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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此葫蘆、彼葫蘆(1)

《真命聖女(上)》 / 綠光 / 第16章 / 共17章

煦陽驅散白霧,火熱的光芒重臨大地,衛家的下人們早已開始幹活,發出輕輕的交談聲和灑掃聲響,一會兒又遠揚而去。

這裏是主屋後方的主子寢房,主子難得日上三竿未起身,隨侍御門也沒喚人,總管如霜吩咐衆人噤聲,所以沒人敢在周遭喧鬧。

於是,這兒靜靜的,安靜得只有勻長的呼吸聲。

時間如搖籃,在這兒輕柔搖晃着,躺在牀上的兩人如交頸鴛鴦入睡,像是捨不得醒似的膩着對方,感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安撫着己身的不安。

直到,他,先張開了眼。

屋內有陽光篩落的痕跡,溫和宜人,他眨了眨眼,欲起身,頭卻痛得教他發出嘶嘶低吟。

“犯頭疼了?”

耳畔傳來酥軟童音,教他驀地橫眼瞪去,瞥見了她的臉後,他隨即驚愕地坐起身,瞬地,他頭痛得像是要裂開般,教他只能咬牙捧額。

該死……這是什麼狀況?

昨晚被人灌酒灌得都暈了,後來皇上和他到書房……這些他都還有記憶,可後來呢?爲何御門沒在他的身邊?

驀地張開眼,確定身上穿着衣服,而她亦是和衣而睡,教他稍稍安心了些,然就在這當頭,那柔軟的小手伸到他的額際,輕柔地替他按壓着,嘴裏含糊不清地叨唸着。

“誰要你喝那麼多?跟你說別喝多,每次都不聽……”

衛凡瞠眸看向她,那神色震愕不已。她說出的話有多荒唐,卻又有多酷似葫蘆?他該要撥開她的手,然而她的手勁和按厭之處,皆教他舒服地微眯起眼。

按着按着,那小手的力道愈來愈輕,最終滑落,被他半空攔截,不敢相信她竟又睡着了。

他難以置信瞪着她睡得香甜的臉,渾然忘了這是誰的寢房。

“喂!”他扯着她的手。

葫蘆皺了皺眉,想拉回手,可偏偏一點力氣都沒有,索性放棄掙扎,再次回頭夢周公。

“喂!”衛凡發了狠想將她推下牀,然一瞧她那睡臉……濃纖長睫如蝶翼般地輕顫着,像是正在作什麼好夢,輕抿着的小嘴,教她突地勾彎脣角。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撞擊了下,死死地瞪着她。

那笑意又甜又柔,像是夢中有什麼正引得她發笑,衛凡不禁冷哼了聲,哪像他一日一入夢,就是永無止境的惡夢,每每都是被惡夢給逼……他頓住——今天沒有,不,非但沒有惡夢追逐,甚至方纔初醒時,他心底漾着一種許久不曾有過的暖意和喜悅。

他作了什麼夢?

回想了下,腦袋空白得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有那抹甜蜜在胸臆間徜徉着。

真是難得,他也會作好夢,難不成是被她感染的?

是說,外頭天色亮得嚇人,也該叫她起來問一問了。

垂眼瞅着她的睡臉,他不禁輕掐着她的頰。只見她不斷地搖着頭,像是企圖甩開他的手,而後伸手抓住他的手,二話不說地送到嘴裏一咬。

那咬勁壓根不大,甚至是帶着撒嬌意味的,教他如着火般地抽回手,二話不說地將她踹下牀——

“啊!噢……痛痛痛……”

衛凡不睬她的哀叫聲,直瞪着被她咬吮過的指,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大脆地挑逗誘惑自己……葫蘆也總是如此,尤其在她有孕又後,她更加貪睡,每每要叫醒她,總得費上一番功夫。

在她被惹毛之後,總會這般輕柔地咬吮他,誘得他心旌動搖……該死的是,這動作唯有葫蘆能這麼做!

“牀明明這麼大,我怎麼會掉下來……”葫蘆睡眼惺忪地摸上牀,餘光瞥見牀上那抹黑影,嚇得她倒抽了口氣,然定睛一瞧,是臉色鐵青得像被雷打中的小爺。

“小爺……”

“誰允你這般喚我?”他神色冷鷙地道。

葫蘆聞言,小嘴扁成了一直線。

就知道……臭小爺,清醒之後,總會把醉酒的那晚給忘得一乾二淨!

明明都已經喫了金棗包也喝了金棗茶,爲什麼他就是不會懷疑她回來了?爲什麼只有在酒醉之後才顯得直率?

要是再認不出她的話,乾脆天天灌醉他算了!

