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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老婆饒了我》 / 佟蜜 / 第4章 / 共20章

“南荻建築師聯合事務所”,成軍不過六年,表現卻出人意料地精彩穩健,有些人專攻公共工程,有些人負責私人建案,各自傑出的表現,組成一支實力亮眼的團隊,這都歸功於老闆單南荻的領導。他年紀雖輕,但知人善任,善於調解與斡旋,在他的帶領下,事務所方能在競爭激烈的建築業迅速攻下一席之地。

蔣棻佇立在老闆的辦公室前,不急着進去,兩個高大英挺的男子正在窗邊談話,她的目光停駐在右邊那位身上。他身形挺拔,氣質優雅,大概是剛從工地視察回來,衣物染塵,面色泛紅,左頰疤痕更形紅潤,正聆聽身畔男子的解釋,不住搖頭。

“跟他們說清楚,水電圖不在合約的範圍內,既然當初沒有做,現在當然也沒有東西給他們。”

“我說過幾百遍了,但對方堅持這是我負責的部分,要我把圖交給他們。”曹亞劭一臉不堪其擾,他面容英俊而粗獷,以建材來比喻的話,蔣棻覺得他像未經雕琢的原始石材,單學長則是精緻的瓷磚,她尤其欣賞他的領袖氣質。

“把合約帶去,委婉但堅定地跟他們解釋,當初說好的範圍不包括水電圖。”單南荻沉吟。“然後告訴他們,當初溝通失誤,我們深感抱歉,也願意補上缺失的圖頁,費用打九折,這樣應該行了。”這年頭不是有理走遍天下,己方姿態低一點,再給點甜頭,多半的客戶就會順着這臺階下來。

“萬一他們還是堅持要圖呢?他們上回已經撂話,不給圖就要提告——”

“那就讓他們告啊,於法於理我們都站得住腳,怕什麼?”蔣棻插話,腳步輕快地踱進辦公室。

兩個男人同時轉頭看她,曹亞劭蹙眉。“當然最好是不要上法庭啊。”

“學長,沒想到你壯得像樹,膽子卻這麼小。”蔣棻揶揄,事務所的成員多半畢業自同一系所,這兩位都是她的學長,單南荻更年長一屆。她向着曹亞劭開口,一雙美眸卻直盯單南荻,妍麗的瓜子臉上淨是挑釁的神情。

單南荻淡道:“他不是膽小,是謹慎,而你太魯莽,看你這態度,我更覺得沒把這案子交給你是對的。”

“這種‘澳客’,我還慶幸你沒排給我呢。”蔣棻滿不在乎地做個鬼臉。

“上司不把案子給你,你不好好檢討,還自鳴得意?”事務所上下都喊這丫頭“小辣椒”,這外號由她刁蠻的個性而來,也暗喻她纖長傲人的美腿。對於她,單南荻向來容忍幾分,但她是越來越得寸進尺了。

從兩人互動看來,他們是上司與下屬,他是好脾氣的學長,她則是潑辣美麗的學妹,即便在摯友曹亞劭面前,單南荻依然很謹慎地維持這個表面功夫。

“是是是,老闆你精明至極,連失憶也失得恰到好處,把婚姻忘得乾乾淨淨,工作倒是記得清清楚楚,害我也好想去撞車失憶,把討厭的事忘光光,多輕鬆啊!”

對她話中有話的挖苦,單南荻不回應,卻引發曹亞劭的關切。“學長,你還是什麼也記不得嗎?車禍的經過、以前的事……”

“都想不起來。”單南荻搖頭,踱到辦公桌後坐下,蔣棻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他臉色一沉,瞪她,她巧笑倩兮地咧出一排潔白貝齒,不高興嗎?那最好,他高興或生氣都無妨,她就是不允許他忽視自己!

“大嫂呢?也是什麼都記不起來?”曹亞劭繼續問。

“嗯,跟我一樣,她傷勢都復原了,記憶卻怎麼也回不來。”

“肯定是因爲你們這陣子養傷、跑醫院,都太辛苦了,你帶大嫂來我老婆的茶園玩吧,好好讓身心鬆弛一下,說不定對你們倆的狀況會有幫助。”曹亞劭熱心建議,他的愛妻夏香芷擁有好幾片山頭的廣闊茶園,時值盛夏,正適合上山泡茶消暑,怡然徜徉於翠綠茶園中。

“你家香香不是懷孕了嗎?”車禍前幾個月,單南荻纔去喝過學弟的喜酒,當時的學弟剛經歷失戀的打擊,誰想得到現在卻成了幸福的已婚男人?而他的婚姻,卻一敗塗地。

“是啊,剛滿五個月,肚子有了點形狀,她卻越來越坐不住,還照常上山去茶園做事,我爸說這胎肯定是個活潑的男孩。”曹亞劭容光煥發,藏不住將爲人父的喜悅。

單南荻很羨慕他,但無法接受這份好意。“我再和小千說看看吧。”

