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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殤印》 / 韓媛 / 第21章 / 共22章

載初——蒼嶽他……在哪裏?

飄移着虛幻的身子,感到無病無痛、無苦無難,但是胸口異常的沉重。

抬起頭,睜開眼,眼前是泥濘的路面。

風呼嘯吹過,他感受不到。

他在哪裏?這裏……好像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低下頭,他看不到自己的身子,它變成淡薄的輕煙,感覺不到氣息的浮動,甚至發現自己的雙掌成爲煙似的霧影……啊!對了,他已經死了。

天色陰暗,大地颳起一陣陣旋風,雨水不斷的落下,穿透他的身子,落在地面……是了,他已經死了,在返鄉的途中病死了。

那麼,爲何他還在這裏?聽聞人死後該下地府,該入天界,他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會站在這一處的懸崖上?

這時,除了風聲,他的耳朵傳來極緩慢的腳步聲。

緩緩的移動魂影,他突然睜大了眼。

是了,他知道自己爲何仍然待在這裏,明白爲何死後的自己無法轉世投胎,成爲了孤魂者,不斷的四處飄移。

月痕……

他睜着哀傷的眸子,凝望前方的女子。

伸出手,他想緊緊的抓住她,然而僅剩魂煙的他,碰着她,卻穿過她的身子,如同兩人天人永隔的悲哀處境。

“嶽哥哥……”

從小疼寵她到心坎裏,他從來不曾讓她哭泣,更不曾讓她像現在這樣神情絕望。

我在這裏,月痕,我在這裏,快別哭了。

“你說會回來的……你答應過月痕……會回來……”

月痕,我的小月痕,對不起,嶽哥哥食言了,你快快離開崖邊,這裏很危險……

他的靈魂無法離開,是因爲心有掛念,他掛念他的小月痕,掛念她的等待,也怨懟着無法與她相守終生。

“你說過會回來的……”

他看到她悲泣的蒼白臉蛋,看到她消瘦不已的身子,她穿着大紅嫁衣,一直在等,等待他回來迎娶她。

對不起,月痕,別哭了,我瞧得好心疼……

他不斷的說,不斷的在她身邊打轉,可是她看不到他,一個在陰,一個在陽,他和她如何能相逢?

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由林間傳來,當他聽到那些村民說着要抓她,他好心急。

月痕,快走,那些人要抓你,你快逃。

他急忙站在她的眼前,心急如焚的大吼,無奈的是,她仍然瞧不見他,他爲自己的無能感到憤怒。

“想我可是堂堂沐將軍之女,怎麼容許你們爲了一己之私而抓我回去?”

看到她一臉決絕,他驚恐不安,想要抓着她,但是碰不到她啊!

“想抓我回去領賞,也得看抓不抓得住我。”

當他看到她站起身,毫不猶豫的走向懸崖邊時,慌着,急着,心疼着,不斷的在她耳畔呼喚。

別這麼做,下頭有多冷,跳下去有多痛,下去了就要被海水滅了,別這麼做,我求求你……

絕望的呼吼聲無法傳入她的耳裏,他親眼目睹了她的死亡。

誰說人死後就能重逢相聚?

不,這是不對的,他已經站在崖邊許久,已經絕望的待在這裏多日多時,可還是見不着她,還是沒有與她重逢……

人死了,到底去哪兒了?他也死了,該到哪裏去?

下一世,月痕,嶽哥哥一定找到你!

下一世,咱們倆相守相伴,好不快活的過日子,咱們生許多胖娃娃,無憂無煩的過日子。

下一世……

※※※

莫名的,他的心底充滿憂愁。

望着奢華的屋子,空蕩蕩的心緒令他無法快活。

放下手上的冊子,他緩緩的站起身。

拉開門,看着屋外沉寂的庭院,慕容嶽的心房沉痛、空虛。

蟲鳴聲唧唧不斷,擾得他的心情更加煩躁。

他又想起那名女娃了……

那輕虛弱小的重量,不知爲何,始終停留在他的掌心。

已經過了一年,他仍然印象清晰,埋了那名女娃,無法忘卻她死去時眼角仍落下的淚水,他着了什麼魔?

“少爺,二更了。”小廝在屋外出聲。

“你累了,就先休息吧!”他的心底煩悶得很,自從見着那名死去的女娃後,這一年來,不知爲何,他失去笑容,任何事都無法讓他歡喜。

將擔憂的小廝趕離,慕容嶽幽幽的嘆口氣。

轉身,他正欲返回案桌,突然感到昏眩,一個踉蹌,差點跌落地上。

下一瞬間,他睜大雙眼,臉色僵硬蒼白。

“月……月痕……”

想起來了,他終於知道,自己爲何無法忘懷那女娃?爲何失去歡笑的心情?

