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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夕顏怕黑(2)

《真命聖女(上)》 / 綠光 / 第11章 / 共17章

葫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她的記憶停留在她開始腹痛之後,那時小爺確實不在府裏,所以……她是真的死了,沒撐着最後一口氣見小爺……小爺是因此而生她的氣嗎?

“爹爹難過了很久很久,誰都不見,每天都守在我孃的墳邊,所以爹爹真的是很愛我孃的。”她年紀還小,還不懂什麼叫愛,可是她懂如果有一天爹爹不見了,她一定會把眼睛給哭得什麼都看不見。

“……爺如果深愛着夫人,又怎麼會要毀了她親手畫的畫冊?”葫蘆低低笑得悽愴,他不要畫冊了,豈不是意味着他已經將她放下?

“可是爹爹如果真的不要了,自己燒了就好,幹嘛交給舅舅?”衛玲瓏說話聽似天真,卻有着極爲洞悉人心的遲利看法。

葫蘆怔怔地看着她,心裏的傷懷消弭了不少。

“好聽明的玲瓏。”真的是個好惠質蘭心的小寶貝,教她不疼她都不行。

“聰明嗎?可我沒有借到書。”她沒機會跟“它們”好好認識一下。

“那……”原本想提議到外頭玩沙,可是天色陰霾得像是隨時會飄雨,教葫蘆打散這念頭,轉而問她,“你爹爹在招呼客人,現在可能不方便去書房,那你有沒有想做什麼?”

“嗯……”衛玲瓏用小手搓着下巴,隨即笑亮了一雙眼。

“對了,你會不會唱歌?歌雅姊姊很會唱歌呢,你也唱首歌讓我聽聽,好不好?”

葫蘆微揚起眉,脫口問:“誰是歌雅姊姊?”她又聽到這名字了。

“歌雅姊姊是當今皇后喔!”

“喔。”鬆口氣的瞬間,她驚覺自己竟把那歌雅姊姊當成假想敵了,不禁羞赧地捧着發湯的臉。

“唱嘛,你的嗓音好聽,唱起歌來一定好聽。”衛玲瓏拉着她的手央求着。

葫蘆有些爲難地皺着眉。她是會唱,但是好聽……那是小爺說的,根本不能當真,而說要唱歌的話,教她不由得想去他寫下的誓約。

她輕啓口,替那誓約譜了曲,聲如鶯啼,清嫩悅耳,唱的是小爺當年的誓言。

“月光花下影成對……葫蘆藤上露作陪,夕顏沙畫相思堆……小爺畫諾永相隨……”她唱着,淚水卻不自覺滑落。

“葫蘆,你怎麼哭了?這歌曲很好聽呀,別哭別哭。”衛玲瓏一雙小手不住地爲她拭淚。

葫蘆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因爲她的善解人意而淚流不止。

在她開始有所記憶以來,他一直就在她的身邊,他的叮護寵愛,她曾認爲一世不變,可是……如今他卻拒她於千里之外。

“到底是誰欺負你了?你跟我說,我幫你處理!”衛玲瓏被她抱得快要不能呼吸,卻還是很有義氣地伸出短短小手拍拍她的背,很講江湖道義地聲援她。

那小大人口吻,把葫蘆逗得又哭又笑。

“真的?”

“當然。”

“如果是府裏很重要的人呢?”

“誰都不準!”衛玲瓏耍兇狠,一副人來殺人,佛來殺佛的狠勁。

葫蘆終於她她逗得破涕爲笑。

“可讓我哭的人是你爹喔。”

衛玲瓏聞言,義氣瞬間萎縮消失不見。

“爹爹啊……”

瞧她陷入兩難地攢起一對眉頭,葫蘆不禁吻了吻她的額。

“說笑的。”

她的溫柔親吻,教徫玲瓏有些出神地望着她,怔怔地直瞧着。

“怎麼了?”她不解地笑問。

“從來沒有人這樣親我。”那是一種她不會形容的感覺,好像她渴望了許久的東西,老天爺終於賜給她了。

“討厭嗎?”

“喜歡。”衛玲瓏撒嬌地撲進她懷裏。

“葫蘆,你許人了嗎?”

“你怎會問這事?”心想她八成又有什麼驚人之語。

“當我的娘好不好?只要你沒許人,我求爹爹迎娶你,那你就可以當我的娘,我想要一個娘好久好久了。”

聽似童言童語,但如此真誠又渴望的語氣,教她紅了眼眶。

玲瓏是寂寞的,她渴望有個娘作陪,而她明明京是她的娘,卻又不能成爲她的娘……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小爺再一次迎娶她,可是小爺肯嗎?