“什麼說看看,你們一定要來啊!我跟香香說,大嫂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她可是很期待見到她呢。”

“你真大膽,竟敢在老婆面前讚美別的女人。”單南荻淡笑。

“她纔不介意,她很清楚,我的心就像銅牆鐵壁打造的保險箱,裏頭只裝着她一個。”

“嘖嘖,學長,你真肉麻。”蔣棻做個起雞皮疙瘩的表情。

“什麼肉麻,這叫做恩愛,你羨慕吧?”曹亞劭咧嘴笑,一臉有妻萬事足的幸福模樣。

“是啊,我羨慕兩位學長的老婆,生活悠閒,有人養也有人疼愛,不像我得自立自強,想出國留學還得自己存錢,好不容易愛上一個男人,卻是個薄情寡義的混蛋。”蔣棻豔脣一撇,眸光尖銳地望着單南荻,電話卻正好響起,他拿起話筒。

“請問……是單建築師的辦公室嗎?”小心翼翼的語氣,是柏千菡。

她的嗓音其實很甜,語氣卻總是清冷,此刻怯怯的口吻罕見地帶有嬌弱的韻味,他不禁想逗她。“不是,你打錯了。”

“啊,對不起,我又打錯了——”她的道歉在聽到低笑聲時中止。“是你!我沒打錯啊,你幹麼騙我?”她忿忿的。

“連自己丈夫的聲音都不認得,你還好意思怪我?”他低笑。

“我先前都打你手機,第一次撥你辦公室分機,大概是按錯號碼,還衝着對方喊‘老公’,講了好多話,他纔打斷我,好丟臉。”對方大概是錯愕得忘了阻止她,任她滔滔不絕地說了半晌,才表明他並非“單建築師”。

她忸怩的口吻,聽起來煞是可愛,他微笑。“他賺到了,平白有位美女喊他老公。你該不會把他當成我,對他撒嬌吧?”若是,那人還真是耳福不淺,連他都不曾聽她撒嬌。

“纔沒有,我是有正事找你,順便跟你報告我今天的‘戰績’,我和媽發現一個傳統市場,我買到好多便宜的東西喔!”她雀躍地報告。“我買了一組超神奇的不沾鍋,買大送小,不用一千元;還有很方便的衣架,夾住衣物後,輕輕一拉就掉下來。還有一件五十元的短褲,花色很可愛,我買了好多件,跟老闆殺價,他讓我打八折呢!”

“你會殺價?”他驚奇,購物向來刷卡了事、從不費神看標價的柏家小公主,居然學會斤斤計較了?

“我看媽她們跟店家講價,看了幾次,就自己學着跟老闆殺價,我一開口他就答應了。”她好生得意。“對了,你中午會在辦公室嗎?我想過去找你。”她總算想起打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

“我在,你現在就可以過來。”她不會開車,以往出入都搭計程車,他叮嚀:“你搭計程車的話,記得一上車就開手機,記下車牌——”

“我要搭公車,路線都查好了,我想給你送便當,你還沒訂午餐吧?”

“……還沒……”他的震驚加上了迷惑,失憶好像令她變成另一個人,淨做些從前不會做的事,逛傳統市場?殺價?搭公車?爲他做便當?養尊處優的柏家小公主,爲何願做平凡小婦人?

他驀然領悟——她是在學習當個妻子,當他的妻子……這個認知令他心坎一緊,久久的顫動不止。

他恍惚地抬頭,曹亞劭不知何時已離開,蔣棻仍坐在他對面,仍是那副渾身帶刺的坐姿,眸光卻已化柔,有一絲幽幽的控訴。

他一驚,心悸霎時煙消雲散。“小千,我得去工作了……”他擱下話筒,望普蔣棻,她凝着臉,他尷尬,相對不語的氣氛,變得沉窒而緊張。

“你老婆打來的?”蔣棻輕聲問,神態沒了方纔的跋扈,卻有點薄薄的怨。

他無奈頷首。“小棻,我——”想說的話還沒能出口,曹亞劭去而復返的身影就在辦公室門口出現。

“小辣椒,你不是說要拿設計圖給我?”他渾然不覺辦公室內詭譎的氣氛,朗聲問着。

他可真會挑時間!蔣棻按捺住不悅,望着單南荻,他神情歉疚,暗示她有第三人在場,不宜再多說。哼,他就會擺出這副可愛又可恨的表情,卻什麼也不做!她站起身,又恢復成那個老是冷嘲熱諷的蔣棻。

