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夏香芷分別後,她茫然地在夜晚街頭徘徊,直至夜深才返家。
對面的門扉緊閉無聲。
她強迫自己忽視那哀愁的寂靜,取出磁卡開門,剛進門,就在黑暗中嗅到一股陌生的清淡氣息,令她緊繃的心緒鬆弛,暫且忘卻整日的煩擾。
這心曠種怡的香氣似是……花香?
他還敢送花來?她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或是佩服他的韌性。她摸索電燈開關,燈光一亮,她被眼前景象震懾。
是荷花。
潔白的花瓣、半綻放的姿態,像甫自夢中醒來的美人,嫺雅靜立,姿態款款地接待她。
不止一朵,也不是十數朵,無數的荷花,鋪滿整個客廳,她彷彿踏入一個荷花水池,眼中所見都是如玉如霜的嫩瓣。
不需點數,她知道肯定有一千朵——她的名字,千“菡”,菡萏,是荷花的古名。
是他來過…… 她氣息一顫。一千朵白荷,純潔地在夜裏芬芳,在她心底搖曳,這一千朵的涵義是道歉,或是……再見?
她驀地熱淚盈眶。
隔天,柏千菡帶着輕便的行李,來到夏家茶園。
夏香芷熱情招待她,帶她走遍茶園,她親手摘過鮮嫩的綠葉,走過茶園的每條小徑,學了不少茶葉與泡茶的知識。
她也陪夏香芷一起做迎接寶寶的準備,其實她毫無經驗,能幫得上什麼忙?不過是和夏香芷作伴,讓她安心,倒是順便聽了不少新手媽媽的育兒知識。
這一住,就是一個月。
翠綠宜人的山林茶園,令柏千菡的情緒暫時紆解,卻無法獲得平靜。除了茶園的員工們,她幾乎與世隔絕,唯一會見到的外人唯有曹亞劭,每隔兩、三天,他就會上山來探視愛妻,得知柏千菡喜歡山下某家小店的蔥油餅,他每次都會帶一份來。
聽見熟悉的車聲,正在小憩的柏千菡彈開眼皮,車聲停下後,熱烈招呼的人聲一波波傳進三樓的窗口。
她走到窗邊,半透明的紗簾掩護了她的身影,她看見屋前的空地上,夏香芷歡喜地出門迎接來人,曹亞劭一下車就擁住愛妻,負責駕駛的人也走出車外。
望見那英俊挺拔的男子,柏千菡的呼吸驟然變得不穩。
單南荻站在車旁,搖頭婉拒夏香芷請他進屋的邀請,目送夫妻倆進屋後,他拿出手機撥號。
柏千菡下意識地望向留在小茶几上的手機,它無聲無息。他有一個月沒和她說話了。
她的視線再次回到窗外時,單南荻已抬起頭來,望着窗口,似在尋找什麼人,她動彈不得,咬緊的脣一陣冷、一陣熱,說不出究竟是希望他發現她,或是他渾然不察?
最後,她沒走出窗簾後,他也沒發現她,他收回了思念而落寞的依依眸光,卻攪得她的心情好亂好亂。
拇指幾次移動到柏千菡的名字上頭,就是無法按下,接通與她的聯繫。
單南荻最後還是收起手機,坐回車裏,等着曹亞劭出來,就要下山。
他不想放棄她,但當她徹底將她的痕跡從家中移除,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的執着接近,究竟是令她感受到被愛的感動,或是厭煩的糾纏?
