

天寒地凍一

純白透明的冰晶結掛在樹頭,有些冰霜甚至包裏了整棵樹,讓滿城的枯枝都像穿上了襲透明白裳,像是異域國度的玻璃。

她看着那綺麗的風景,心思卻只在身旁這男人身上。

他很安靜。

一路上他都不曾多說什麼,對她沒把單子還他,更是提都沒提,只在她被路上和雪絆了一下時,才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清楚他刻意放慢了走路的速度,好配合她的腳步,除此之外,她全然不知他在想什麼。

待她一站穩,他就把手縮回去了,讓那曾被他握住的臂膀,微熱。

她繼續跟着他往前走,無盡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所幸,在走出阿潯住的那條長街之後,往來行人變多,越往市集那兒走去,開門做生意的攤販和店家就越多,也變得更加熱鬧。街上除了人與羊,還有驢與馬,更常有高大的駱駝就這樣慢條斯理的從她身旁經過。

商人們三五成羣聚在一起,有時兩人交握的大手上還特別蓋了一塊布,不知在做些什麼,讓她看得萬般好奇。

“那是在議價。”

聽到他的聲音,她轉頭看他,只見他說。

“買方和賣方會在那塊佈下頭,比出希望的價錢,若願意就成交,不願意就繼續以手勢在佈下討價還價。”

“爲何要蓋着布?”她困惑的問。

“蓋着布是防止被旁人看見對方的出價,省得下一個人也來用同樣低廉,甚至更低的價錢要求成交。”她驀然領悟,不禁道:“所以蓋着布是爲了能有議價的空問?”

“對。”他點頭。

“你怎知道這些?”她以爲他一直都待在軍營裏四處征戰。

他把視線從她身上挪移開來,看着那些議價的男人,半晌,才淡淡道:“我爹以前也是商人。”她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走開。

她快步跟上,卻被來往的人羣撞了一下,差點又跌倒,可他聽見她輕呼的聲音,已及時迴轉過來抓握住了她,將她拉到了懷中。

“還好嗎?”他攬着她的肩頭問。

“嗯。”

她點點頭,感覺他又鬆開了手,心頭無端又微緊,可下一瞬,卻察覺到他牽握住了她的手。

繡夜一愣,抬頭看他,但他看着前方,帶頭走在她面前,用強壯的身軀替她分開了逐漸擁擠的人潮。

“走這兒。”

他淡淡說着,一邊帶領着她往前走,她卻只注意到他的大手粗糙如皮革,整個包裏住了她的手,隔絕了寒凍的風,讓原本冰冷的小手慢慢曖了起來。然後,他就一直握着了,即便已經擠過那人潮較洶湧的地方,他也沒有放手。

她就這樣讓他牽握着,什麼也沒說。

可他曉得,她知道了,知道他不識字。

這女人顧全了他殘餘的自尊與驕傲,在這之前,他甚至不曉得原來他還殘留那些沒用的東西。

張揚不知她想些什麼,他沒有回頭看,即便她沒有抽手,還顧着他的面子,他仍怕會在她眼圼看到掩藏不住的隱忍。

然後她停了下來,他心頭一緊,不得不回頭,欲解釋他只是因爲擔心她再跌倒,所以纔會繼續握着她,誰知回首卻見她只是被一旁吹着笛子,變繩子戲法的天竺人吸引了。

那天竺人讓繩子隨着笛聲從竹籠中冒了出來,不借任何外力就如蛇一般在半空舞動,讓她看得一愣一愣。

旁邊又傳來掌聲,她轉頭再看去,只見那兒有個雜耍藝人用十指在操作一模樣可愛的懸絲傀儡,他每一根手指都套着一個指套,上有細線連到傀儡木偶上,操縱那傀儡走路、翻滾,甚至用腈語和那木偶一搭一唱的,讓那木偶看來栩栩如生。

這兒聚集的商人從四面八方而來,那些連眼珠髮色都不同的商旅,賣的商品更是五花八門,除了各式香料,五顏六色的織毯、絲綢,還有羊毛、獸皮,當然也有許多人販售馬、牛、羊,買賣驢子和駱駝。

“這兒怎會這麼熱鬧?我以爲你說這是荒城。”

“十多年前是。”發現她的注意力被轉移,他心頭一鬆,解釋道:“你看到旁邊那雪山了嗎?”

她轉頭看去,看到城外遠處那座連綿的雪山,她知道兩人就是翻過了那座山脈,纔到了這兒來。

他站在她身後,以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解釋:“這座山脈長達千里,山上的雪,終年不化。山脈南邊自古就是絲綢之路,一路上大城小城不少,可那兒早已被蒙古大軍把持。”她知道絲綢之路,她從書冊上看過。

他告訴她:“大軍軍隊是由各種不同的蒙古部族組成,那些部族問也不是真的就合作無問,你給了這位族長規費,就不能不給那位族長送禮,若一個不小心,錯判了情勢,得罪了其中一位,那整年的商貨被沒收充軍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更別提時不時有軍爺這要拿、那要喫,就算沒付錢,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的自認倒楣。”

她領悟過來,“所以商人們才聚集到這裏來。”

“對,久而久之,山脈北邊的這座荒城,就成了一些沒那麼多錢打通關節的商旅,趁冬季私下交易的聚集地。”

她在他身前轉身,好奇的仰頭看着他:“但這兒,至少得多繞上百里吧?”

