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羣女人熱絡討論着,霎時間,花廳裏簡直像是菜市場,而夏取憐還嫌不夠吵,把外頭等候的丫鬟也喚進來一起動腦。
這對丫鬟們而言,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從不知道自己也有可以發言的一天。
“到時候咱們先分類,縫製的一組,繡圖的一組,只要當月賺了錢,就拿出來分紅利。”夏取憐大略說出心中的藍圖。“還有,丫鬟們要是得閒時,幫得上忙的,就按件計酬。”
聞言,丫鬟門懷疑詫異不已,不知此話是真是假。
“憐妹妹說得是挺吸引人的,可咱們怎麼知道賬目到底對不對?”有人大膽提問。
“所以,大夥一起習字學數吧。”夏取憐噙笑道。
“嗄?”
“我正打算替無量找個夫子,屆時大夥一起學,識字之後,可以多多看書,一來修身養性,二來可以曾廣見聞。”依她所見,這些人本性並不壞。
她們爭權奪利,起因於己身無所依靠,想要找張牢靠的長期飯票,若能讓她們自食其力,這種狀況應該可以消解。
“咱們也能學?”她們一個個難以置信極了。
“當然能,只要想學,一點都不晚。”
“你爲何要爲咱們做這麼多?以往你不是恨不得將咱們趕出去,怕咱們多花了小少爺可能繼承的家產》?”
劈頭而來的質問,教夏取憐哭笑不得。
“過去種種猶如昨日死,今日我在此……”她深深地一鞠躬道歉,“跟大夥說聲對不住,保證往後再也不會了,也希望大夥都能和平共處。”
“你不會今日這般說,明日又換個說詞吧?”又有人質疑。
“那麼,等到明日你不就知道了?”唉,原來還有這種前科,這世憐也真的是太過分了,難怪會被孤立。說到這裏,她想起一個人,不禁道:“對了,大夥跟我一道來吧。”
沒人追問去哪,順從地跟着她轉過長廊,來到位於疏月樓和藏元樓中間的一座樓閣。
只見潘心屏正站在一叢盛開的梔子花前發愣。
“小姐。”夏取憐輕喚,不敢靠她太近。
果然如她所料,一聽到她的聲音,潘心屏立即倒退數步,一臉驚恐,甚至是駭懼得看着她身後的大陣仗,像是懷疑她又要如何凌虐她。
“各位,務必記住,這位是潘府千金,還望各位見着小姐時以禮相待。”說着,她朝潘心屏欠了欠身。
身後所有人馬上跟着照做。
太久不曾被如此重視,或者該說尊重,潘心屏渾身不自在地想往後退,逃離這些美豔的妖魔。
“小姐,不打擾你了,我們這就退下。”她此舉只是希望所有小妾跟着尊重潘心屏而已。
飽受家暴的孩子,要撫平其心理的創傷,拔除恐懼的種子,不是那麼容易的……她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太急反倒只會造成潘心屏的壓力。
目送着一大票人離開,潘心屏內心疑惑不已。
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用過膳後,夏取憐搭乘馬車前往位在城中的南北貨鋪子。店面頗大,各類貨品皆陳列架上,一目瞭然。
她指尖觸摸橫架,半點灰塵皆無,貨品陳列的方式也極爲簡單明瞭,不管是香料還是米糧全都分類一架,而貨品看起來也頗爲新鮮,方纔進鋪子時,夥計的招呼方式尚可,爲何會虧損連連?
“夫人。”
耳旁有人喚着,她循聲望去,只見是個身子像柳葉般單薄的男人,像是風一吹便會飛走,他此刻正不安地等候她差遣。
“是穆掌櫃?”
“小的正是。”
“穆掌櫃不必緊張,我來只是想詢問爲何這家鋪子會賠錢。”她一進鋪子便表明身分,讓夥計將掌櫃找來,看掌櫃的模樣,他應該知道如今這鋪子已歸她打理。
“這個嘛……”穆掌櫃像是有口難言,又像是不願和婦道人家提起太多。
“穆掌櫃,這鋪子要是無力迴天,恐怕你要餬口飯喫也難了。”她並非危言聳聽,而是依賬面所見的數字,這間鋪子確實難以維繫。
聞言,穆掌櫃牙一咬,將一切全盤托出。
望着鋪子外熙來攘往的人潮,夏取憐靜靜地聽着,逐漸明白爲何客人就是不上門。起因在潘老爺做生意太隨性,雖說這南北貨鋪子裏有不少同業沒有的珍品,但買進的價格太高,以至於售價無法壓低。
相同的物品,潘家南北貨鋪子硬是比人家貴十文錢,想當然耳,顧客不會上門。
聽完,夏取憐跟着穆掌櫃前往後院的倉庫盤點,卻被滿坑滿谷的存貨給嚇呆。
“這跟賬面上的存貨數量不符吧。”牟桑成給她的賬冊寫的數量,恐怕只有這倉庫裏的一半。
穆掌櫃搔了搔頭。“小的不敢將實際數字添上去。”
夏取憐暗歎口氣。難怪那帳她怎麼對都對不起來……環顧四周,她像穆掌櫃一一討教着各種貨品,最終擬定作戰計劃。
聽了她的經營策略,穆掌櫃一臉難以置信。“夫人,要是真這麼做,會虧死的。”
“穆掌櫃,貨品只有賣出去纔有錢,放着就永遠是存貨。”唯有將這些貨品先出清,她纔有錢再購新貨。“況且是不是賠……掌櫃的何不再算算?”
