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只餘兩人無言對視,直到衛凡淡聲啓口,“誰允你這般放肆地看着我的?”
“那又是誰允你的眼睛老是跟着我跑?”不用人證物證,她心底可是一清二楚的,不容他狡辯。
“自作多情。”他出聲譏笑。
“真要賴上我,好歹也去修整門面再打算。”
葫蘆聞言微眯起眼。
“混蛋!”要她修整門面?也不想想她這張臉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誰造成的?!
“你說什麼?”他臉色一沉。
她抿了抿嘴。
“我說……顏芩是個混蛋。”說她總可以了吧。
“關她什麼事?”分明是在指桑罵槐。
“因爲她……她在你生辰那日,和一個陌生男子在北院交談。”她進書房,只是爲了說這件事,絕對不是因爲顏芩挽着他!原本是忘了,但是看到顏芩,又教她想了起來。
“那又如何?”衛凡不以爲意地靠上椅背。
“……你不覺得太古怪?”
“古怪的是,那時候你爲什麼會出現在北院附近?”
“我……”她不禁語塞。這人到底是怎麼着?她好心提醒他,他倒是她她當賊了?若說那時分她出現在北院太古怪,顏芩不也是?爲何只論她而不管顏芩?
“說不出來了?”懶懶睨她一眼,並不急於得知她的答案,反倒是起身抓起雪米糕品嚐,然這一入口,雖說味道不差,但這滋味壓根不像葫蘆所制的雪米糕。
“我不管你了!”葫蘆氣呼呼地轉頭就走,走起路來一拐一拐,可以想見剛剛那一摔,摔得真是不輕。
然,就在她前腳踏離,側廊上隨即響起另一道細微的腳步聲離去。
他想,顏芩已經聽完想聽的,他的應對,應該可以抹去她內心的驚懼,不至於對這丫鬟婆子下毒手纔是……
嘖,他何必管這個丫鬟婆子安危?
可是面對她時,他的身體總是動得比大腦還快,在未細想的狀況他已經選擇出聲保護她。
而這雪米糕……垂眼看着只咬了一口的雪米糕,再沒有喫的心情。
如果這丫鬟婆子是在喜善堂學的手藝,那雪米糕的氣味爲何反倒和喜善堂的全然不底個環節出了岔子?
在他眼裏,丫鬟婆子葫蘆,愈來愈像個謎了,一個愈解愈糾纏的結。
“……這是在做什麼?”衛凡瞪着挪到他面前的炙燒香魚。
這丫鬟婆子愈來愈放肆了,神情眸色愈來愈生動,含嗔嬌笑,佯怒藏着淘氣,回眸笑得眉眼俱柔,猶如春風拂面,她的萬種風情老是在他面前閃動。
只見葫蘆朝那般魚努了努嘴,琉璃眼朝他勾了下。
衛凡好氣又好笑地揚起眉。
那眼神是在央求他,甚至是威脅他替她剔魚刺不成?
這丫鬟婆子倒底是上哪喫了熊心豹子膽?容她陪着玲瓏同桌用膳,已是主子的慈悲,沒要她服侍便罷,竟還膽敢要他剔魚刺?
“玲瓏,多喫點。”他甘脆把魚挪到女兒面前,葫蘆沒好氣地橫睨他一眼。
衛玲瓏好笑地再把魚挪回到葫蘆的面前。
“爹爹,葫蘆喜歡喫魚,可是不會去魚刺,每回喫魚總是把魚肉攪得糊糊的。”
“我會!”葫蘆二話不說地表示。
衛凡托腮橫睨,就見葫蘆拿起筷子,決定自力救濟,再也不冀望這沒心沒肺的男人。然,她每下筷,那魚肉總是沾着刺,爲了挑刺,那魚肉一撥再撥,終於變成了魚泥……
“我喜歡喫魚泥!”她堅持道。
反正都是魚肉嘛,就算夾起一塊,含進嘴裏還不是嚼成了魚泥?
那理直氣壯的說詞,教衛凡的心重重一跳,懷疑自己又出現了幻覺。
近來他的病症愈來愈嚴重了,老是覺得她和葫蘆相似極了……可怎麼可能?
他想要避開她,免得自己那失控的想法一再困擾自己,然而愈是要避開,心愈是與身體背道而馳——
“爹爹,你怎麼來了?!”衛玲瓏萬分驚喜地喊着。
衛凡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自覺地來到女兒的寢房,而他的眼竟是鎖着倚在牀柱入睡的丫鬟婆子身上。
今天她把發盤起,落出她雪嫩的頸項,就連脣角都微微上揚着,有時光是看着她入睡的模樣,就覺得是種享受。光是這般看着,好似就會被她的笑意給感染。
“爹爹,你怎麼一直看着葫蘆?”
女兒的提醒教他猛地抽回視線,再抬腿往葫蘆的腳一勾,讓她的身形一偏,眼睜睜看着她驚醒,緊抓着牀柱,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睡眼惺忪樣。
“發發發生什麼事了?”她驚嚇地看着四周。
“你好大的膽子,小姐還沒哄睡,你倒睡得香甜,要不要甘脆躺上牀算了?”