聞言,他再道:“雖然得多繞百里路途,可商旅們大老遠來,千里都走了,當然不在乎這區區百里,況且少了軍爺們的剝削,利潤可遠比走南邊那兒豐碩許多。”

確實,若無利可圖,也沒人會大老遠繞這麼一大圈,橫跨那雄偉的雪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就差點死在那裏。

“爲何要趁冬季?冬季不是更不好——”

她話到一半,自己反應過來,喃喃道:“因爲冬季嚴寒,走商難,行軍也難。”

“對。”他看着她,扯了下嘴角,“你很聰明。”

這句稱讚,讓她眼一黯,脫口就自嘲的道:“太聰明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一愣,她也是。

一時間,繡夜有些尷尬,怕他問起她爲何會這樣說,她垂下視線,慌忙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揑皺的單子,道。

“我們需要買胡麻、枸杞、藿香、肉桂……之類的,你想這兒有嗎?”她的嗓音,微緊且啞。

他知她在轉移話題,只輕握着她的手,淡淡道:“那應該是在前面右手邊那條街,我們過去看看吧。”繡夜沒抬首,只點點頭,任他再次牽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因爲他沒多問,因爲他握着她的手,因爲他不疾不徐的陪着她走,她慢慢的放鬆下來,偶也會瞧一下旁邊那些商人小販,說唱雜耍。

她拿着那單子,告訴他需要什麼樣的藥材,他就帶着她去有販售的攤子或店面釆買。

繡夜有些好奇,他若不識字,之前是如何和人交易,但她很快發現,他有很強的記憶力,只要同他說過一次藥名和分量,他從來不曾搞錯,而且他比她清楚那些藥材長什麼樣子,甚至懂得分辨好壞。再加上他身材壯碩,那滿布傷疤的臉,讓他就算不橫眉豎目也顯得嚇人,倒也沒幾個商人敢隨便蒙他。

這城如他所說,曾經起過戰事,所以有些屋瓦房舍,還有被榷殘的痕跡,但即便如此,聚集的人們已開始修整街道房舍,在這兒安頓下來。

除了商人,她發現這兒也有些殘兵,但多數已脫去軍服,轉成商旅的護衛、保鏢,她會認得,是因爲有些人仍佩着軍刀,穿着破舊軍鞋。可也如他所說,這座城是法外之地,沒人會問你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大夥兒不大管旁人閒事。

她被這熱鬧的市集所吸引,以往她總埋首書冊裏,製圖、造器,很少出門,就算出門,家鄉那兒的街市也沒這兒有那麼多新奇少見的事物,讓她看得目不暇給。

每當她看見不曾見過的景象,或讓她困惑好奇的商品,他總會主動適時開口和她解說。他像是從小在這種市集里長大,幾乎沒有他不曾見過的事物。她很快發現他也會說好幾種不同的語言,能夠和人簡單的對答。

他一直牽握着她的手,遇有人多的地方甚至會攬住她的肩頭,將她護在懷中,不讓人擠着了她。

“大爺,幫你夫人買把梳子吧?”

當他倆買了最後一樣藥材,欲離開時,隔壁那攤專門賣木梳、木盒、簪子的小販張嘴就衝着他和她吆喝,“我這木梳、簪子都是江南宋人巧匠以紫檀做的,這些白色的圖案,可是鑷嵌了珍珠貝殼的,做工是頂級的好啊。”聽到小販提及那千里之外的家鄉,她愣了一愣,不禁轉頭看去。

那些小巧的木梳木盒非常精美漂亮,上有貝殼珠母鑷嵌的銀白鈿螺,圖案有花有萆、有蝶有鳥,還有些盒子上雕着南方的水鄉風情、庭臺樓閣。

小販耳聰目明,聽得她剛剛以漢語說話,又穿着漢服,他一喊,她便轉頭看來,似對他的貨品有興趣,忙開口招攬:“夫人,你也是宋人吧?你喜歡哪一把,我拿給你看,異地遇老鄉是縲分,我便宜賣你。”繡夜聞言,露出歉然的淺笑,揺了揺頭。

“不用,我不需要,謝謝你。”

說着,她轉頭就走了,任那小販在身後叫喚着,也沒回頭。

可他感覺到手中的小手,不自覺緊握着他的手,快步的拉着他往前走。

她是南方人,他早就知道,但不知竟來自那麼遙遠的南方,宋國本佔據東方大半山河,但百年前就被金國逼退至南方,江山短少一半,但因有大江大河天險阻攔,雖偏安於南,但那兒是水鄉澤國,氣候溫曖、土沃地美,據說種什麼就能活什麼,人民不牧羊、不養馬,但種田捕魚,且善做買賣,民生極爲富庶。

是以,金國雖在他兒時就已被蒙古大軍所滅,宋國卻依然尚存。

可那兒很遠,遠遠超過千里之外。

他見她看市集裏什麼都新鮮,看來也不是生長在商旅之家,他不知她怎會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

然後,他想起了她在夢中的囈語,想起她的自責。他不是很清楚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可他知道,她不是自願離開家園的。

那一夜,她又作夢,在夢裏哭了出來。

他不知該如何,只能將她擁在懷中,小心來回輕撫着她的背,悄悄安慰,直到她再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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