他的小月痕,他的小月痕……他親眼見到她的死亡,她的年紀是這麼的小,他晚到了,他遺忘了,她……死在他的懷中。

撼動的心房再也承受不住的急劇鼓動,他的喉嚨梗着痛苦的氣息,臉龐毫無血色。

元氣大傷,他吐出一大口氣,連帶着暗紅的血水也跟着噴出。

他太慢想起,將心愛的月痕遺忘了,如果不是他忘了她,她不會在年幼時死去,不會死在他的懷中,不會倒臥於漆黑寒冷的街頭,孤零零的沒了氣息。

“少爺,我方纔聽到椅子倒地的聲音,你有沒有事啊?”小廝急急的敲着門。

慕容嶽無視脣瓣上的鮮血,無視腳下的血水,踉蹌的往前走,發瘋似的大笑。

他的月痕已經死了,他留在這裏,又有何用?他繼續存活,有什麼意義?

閉上眼,他失了心緒,在哀痛中跌落地上,絕望得再也無法回神。

月痕,我的小月痕,嶽哥哥對不起你,我來晚了……

※※※

躺在牀榻上,虛弱的老人幾乎無法睜開眼睛。

他已年邁無力,病入膏肓。

“老爺,大夫已經來了,你可得撐着點。”一直伴隨在老爺身側的僕人老淚縱橫,低聲的說。

牀上的老人勉強睜開雙眼,“福德……”

“在,福德在這裏。老爺,老太爺走了,把福德一人丟下,你可不要也丟下福德啊!”“福德,別哭了,你該笑。”老人伸出顫抖虛弱的手,對着忠心耿耿的僕人揮了揮,“我就要與月痕和岳父大人相聚,這可是好事。”

他不停的咳嗽,脣瓣沾着血,依然滿足的笑着。

伺候老爺大半輩子,福德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着。

“能活到這把年紀,夠久了,我已經遵照岳父大人的遺言,替沐家產業做了最完好的打算,我死後,這些產業就留給你,將你那三個兒子教好,讓他們可以承繼這些產業,別在百年之後讓沐家衰敗。”

他入贅沐家四十餘年,這一生中,唯一的妻子月痕過世後,終生未娶,連個侍妾陪伴都沒有,膝下無子,令人惋惜。

可是他不後悔,即使沒有半個親人爲他送終,也一點都不後悔,至少這些忠心耿耿的僕人仍然待在他的身旁,夠了,真的足夠了。

“老爺……”

“我這一生最不滿的事,就是沒能和我的妻子一塊生活,現下我要走了,你該替我感到高興。”老人氣虛的說,眼中佈滿期待。

從第一次見到月痕後,他就知道自己這一生,除了她之外,心底再也容不下第二個女子。

雖是第一面,卻也是最後一面,可是愛啊情啊這種東西,真是會把人害慘,直到至今,他腦中仍然浮現她那溫柔愛戀的神韻。

再次咳個不停,老人又咳出一口血,對着跟他一樣白髮蒼蒼的福德揮了揮手,“去吧!把你那三個孩子叫來,他們在屋外這麼跪着也夠久了。”

不枉他將那三個小子疼入骨,當作自個兒的孩子,當他們知道他病重時,竟然堅持要照料他,連學堂都不去,這可真是不好。

“福德這就去,老爺,你等一會兒啊!”福德抹去淚水,急忙離開。

安靜無聲的房間,只有老人不停歇的咳嗽聲,睜不開的雙眼喫力的緩緩顫動。

不知道他的娘子是否到來?如果到了,爲何他聽不到呼喚聲?

月痕……眼前浮現清麗蒼白的容顏,老人忍不住笑了,他期待着瞧瞧她是否一如過往的絕色,這所謂的夫唱婦隨,生前無法如願,但求死後……

倏地,閉上眼的虛弱老人瞪大眼,下一瞬間,不知爲何,眼中泛起淚光。

“月……月痕……”

他……他記起來了,他的月痕……

“老天爺啊!何苦折磨人?何苦讓我現在纔想起來?”

老人不斷的咳着,口中吐出更多的血,眼底流露出絕望。

他等了她兩世,她也尋找他兩世,她與他……一次又一次的無法相聚。

老天爲何如此殘忍?