促銷活動搭上贈品,但願真能造成搶購風潮。
這賭注她押得相當大,只准成功不準失敗。
一整個下午,她都和穆掌櫃在倉庫裏盤點存貨,直到夜幕低垂,她才又乘着馬車前往城西的迎春閣。
將日城的青樓楚館一律設在城西麗水河畔,入夜燈火通明,倒映河中,像是與黑夜爭奪地盤,搶得一地喧鬧,而迎春閣就在其中,五層樓的建築,鑿石穿銜,飛廊斜階,此刻三樓以下的雕花門板全開,得以窺見裏頭早已人滿爲患。
這教夏取憐不解極了。既是高朋滿座,怎麼可能還虧損?
踏進閣內,笙歌不歇,卻掩蓋不了放肆的喧囂。夏取憐看了下四周,隨即有個人迎上前來。
“憐夫人?”女子以酥軟聲調輕問着。
“海棠?”夏取憐看着負責打理這家花樓的老鴇,不知是她保養得宜還是真的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而已。
“正是,憐夫人請往裏頭走。”海棠婷嫋旋身,爲她帶路。
望着她的背影,夏取憐不禁佩服她走路時竟能讓羅裙搖擺如浪,再看她身形端正、容貌上等,和照面的客人熱絡寒暄,可見處事手腕之圓滑,那爲什麼這家花樓還是虧?
她和海棠來到一處臨窗靜地。
這兒位置高,方便眼觀四方,掌握現場,又有面繡紗屏風遮擋,保有些許隱私。
“我聽牟總掌櫃提過了,就不知道憐夫人今兒個前來是爲了……”也不囉嗦,海棠纔剛坐下,吩咐人送上一壺溫茶就開門見山地問。
“我看客人不少,你也挺有手腕的,可爲何迎春閣還是月月虧損?”她沒有費心去看迎春閣的帳,因爲她很清楚這種聲色場所的帳不比一半商行,可以動的手腳太多。
海棠靜靜地打量她,適巧溫茶送上,她替她斟了杯茶。“問題就出在老爺太過闊綽。”
夏取憐偏頭想了下,開口道:“賒賬問題?”這個問題她倒是沒想過。
“憐夫人真是聰穎,我不過是提個頭,你倒是一點就通。”海棠微詫,總覺得聽來的和實際目睹有出入。
聽說憐夫人刁蠻任性,在府裏作威作福,而老爺向來由着她的,可對照眼前,怎麼看都覺得她儘管有雙天生的狐媚眼,但卻目光深斂,不流露半點輕浮,清冽如泉。
“算來這是僅有的可能性了。”夏取憐望向四周,只覺這家花樓到處都極具巧思,雕樑畫棟,珠簾玉砌,雖是奢華倒不顯俗貴。“海棠,那些賒款有法子取回嗎?”
“連借據都沒有要如何追討。”海棠笑得一臉無奈。“我勸過老爺很多回,偏偏他就是不聽,差點就債臺高築。”
“如今老爺已經去世,總不會再再有人賒賬了吧。”
“不,仍然有好幾個客人,因爲老爺生前允諾永不收款,而在迎春閣快活卻不用花半毛錢。”
聞言,夏取憐眉頭微蹙。“可老爺都過世了。”
“商人重諾,哪怕老爺已經去世,只要咱們迎春閣還存在一天,就得信守承諾。”
夏取憐嘀笑皆非,認爲信諾不該用在這種地方。
想來她也真傻,這些事情牟桑成豈會不知情?就是早已摸底底細,才把這爛攤子丟給她。
這可怎麼好?
一旁,海棠忽地低聲道:“夫人,你在這兒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
也不等她響應就起身離開,她順着海棠離去的方向望去,就見一個男人扯着一位小姑娘毛手毛腳,儘管臉上濃妝豔抹,穿着暴露,但那小姑娘怎麼看頂多十四、十五歲!
“張老闆,你這沒心肝的,人都已經踏進這兒,竟然不先找我。”海棠靠過去,抓着他的手往自個兒腰間一帶。
有溫香軟玉投懷送抱,張老闆自然鬆開那名小花娘。
“你別冤枉了我,還不是看不到你才找個面生丫頭充數。”張老闆摸着她滑膩的香腮。
海棠欲拒還迎,張口輕咬他的指頭,有意無意地撩撥。“算你有良心,不枉我日盼夜盼把你給盼來了。”她笑得冶豔,風情萬種,柔荑朝後擺着,示意小花娘先離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啊!”殺豬般的聲音爆開,引得海棠注目。
海棠怔了下,發覺壓在身後的手勁不見,回頭望去,竟見夏取憐冷着臉反扣着張老闆的手。
“放放放手……”震天暴喝隨着夏取憐使勁化爲氣虛央求。
“憐夫人,快放手!”海棠趕忙阻止。
“他騷擾你!”夏取憐瞪着男人,冷眸眨也不眨。
海棠錯愕地看着她,旋即低低笑開。“這煙花之地本是如此,夫人無須大驚小怪。”
“我不是大驚小怪,只是不能容忍,而且剛剛那位小姑娘是花娘嗎?”她問出自己最在意一事。
“是啊,上個月纔買進,剛剛及笄。”
眉頭深鎖,夏取憐不敢相信海棠竟把人比作貨物,是可以銀貨兩訖的。雖說她也清楚這世道本是如此,可是在她眼裏,這是販賣人口,是將雛妓推入火坑!
在現代,她爲家暴婦女奔波,爲受虐女孩請命,可來到這裏,爲了生存,她竟要泯滅人性,違背己身處事原則?
不,她寧可餓死!
“十九娘,你在這裏做什麼?”
身後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她徐緩回頭,對上鶯燕環侍的潘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