“……你裝什麼可憐?”他眯眼瞪着她的一舉一動。

葫蘆垂着小臉,可憐兮兮地判他罪,“小爺輕薄我。”

“胡扯!”他想也不想地道。

“真的……”葫蘆泫然欲泣,那模樣說有多惹人憐就多惹人憐。

“小爺昨晚喝醉,硬抓着我,抱我親我還要我喚你小爺,後來後來……”她嗓音哽咽,像是再也無法往下說。

他的呼吸跟着急促,只因那殘破的記憶順着她的一字一句甦醒,教他爆開一身冷汗。

“不可能……”他低喃着說服自己。

他從未酒後亂性……不,他曾有名,翌日還被葫蘆抱怨他無視她貪睡求歡,難道說,昨晚他把她當成葫蘆,所以……

“嗚嗚,就知道小爺不會認賬……”

“胡扯!你我皆是和衣而睡,你說這話究竟是何居心?!”衛凡抓回心神,怒眼瞪去。那瞬間,他瞧見她撇脣暗呿了聲,那神情那模樣,像極了每回葫蘆淘氣栽贓他失敗的表情。

那臉上明明有着大大的胎記,爲何他竟覺得如此相似?是那身衣裳造成的錯覺嗎?可她穿着這身衣裳,那身形簡直和葫蘆如出一轍……他這是怎麼着,快錯亂了不成?

“可是昨晚真的是小爺拉着我一道睡的!”這一點,就算沒有人證,她也要力爭到底。

“……我不記得。”雲淡風輕地撇得一乾二淨。

“喂……”不要太過分了,她可是有脾氣的,而且她的脾氣向來不太好,不要逼她!

瞧她噘嘴裝兇狠,配着那大紅胎記和灰白的發,不倫不類得教他想笑,脣角微了下的瞬間,他突愣了下。

他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每日喫她做的糕餅,喫進了她下的毒不成?

“都不記得了是吧,但小爺要不要摸摸臉,有沒有覺得臉上澀澀的?”她突地彎脣笑得狡黠。

衛凡看着她變幻快速的神情,總有種錯亂的感覺,好似葫蘆附在她的身上,重新回到他身邊……

“葫蘆,你在不在裏頭?”

門外響起衛玲瓏嬌軟的聲響,還有御門一再阻止的低嗓,葫蘆二話不說地跳上牀,就在衛凡來不及阻止時,門板已經被人推開——

門外,御門和如霜見狀,雙雙背過身,唯有一臉震愕的衛玲瓏直盯着裏頭,衛凡見狀,垂眼看見葫蘆竟賴在他懷裏聰眼假寐,正惱得想要將她踹下牀的,小人兒已經快步跑來。

“葫蘆好賊,竟然和爹爹一起睡,我也要!”話落,小小身影利落地跳上牀,毫不客氣地往葫蘆身上壓去。

“啊……我的腰!玲瓏,你壓到我的腰了!”天啊,她的腰要斷了。

葫蘆掙扎轉身,隨即將她一把抱進懷裏,然後反身將小丫頭壓成麻糬。

“啊啊,我不能呼吸了!”衛玲瓏手腳並用地掙扎着。

聞言,她略微退開些,豈料小丫頭立刻反敢,將她壓成豆皮。

“誰家的小孩這麼卑鄙?”葫蘆耍兇狠地朝她的胳肢窩搔癢。

“哈哈哈,衛家的……啊,不準搔我……葫蘆好卑鄙,我搔不到……”衛玲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拚命伸長短短小手卻怎麼也搔不到葫蘆,只能很弱勢地被一欺再欺,最終忍不住向衛凡求救,“爹爹,救命啊……哈哈哈……”

衛凡愣愣地看着兩人玩成一團,在他房裏盪出串串銀鈴聲,驅散了這一屋子的靜寂。

他該要生氣的,可是,他卻笑了。望着一大一小嬉戲,不自覺地放柔了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眸。

他累了,他需要一個人作伴,撫慰他千瘡百孔的心。

這是可以被允許的吧……對吧?

那是種很奇特的情景。

書房外,玲瓏纏着葫蘆,葫蘆像是故意逗她,東轉西轉地就是不順她的意,氣得玲瓏哇哇叫,可葫蘆只要一回頭,隨即又把玲瓏逗得咯咯笑。

而她,打從他生辰之後,裝束打扮和他的葫蘆愈來愈像了。

是巧合,還是誰的陰謀?

看着同樣望着門外,笑得一臉癡傻的御門,衛凡忍不住出聲了。

“御門。”

“是。”

“你說,那婆子爲何會穿着葫蘆的衣裳?”