他恨不得要她永遠地消失在他眼前呢。

哄着衛玲瓏上牀入睡後,葫蘆留下一盞油燈才離開。

走在回僕房的小徑上,她邊走邊想着事情,沒察覺眼前的異狀,直到她拐了個彎,眼前延伸進黑暗的小徑,教她心底狠狠地打了個顫。

“怎麼沒點風燈?”她喃喃問着,看着前方黑壓壓一片,她想也沒想地要掉頭走,詭異的是,就連來時路上也不見半點燈半。

一陣風突地吹來,猶如陰風竄動,嚇得她撫着胸口,卻不知道該往哪裏退。

天空烏雲遮蔽了僅有的月光,黑暗鋪天蓋地將她包圍,教她不住地往後退,雙腳虛軟得快要跌坐在地。

到底是誰弄熄了風燈?她剛剛走來時,風燈明明還亮着的!

“誰?到底是誰?!”她朝着黑暗吼着替自己壯膽。

她怕黑,所以就算入夜,葫蘆齋也是燈燦如晝!而這突裏她初到之時,就算入夜,也是到處燈火通明……所以,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把燈熄滅的,對不?

“出來!躲在暗處不是英雄好漢!”她吼着,自以爲聲音宏亮,可實際上卻虛弱得像是小貓喵喵叫。

她怕,她真的很怕,爲什麼要嚇她……

冷風陣陣,樹影騷動,嚇得她抱得蹲下,嘴裏斷斷續續地喊着,“小爺……大哥,如霜!”

嗚,爲什麼沒有人要理她?

她不過是換了個模樣,爲什麼沒有人認得她?她沒有半點頭緒,不知道自己怎會變成如此,爲什麼……她比任何人都還想要知道爲什麼……

就在她抱頭低泣時,突地聽見細微腳步聲,嚇得她幾乎連滾帶爬地跑,壓根不敢往後看,然才跑出兩步,一道黑影閃到面前,嚇得她拔聲尖叫——

“夕顏,是大哥、是大哥!”

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地摟進懷裏,教她驚詫地抬眼,昏暗之間,後頭突現的淡淡火光,映亮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大哥、大哥!”她緊抓着,撲在他懷裏,像娃兒般的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大哥不好,大哥不應該答應如霜的壞主意把你給嚇得魂快飛了。”御門心疼歉疚,不敢置信卻又如此感謝老天,讓他可以再一次摟着親愛的妹子入懷。

葫蘆哭得抽抽噎噎的,驚嚇逐漸退去,尤其在聽完他的道歉之後,訝然問着,“如霜的壞主意?”

“對,都是如霜出的搜主意,你找她算賬去。”

見她往自個兒身後一比,她緩緩回頭,就見提着風燈的如霜早已淚流滿面,顫着脣問:“……是夫人嗎?”

葫蘆嘴一扁。

“臭如霜,你明失道我怕黑還嚇我……”那軟綿綿的聲嗓,舉其說是斥責,倒不如說是撒嬌。

如霜聞言,那梗在胸口長達六年的一口氣,終教她可以呼出,然而這一口氣卻像是重走了她所有氣力,教她無力地跪倒在地。

“夫人……”六年前,她眼睜睜地看着情同姊妹的夫人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便有一口氣時時梗着她,教她吞不下、吐不出,簡直像是要逼死她,如今確認葫蘆真是夫人,滿心歡喜幾乎將她淹沒。

“如霜……”葫蘆走過去輕輕地環抱住她。

“好幾次我想跟你說我是誰,可是總沒機會,小爺不記得我,大哥認不出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對不起,都是如霜不好,如霜沒能將你認出來。”早該認出她的,那神情那聲嗓、那舉止那背影,這天底下豈可能有如此相似的人?

“沒關係,你肯相信就好了,不哭……”她勸人別哭,自己卻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

如霜從懷裏取出手絹替她拭去臉上的淚,不由得輕撫着她的頰。

“夫人怎會變成這個模樣?”

“我不知道,當我醒來時,我就變成這副德性了,甚至不知道我是死去的……要是玲瓏不說,我還不知道原來我早就已經不存在了。”她忍不住再抱抱如霜,她需要一個人緊抱住自己,讓她知道自己還存在着。

“這……”如霜不禁語塞。

這事說來極玄,當初之所以一再懷疑她,並非只是因她跟着顏芩一道進府,更是因爲夫人確確實實已經死去,如今又怎會還陽?