一千朵荷花是他最後一次嘗試,表明他對她的心跡。
隔天起牀,沒在門前看見被她裝箱扔回來的荷花,但也沒等到她主動的聯繫。後來,他親手送割破的婚紗照進了垃圾桶。而後,他不再接近她。
他想開了,不再強迫她回心轉意,不再以愛爲名,用自以爲是的做法干涉她的決定,這次,他學着尊重她的感覺。
而強迫自己不去想她,好難。
她不在乎他身在何處吧?每回他來茶園,總是見不到她,至少他知道她在這裏,透過夏香芷,他得知她情緒日漸平復,食慾不錯,健康平安,常和茶園的員工們有說有笑,只要她過得好,他就很欣慰。
離開他,她果然比較快樂……他望着玻璃窗上的自己,勾起嘴角來,微微一笑,笑得像哭。
聽見腳步聲上樓,柏千菡連忙坐回原先假寐的椅子裏,閉眼裝睡。
“來,這是你要我帶的CD,這鍋是爸燉的滷肉,他很想你,週末我會來載你回家。這個,是學長買給大嫂的蔥油餅。”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曹亞劭壓低了聲音。“大嫂呢?”
柏千菡錯愕。原來,這一個月來她收到的蔥油餅,全是單南荻的心意?
“她在休息,她中暑了,人不舒服,胃口也不好。”夏香芷解釋。“你馬上就要下山了吧?我做了愛玉冰,你帶回去給大家喫。”
“好,你先過來,讓我摸摸。”曹亞劭一副撒嬌的口氣。
“什麼摸摸?你這口氣是在叫小狗嗎?”夏香芷輕斥,嗓音卻含笑。
“我怎麼敢當你是小狗?你是我最愛的老婆啊,快快快,我馬上又要走了,讓我摸一下嘛——”
一時沒了說話聲,只餘夏香芷不時的輕笑,親暱的氛圍在空氣中盪漾。
柏千菡有點困窘,她好像偷聽人家夫妻親熱似的,想回避,但兩人處在房間門口,她進退不得,聽着夫妻倆的談笑聲,她感覺羨慕,又有些孤單。
最後是夏香芷的笑聲打破寂靜。“摸夠了沒?他一直亂踢,每次你摸我肚子,他就特別激動。”
“他知道爸爸來了,在跟我打招呼嘛。”曹亞劭意猶未盡。“你今天要去產檢吧?唉,我應該陪你去的。”
“沒關係,你工作忙,我已經很習慣自己去產檢了,司機已經找好,還有千菡姊要陪我去……”夫妻倆絮絮叨叨地談了片刻,曹亞劭下樓去,不久屋外車聲響起,兩個男人下山去了。
夏香芷走進房間,柏千菡連忙閤眼裝睡,聽着她在屋中走動,將蔥油餅擱在她旁邊的小桌上,她這才裝作從睡夢中醒來,打個呵欠。“我剛纔好像聽到有聲音?有誰來了嗎?”
“是阿劭和單大哥。阿劭又買蔥油餅來了,快趁熱喫吧。”夏香芷說起謊來泰然自若。
“他……真有心。”柏千菡覺得自己好傻,曹亞劭說是他隨手買的,她就信了,夏香芷邀她來這兒,該不會也是出於單南荻的授意,請她照顧她吧?
她遲疑地拿起蔥油餅,咬了口,跟平日相同的薄脆口感,今日卻別有一種複雜滋味。
“你知道我和他要離婚吧?”
瞧夏香芷鎮定的反應,顯然早已知情。
夏香芷頷首。“單大哥跟我關照過,要多照顧你,雖然他說話閃閃爍爍,但我大致猜得出來,後來亞劭也和我提過。”她表情鄭重。“我能瞭解你的心情,我也覺得外遇是不可饒恕的。”
“你也覺得不該原諒他?”