衛凡皮笑肉不笑地嘲笑道。
葫蘆這下總算清醒幾分,吶吶道:“我沒有睡,只是閉上眼而已。”只是眼睛閉久了,就會不小心入睡。
“你有這好本事,恐怕下回就算張着眼也能入睡。”哼了聲,隨即舉步離開。
離開時,就連自個兒都不懂,明明在外辛苦得緊,甚至還有帳還未看完,爲何他的雙腳會硬是違背意志地朝這兒走來。
“什麼跟什麼。”葫蘆咕噥着。
臭小爺,除了會欺負她還會幹嘛。
心裏腹誹着,懷裏突地被一團軟綿之物撞上,教她險些撞上牀柱。纔剛抓穩那軟綿之物,便聽衛玲瓏喜笑道:“葫蘆,多虧有你,否則爹爹很少很少會在這時分來看我的。”
“嘎?”現在什麼時分了?她看向外頭,猜想應該很晚了,因爲她很困了。
做爹的進房看女兒,看她有無踢被,順手整被,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爹爹向來不會在這時分看我,尤其是四月。”
“爲什麼?”
“不知道。”衛玲瓏聳了聳肩,撒嬌地偎進她懷裏。
“可是我發現,有葫蘆在,爹爹就比較會在意我呢!”
“是這樣嗎?”爲何這說法聽起來有些古怪?
彷佛他對玲瓏沒擱在心上,可是……有時同桌用膳,又可以發覺他對玲瓏痛愛有加,就連魚刺都幫玲瓏剔得一乾二淨,卻不幫她。
是說……他剛剛到底是來幹嘛的?
後來,葫蘆自行判斷,或許是他氣她這幾日沒給他送糕餅,所以才故意上門惡整她。於是,哄着玲瓏入睡之後,她自動自發地捧着剛出爐的松子糕到書房。
衛凡涼涼看她一眼,沒開口。
“松子糕和菊茶。”她學他淡漠,放下糕餅和荼就準備走人。
“我喫不了那麼多。”
他那把沉嗓在她身後響起,教她頓了下,回頭睨他。
“需要我幫忙?”
那問話教衛凡好氣又好笑。
“那真是麻煩你了。”
“你是主子嘛,奴婢又能說什麼?”說完還不忘呵呵虛應笑兩聲。
哼,特地爲他蒸的松子糕,居然還敢嫌棄說喫不了那麼多……要是以往,不管她塞多少,他都喫多少,甚至巴望着她天天上廚房呢。
倒是他近來很古怪,打生辰過後,就沒開口要她天天送糕餅。
“架子好大的奴。”他撤着脣,動手掰着糕餅,送進嘴裏,米糕幾乎是入口即化。只剩松子還在舌尖彈跳着,輕嚼着,嚐到松子特有的清香,配着菊茶,在口中揉合成一股難以形容的清爽滋味。
太怪異……他真的無法形容這是什麼感覺。
昨日外出時,特地到喜善堂,買了數種葫蘆的拿手糕餅,但是卻沒有一款葫蘆特有的滋味。
由此可證明,她並非是從喜善堂學來的手藝,既是如此,她又是上哪覺來和葫蘆這般相似的手藝?
“好說。”她有些小驕傲地揚起小臉。
小爺寵出的刁蠻仙鬟就是她呀,是他允許的,也唯有在他面前才撒發。
衛凡睨她一眼,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是上哪學這手藝的?”
“自學。”喔,知道要問了?看來小爺已經開始正視她了,對不。
“如何自學?”
“身適有個嘴饞的傢伙纏着我學,我只好絞盡腦汁地學了。”得要配合他的喜好,還得要口味特別,得要清爽鬆軟,又要酥脆甜膩,簡直就是在刁難她。
衛凡驀地抬眼,看着她勾脣笑得嗔羞又得意,那神情那笑靨,那好看的脣揚起的弧度,簡直……可能嗎?可能嗎?葫蘆回來了?若真的是她回來,爲何不說?所以……她只是個和葫蘆極爲相似的女子?
正要再啓口,御門突地大剌剌地走進門,手裏還拿着一封信。
“爺,吞雲城礦官寄了一封……”他邊說邊抬眼,卻見主子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給活活掐死似的,嗯……他來的不是時候嗎?
下意識地看向親親妹子,只見妹子翻了翻白眼。很好,他知道他搞砸了。
“拿來。”衛凡咬牙道。
“……是。”御門一臉哀怨地遞上信。
他真的好冤,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破壞兩人相處。就連玲瓏那丫頭都知道要替他倆製造機會了,他怎會傻得從中作梗?
可是那是急信呀……他有什麼辦法?
“那我先告退了。”葫蘆見他正忙,也不好再打擾。
至少今天算是大有斬獲,相信小爺就快要發現她是誰了,等到那時候……哼哼哼,她得要想想怎麼整他。
衛凡看着她離去的身影直到消失,才沉默地垂眼看着礦官送來的消息,隨即取紙回信,好讓幾座礦可以重新動工。
御門見狀,低聲問着,“不知道爺和葫蘆剛剛在談些什麼?”至少讓他知道自己做錯什麼,好讓他將功贖罪呀。
“關你什麼事?”那沈嗓猶如冰凍湖水,冷進骨子裏。
御門無言問蒼天。很好,他把主子激怒了……
書房內靜寂無聲,不知道過了多久,衛凡猛地抬眼,直盯着門外,御門見狀,立即戒備,卻聽他問:“御門,你有聽到那聲音嗎?”
“嗄?”什麼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