“還有爲什麼府裏變得這麼奇怪?小爺怎會把二孃給趕了出去?爲何不讓任何人靠近玲瓏?”她有滿肚子疑問,一直想問卻苦無機會。

“這……說來話長,夫人,咱們先到那座亭子裏,讓如霜慢慢告訴你。”如霜先站起身,輕柔地扶着她起身,一如多年前她倆互相扶持着。

“我腿軟了……”葫蘆扁嘴,欲哭無淚。

“大哥抱着吧!”御門輕易地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進亭子裏,而亭內早已備好了一壺茶。

如霜先替她斟了杯茶,才娓娓道來這些年發生的事。

話說六年前夕顏死後,衛凡無心打理生意,卻造成小有家底的盧家日漸茁壯,直到一日,有丫鬟在盧孟梅的房裏搜出了紅花和砒霜,衛凡認爲和夕顏之死脫不了關係,於是將二孃趕了出去。

此事之後,衛凡稍斂心神打理生意,卻發現府裏有丫鬟竟被盧家給收買,竊取愛內生意賬本和來往商家的品價低標,從此之後,府內的丫鬟每半年便汰換,以免此事再發生。

“那……之所以不認人靠近玲瓏,也是因爲怕玲瓏被利用?”喝了茶壓驚後,葫蘆才低聲問着。

“正是。”如霜點頭,卻不住地打量她。

“夫人……壓根不記得產後的事?”

她捧着茶,無奈地搖頭。

“打一開始,我一點記憶都沒有,是見到小爺之後纔想起的,可是小爺卻對我……他討厭我。”她笑着,卻比哭還難看。

“不是的,小爺只是怕有人會讓酷似夫人的人進府,左右他的心思……這些年來,有時進府的丫鬟,確實有些是像夫人的,有時是那雙眼,有時是嗓子,但是那氣韻就是不對,哪瞞得過咱們的眼?”

“纔不是,他竟讓顏芩進書房,甚至進他的寢房……”說着,不禁垂着臉,輕撫着被胎記遮掩的容顏。說來,她會變成這德性,還不是他造成的?

“這……”如霜看向御門,他想了下接話。

“夕顏,爺這麼做有他的用意。”

“什麼用意?”

“因爲盧家近兩年來開始搶衛家生意,而且一再壟斷一些材料買賣,爺原本懶得理會,可是今年盧家卻開始壟斷染料生意,惹惱了爺。”

“染料?”

“你不是最喜歡染料了?可以讓你染沙染衣料。爺每回到烈陽城,總會帶來各色沙石放在你的院落裏,也開了家染坊讓人調製新色,沒了染料,爺就不能再送你彩沙了。”

葫蘆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

“夕顏,爺不曾將你忘懷,這六年來沒有一刻遺忘,只要他出了一趟遠門,回來必定會到你的墳前……”御門頓了下,總覺得這話說起來感覺着實古怪。

“那回你以爲小爺要跳湖,小爺就是坐在你的墳前。”

“我的墳?”不自覺得,葫蘆打了個寒顫。她就在這裏……可這府裏有她的墳呢。

“爺說你最喜歡巧思園,所以將你葬在那兒,夜裏燈火不滅,周圍栽種着你喜歡的夜來香和牡丹,爺常在那兒發呆,有時喝了一夜的酒,總是靜靜地坐在那兒,雖然他從未提起,但我知道他在想你。”

葫蘆眨着眼,覺得雙眼溼濡刺痛着。想起他的背影,就教她心疼着,可就算跟他說了她是誰,他信嗎?

“所以小爺留下顏芩,是想要對付盧家?”她啞聲問着。

“可以這麼說吧!”事實上,就連他也不是很清楚爺到底想做什麼。

她深吸口氣。

“你們認爲小爺會認出我嗎?”他甚至一再想趕她走。

“會的,咱們都認得出,爺豈會認不出?”如霜秀顏輕展笑意,從懷裏取出只小麻袋。

“這甘草糖放眼將日城,也唯有夫人會做。”

葫蘆聞言,多了幾分信心。那麼,她該做些什麼,好讓小爺發現她呢?

“爺的生辰快到了,夕顏何不用拿手絕活讓爺發現?”御門低聲提醒着。

她輕呀了聲,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這一次,她不說了,等着小爺認出她。

絕對要小爺自個兒認出不可,然後……再看她怎麼一報還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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