“所以,你其實是想原諒他嗎?”聽着她不確定的語氣,夏香芷揣測着。
柏千菡垂下眸光,指尖輕撥着椅墊邊緣的流蘇,無意識而焦躁的小動作,道盡了她心中亂如麻、釐不清的感受。
“我記得,你曾跟我打聽單大哥的事,想多瞭解他,那時的你,充滿單純的熱情,想要接近他——”
“那時我還不知他有外遇。”
“但他那時確實已有外遇,他有外遇是真,你當時對他的感情,難道是假?”夏香芷平靜道。“我曾經親眼看着亞劭喜歡別的女人,他愛得很深,愛了很多年,甚至比我們結婚的時間還長。”
柏千菡震驚啞然,呆看着她嚴肅的面容。
“想起這件事,會讓我覺得受傷,所以我儘量不去想,也是亞劭讓我漸漸淡忘,他疼愛我、關心我,當我是要與他共度一世的妻子,而非某個女人的替代品,我相信,他也淡忘了那個女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只有彼此。”
夏香芷望着她,秀美容顏充滿經歷世事後獨有的圓融溫柔。“接受一份感情,就要承受對方的全部,也許會有很多無奈,有些事很難不覺得委屈,但——其實他也承受了你的全部啊,在你暗自委屈難過時,或許他也爲你扛起了一些事,卻沒讓你看見,他也曾爲你堅持,他也會痛苦掙扎,退一步,不代表你對他的錯誤忍氣吞聲,只是你願意給你們的感情一次機會。”
“這就是你的建議?我該給他一次機會?”
“這只是我的一些感觸,讓你參考。”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夏香芷不能越俎代庖,還是得讓柏千菡自己拿主意,她抿脣。“亞劭是在與對方分手後,才和我在一起,單大哥卻是婚後出軌,老實說,今天亞劭敢出軌,我就算已經躺上產臺,照樣跟他簽字離婚,還給他機會?我要是願意讓他抱抱我們的孩子,他就該偷笑了。”
她柔柔的語氣聽起來毫無威脅性,令柏千菡微笑,但她很瞭解夏香芷的個性,她看似柔弱,內在卻堅韌,說得出做得到。
她自己呢?有割掉婚紗照的魄力,卻沒有聯繫律師、寄出離婚協議書的狠心,她確實沒有對他的錯誤忍氣吞聲,接下來,是否該給他們的感情與婚姻一次機會?
彷彿又嗅到那清清淺淺的荷花香,縈繞心間,不斷衝去她的怨忿,但她最常想起的並不是荷花香,也不是與他一夜溫存,是車禍時,他撲過來保護她的勇氣。
在他決定離開她時,他還是不自禁地將她拉回懷裏保護。
而她在決定離開他後,躲到山上,老是躲在窗簾後偷看他。
兩個人都不幹不脆,都無法斬斷感情——她猶豫着、躊躇着,寬恕的念頭早已醞釀多時,卻總是無法跨出去。
“時間差不多了,你不是要去購物嗎?我們提早下山吧,我打電話喊趙姊一聲,你順便拎着你最愛的蔥油餅上路吧。”瞧柏千菡今天神色格外柔和,夏香芷大膽地揭露一個月來的祕密。“其實,這些都是單大哥買的,他怕你不肯收,每次都假借亞劭的名義送來。”
“我知道。”
“咦,你早就知道了?”夏香芷驚奇。“爲了這事,我的胎教做得好辛苦欸,每晚都要跟肚裏的兒子千叮萬囑:‘媽媽是在幫忙拯救一段姻緣,不得不說謊,你不可以學’,結果都是白費心機啊。”
“我以爲你和我是一國的,竟然偷偷在幫他。”柏千菡橫她一眼,眼中沒有怒氣,倒是有點笑意。
“沒辦法啊,他每次都要跟着亞劭上山,亞劭不好意思不讓他跟,結果我們都沒辦法獨處,不趕快打發他走,亞劭好哀怨。”夏香芷悠悠嘆息。“單大哥每次上山,就一臉憂鬱,盯着我們這裏的房屋瞧,他在偷偷找你,又不敢明說,發現我在看他,他就趕快假裝欣賞景色,那模樣好可憐喔。”
這話是故意說來讓她心軟的,柏千菡明白,垂頭望着自己踏在地板上,穿着軟拖鞋的雙腳。
她並未退一步,始終就留着那一步,等他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