“學長,我先去忙啦,你放心,就算你‘失憶’,有我們這些夥伴在,我們會保證事務所營運正常。喔,我剛纔好像聽說,大嫂要過來是吧?等她到了,你可要知會我,我還沒見過她呢,曹學長把她描述得那麼漂亮,我好想親眼瞧瞧她的風采呢。”

語畢,她無視單南荻陰霾的臉色,輕快地走出辦公室。

掛了電話,柏千菡第一件事不是鑽入廚房淘米洗菜,而是溜進衣帽間,將剛買的短褲和衣架收好。

她天天踏進這衣帽問,每一回在讚歎它的奢華同時,也又一次感受到丈夫的疼愛,她以爲模仿廣告中人那樣持家,就足以盡到妻子的本分,而他爲她做的從不依循任何電視情節,她又爲何傻傻地以爲那個小框框裏的演示,就代表夫妻的全部生活?

使她踏出保守框框的,不是他的物質花費,而是她領略到他珍惜自己的心意,婚姻應該不只是表面功夫,而是兩個人互相設想的生活,是心意與心意的聯繫——她這麼想,沒有錯吧?

第一步,就從送便當這類小事開始,從剛纔他輕快的語氣聽來,這小小的一步讓他很窩心,而他的快樂,神奇地令她的喜悅也膨脹了數倍。

這種從小事中也能汲取無限幸福的溫暖感,就是……相愛的感覺吧?

她甜蜜地紅了雙頰,好心情地哼着歌,打開衣櫥,不過,這個衣帽間還真是令她不習慣,每回進來都眼花撩亂,至今只動用幾櫃常穿的居家衣物,他的手筆這麼大,固然令她歎爲觀止,而她能將這麼大的空間塞到九分滿,也算厲害。

她東翻西找,總算在牆角規劃的隱藏式抽屜發現空位,抽屜的暗處有個鞋盒,盒上蒙了層薄薄的灰塵。

她將短褲收進去,打開鞋盒。裏頭有一疊紙,以及一個沒拆封的盒子。

呆看盒上那藍底白字的英文許久,她才猛然意識到,這是一盒保險套,而且是家庭計劃包,兩腮淡淡的熱氣頓時變成滾燙。

看來他們過去有紮實地避孕,難怪沒有孩子。不過,這盒已經過期了三年,她留着它做什麼?難道它有特殊意義?

她順手攤開那幾張紙,上頭寫滿條文似地列舉事項,還有眼熟的字跡,是她的簽名。這是什麼重要文件嗎?她隨意地瀏覽其中一項,等她意識到文字的意思,兩頰唰地白了,拈着紙張的纖指不由自主地輕顫——

這竟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媽……人在什麼時候會想寫離婚協議書?”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想離婚的時候。”柏媽手持水果刀,忙着將芒果去皮切塊,她和單媽約了兩位牌友,打算好好摸幾圈,此刻正在準備點心,沒留心女兒失魂落魄的模樣。

“喔。”柏千菡來找母親共進午餐,等到單媽去午睡,纔敢提出問題,卻是意料中的答案,她的惶惑多過失望。

她和單南荻的婚姻是不是早就亮起不爲人知的紅燈了?

“也說不定是婚前有什麼協議,所以事先準備好,那些美國明星不是很流行這一套嗎?或是其中一方想威脅另一半,拿協議書要挾他。”柏媽懷疑地瞧着女兒。“你問這個做什麼?你要和阿南離婚嗎?”

“沒有,我只是突然好奇,問問而已。”她不認爲自己與單南荻有什麼婚前協議,至於以此威脅他?更不可能,她纔沒有那麼壞的心機。“那你曾經聽我抱怨他嗎?”

“也沒有,你從小就是個話不多的孩子,有心事也藏得很深,報喜不報憂,不過我記得你們倆在婚禮上的模樣,寶貝啊,那天的你美極了,你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任何男人拜倒在你的裙邊,但你從頭到尾只看着他;而阿南,要不是他當天是新郎,得帥氣地陪在你身邊,我看他就像廟門口的石獅子,也想趴在你腳邊。”對於女婿的一往情深,柏媽挺滿意。

對母親玩笑的語氣,柏千菡沒笑,這隻證明他們的婚姻有個兩情相悅的開始,無法解釋她爲何準備那離婚協議書。她不能去問單媽,難道得問自己的丈夫?

“要是你們當真鬧到要離婚,就離吧,媽會支持你。”

“你剛纔不是說不希望我跟他離婚?”

“我希望你們不要因爲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鬧鬧地把離婚掛在嘴邊;但要是真的事態嚴重,你不想離,我還會逼你離。柏家又不是養不起你,犯不着委曲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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