“……是嗎?”御門佯裝不解地看着他。

“你在裝什麼蒜?”那裝傻的表情也太假了。

“不是,爺,我的意思是說……打從爺的生辰過後,咱們府裏的丫鬟都是穿着同款的衣款,爲何爺只獨獨發現了葫蘆的不同?”

“怎麼可……”能字被嚥進嘴裏,因爲他瞧見從門前走過的丫鬟,確實是穿着同款不同底色的衣裳,一個個將春暖花開給披掛在身上,顯得春光爛漫。

……他爲什麼現在才發現?

不解忖着的同時,餘光瞥見御門那想笑卻又不敢笑得明目張膽的模樣,教他眯起眼笑得邪惡地道:“去整理書架。”

“咦?”不要吧,爺的書架藏書可是有幾千冊的!

“去!”敢笑他,就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

御門無奈嘆口氣。就知道會玩火自焚,可是……教他怎能不笑?爺就算千防萬防,叫自己別動搖,但同樣的性情,總會教爺上心的。

衛凡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麼,抽回心神處理要務。

然而,不自覺的,心思總是會被那把銀鈴般的笑聲給吸引,雙眼總是不自覺地追逐着那抹身影,然後瞧見她連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都會無故跌跤,教他驀地站起身——

“真是的,那天跌的傷都還未好,如今又跌倒了!”

瞥見御門抱著書走來,看着門外,又是嘆氣又是不捨。

衛凡涼涼地看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莫非御門對這丫鬟婆子有意?沒來由的,這想法教他有些不快。

“如霜說的,說爺生辰那日,葫蘆的膝蓋上跌出一個口子,前幾日才結痂。”

御門狀似沒心眼,卻不住地偷覷他。

他真的開始懷疑主子是大遇若智了,要不怎會提醒這麼多,他卻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嗎?”想起那日,他還將她給踹下牀,心底浮現隱隱約約的愧疚,再見門外,她又喜笑顏開,彷佛跌倒是再平常不過,壓根不必在意。

多可怕,就連這點也和葫蘆相似極了……

怎會如此?他不該做此聯想,可偏偏她的一舉一動,牽繫着他。

更糟的是,他的眼像是被控制住了,一再違背自己的心,不住地追逐着她的身影,直到另一抹身影擋仕他的視線——

“表哥。”

那把刻意又造作的嬌喊聲,教他毫不客氣地別開眼。

衛凡的疏離和淡漠,在他生辰過後,顏芩早已發覺。雖說她該做的事都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但如果可以,她當然希望再多探得一點消息,等到往後盧家頂替了衛家,那麼她可就是真正的皇商之妻了。

所以,今日她特地託人到喜善堂買了糕餅。這家糕餅鋪聽說是以往衛家的丫鬟離開嫁人後,自行經營的。

“表哥,這家喜善堂的雪米糕聽說遠近馳名,我今日特地託人買給你嚐嚐。”

她將糕餅擱在他面前,等他青睞。

她知道,這幾日表哥對那婆子有些關注,在百思不得其解的狀況下,她猜想也許是和她的手藝有關。

衛凡微揚起眉,一聽那名號便知道是府裏丫鬟經營的糕餅鋪子。然而爲何這雪米糕卻沒有那般出色的香氣?

“表哥,嚐嚐嘛,很好喫的,味道絕對不輸咱們府裏那婆子。”顏芩熱絡地挽上他的手,纏着撒嬌着。

他任由她輕挽,眼角餘光卻發現門外有雙不悅,甚至悲傷的眸正注視着自己,教他猛地將顏芩推開,那動作之快,儼然視她爲什麼毒蛇猛獸,彷佛她只要多停留一刻,便會覺得自己萬劫不復。

心底有種說不清的罪惡感,好似顏芩的存在,代表着他辜負了誰。

被推開的顏芩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懂他對自己的態度轉變爲何如此之大。

“出去,我累了。”他沈聲道。

對他而言,顏芩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已是隨手可以丟棄的棋子。

“表哥……”她泫然欲泣,啞聲低喚着。

“出去!”這一回不留半點情面,那低斥的嗓音顯現他的耐性告罄。

顏芩聞言,惱羞地扭頭離去。

衛凡頭痛地託着額,感覺門外那道視線灼熱如陽,愈來愈烈,強烈得教他抬起眼,就見她已來到面前。

對視的瞬間,他竟生出愧疚之心。

然,葫蘆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半晌,而後聽到衛玲瓏催促着御門——

“舅舅,帶我去拿藥,我要幫葫蘆上藥,葫蘆的膝蓋受傷了。”衛玲瓏抓着御門,不住地對他使眼色。

那眼色再清楚不過,御門一看就知道這小丫頭有意撮合兩人,於是十分配合,一把將她抱起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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