他的氣息愈來愈急促,僵硬的伸出手,眼前浮現那溫柔嬌笑的容顏。

“月痕……嶽哥哥在這裏……月痕,你走慢一點,等等我。”

他終於懂了,懂他當年與她相遇時,她死前爲何說出那番話。

“月痕,這次沒來得及,下次嶽哥哥一定陪你捉蛐蛐兒,咱們可以快活的過日子,咱們無憂無慮,咱們娃娃生滿堂,咱們……要相見啊……”

淚水自老人的眼角滑落,高舉的手因爲無力而重重的落下,面帶微笑,沒了氣息。

片刻之後,沐府內傳出陣陣哭泣哀號聲……

※※※

“等一下。”尖銳的細笑聲迴盪在陰幽地帶。

淡淡薄霧般的魂影,手上捧着忘世湯,他無情無緒的停下動作。

神色詭譎的老婆婆尖聲笑着,銳利的細眸冷冷的望着他,“你忘了一切嗎?”

“忘?”那抹幽魂神情虛無,茫然不知她說些什麼。

眼看他目光空洞,不需要回答,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嘿嘿嘿……原來真是忘了,那很好,快喝下忘世湯,去投胎吧!”

她的忘世湯,果真令人忘世啊!否則真要連他都還記得一切,豈不是太傷她忘世婆婆熬煉出來的湯?

虛幻的靈魂聽話的再次捧起杯子,正準備將忘世湯一飲而盡時,倏地,他的手鬆了,茫然的眸子變得清亮。

“不,不能喝,再喝下去,真的什麼都要忘了。”口中喃喃着,淡淡的魂影緩緩的搖頭,身子往後退,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神色變得哀傷,“月痕……”

他又遲了,這一次他遲得好徹底,徹底得到死後成爲一抹魂纔想起她,他竟然……竟然又錯過她了。

“想到來了?哼哼,這可真是要不得的事,你們一個接一個,喝下我的湯,卻又不肯忘世。”老婆婆再也無法得意,半眯起詭駭的眸子,口氣十分冷冽。

男人緩緩的抬起頭,哀傷的望着她,“老婆婆,月痕可走了?”她是否離開這裏?是否喝下忘世湯?

“走?哼哼,早走了,這裏的一日,下頭的十年,她已經走了數日,嘿嘿嘿……她忘了你了,她說苦啊!盼不到你,尋不着你,她放棄了,要去一個好人家生活,要幸福度日,從此忘了你啊!”老婆婆詭冷的眸子令人瞧着直發毛。

“她要……忘了我?”她……放棄了?因爲他一次又一次的錯過?因爲他讓她等了這麼久?

“是啊!你放寬心,喝下忘世湯,下一次的命可是好的呢!兒孫滿堂,富裕富足,夫妻相親相愛,你就捨棄堅持吧!”她尖銳的笑說,伸出手,畫了畫,半空中的杯水緩緩的移至男人的眼前。

“她放棄了……我如何能在下一世兒孫滿堂?我的妻子只有她一人……她放棄了,那我還需要愛做什麼?”他又何需懂得愛?

不,既然再也無法與她相遇,那麼他不要再相信愛情了,他不需要其它的女人,只要她!

她要幸福,不要與他再追尋,要在沒有他陪伴的日子中快樂……

幽幽淡淡的魂影下定決心,毫不猶豫的將忘世湯一飲而盡。

他放她幸福,不再堅持,如果他的遺忘可以讓她在下一世快樂的過日子,得到另一個愛她、願意疼寵她的男人,那麼他放手,接受一切的痛苦。

沒有她,他有什麼需要執着?有什麼幸福可言?

他……不需要了,不再愛任何人,除了月痕之外,他……誰都不要。

幽渺的冥魂緩緩沉落沼澤,帶着絕望和放棄一切的哀傷,他的魂消失在沼澤底下。

“嘿嘿嘿……傻啊!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死都死了,執着些什麼?哼哼,傻啊!喝下我的忘世湯,卻帶走今生的記憶,這些人真是傻……”老婆婆不滿不平的哼怨,眯起銳利的雙眼,在一閃而過的瞬間,有着淡淡的溫度。

“咳!誰要拉你們一把?這是傻事,不關我的事。”

她彎下身子,掩藏自己的面容。

“下一個,喝下我的湯,轉入下一世,不想喝就滾下去。”駭人的尖銳聲再次響起。

在幽森的冥界,細銳的笑聲不曾停歇,不會消逝,她持續着,不斷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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