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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夢魅(下)》 / 黑潔明 / 第13章 / 共23章

過去整整兩個月,肯恩被韓武麟支使着,幾乎繞着地球跑了好幾圈,他不讓自己多想,他信任莫磊,他知道他答應了就會做到,他不能到她身邊,只能盡力把自己分內的工作做好。

莫磊每天都會傳訊息給他,告知她的狀況,有一次,甚至有一張照片。

她在睡覺,表情還算安詳,臉色雖然還是很差,但看起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刪除掉,他不想冒險讓人找到她。

當他從那傢伙的口中問出更多的線索之後,韓武麟將他召回了紅眼。

“狗屎,你看起來真糟糕。”韓武麟看見他,挑眉道:“給阿南看過了?”

“看過了。”肯恩扯了下嘴角,“只是皮肉傷。”

“很好,從今天開始,給你放一個月的假——”

他張嘴欲言,卻見韓武麟抬起了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這案子牽連甚廣,事情不會那麼快就有下文。去休息,把傷養好再回來,若有任何情況,我會通知你,你知道我需要人手時,從來不會客氣。”

肯恩聞言,這才閉上了嘴。

“你有什麼打算嗎?”韓武麟放下手,問。

“睡覺。”他疲倦地說。

“去耿叔那兒吧,我們隔壁被人買下來了,要敲掉重建,要搞上好一陣子,你可以開車嗎?”

“可以。”肯恩點頭。

“那你開我的車去吧。”韓武麟將車鑰匙丟給他。“我會幫你通知耿叔。”

他伸手接住車鑰匙,轉身走了出去,撐着疲倦的身體,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回到那遠在縱谷裏被農田和防風林圍繞的大房子。

因爲已經入了冬,田裏的稻子都已經收割,剩菜園裏還有些零星的蔬菜,屋前的大樹落了許多葉,只殘存幾片巴掌大的紅葉還未完全凋零。

菜園裏有個高大的男子,看見他時直起了身子,和他點了下頭,他舉手回以招呼,然後將車停在屋子前的廣場,和另外一臺小貨車及黑色休旅車並排。

寒風呼呼吹過,但眼前這大屋即便在寒冬中看來也異常溫暖。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廚房那兒飄來食物的香味,還有些活動的聲響,但他太累了,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覺,所以沒有朝那兒走去,只是從外側的樓梯上了樓,走過長廊,打開那屬於他的房間,爬上了牀。

他應該要脫掉衣服,洗個澡再睡,但他累得要命,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才沾枕,他迅速進入夢鄉。

不久,他從噩夢中驚醒,坐在牀沿冷汗直冒的喘着氣,雙拳因憤怒而緊握。

天黑了,外面的天色暗了下來。

他看了眼手錶,才過了一個小時。

該死,他原以爲抓到迪利凱之後,噩夢就不會再來,但他總是會夢見那場爆炸,夢見她的噩夢——

過去那幾個月,他一直有想親手掐死那王八蛋,將那變態大卸八塊的衝動,就連痛毆過他之後的現在,還是有。

這種無以名狀的憤怒和衝動,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怪物。

昏沉又不爽的,他抹着臉,打開放在牀頭櫃上的礦泉水,灌掉了大半罐,然後脫掉全身上下的束縛,再次躺上了牀。

他應該要好好的洗個澡,那會讓他舒服一點,聞起來不會那麼臭。

但說真的,誰在乎呢?

他翻過身,繼續睡,一個晚上,他不斷被那可惡的夢境騷擾,到最後連那些過往也一併蜂擁而上。

坐着輪椅的男人,有着天使與惡魔的臉孔……

一場又一場的宴會,人們圍繞着他,像動物一樣的審視他……

針頭、機械、穿着白袍的男人們、動彈不得的自己……

他知道這是夢,那已經過去了,卻仍害怕過去是現實,而這些年,這些年只是他的夢,Rain死了,紅眼和阿震不存在,而他依然躺在那張牀上,被醫療器材包圍着,被困在那副殘缺的身體裏。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是如此的恐懼,忍不住奮力掙扎着,但夢境如蛛網緊緊裹着他,越來越密,讓他無法動彈,讓他無法呼吸。

驀地,有一隻溫暖的小手撫上了他的臉。

小手輕輕地摸着他,描繪着他的輪廓,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那溫柔的撫觸,撥開了那些糾纏的混沌,拂去了那些晦暗的夢境。

然後,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沒事了……你知道的……那只是夢而已……

他屏住了氣息,感覺她鑽入他懷裏,伸出雙手擁抱着他。

這纔是夢,他曉得,他一輩子不可能成真的夢。

他顫顫吸着氣,感覺自己終於能動彈,能夠伸出手將她也擁在懷裏,緊緊,靜靜地壓在心口。

翌日清晨,他在平靜的晨光中醒來。

太陽從東方升起,越過山,迤邐過草原、田野,悄悄爬過草原,上了牆,進了窗,來到他牀上。

他睜開眼,懷裏無人,諾大的木牀上,只有他一個。

那是夢,他知道。

明明知道,卻仍覺得自己像是嗅聞到了她的味道。

無名的疼痛,抓住了心口。

那股想要見她的衝動又再次上湧,他閉上眼,才強迫自己緩緩坐起身,走進浴室沖澡。

雖然出了太陽,但水仍是凍的,他過了一下子才反應過來。

冰冷的水沖刷去一身髒污,他能看見水流過他的身體都變成灰色的了,他將熱水打開,拿肥皂把自己從頭到腳洗過一遍,纔拿着毛巾把自己擦乾,回到房裏,打開衣櫃,拿出乾淨的衣服套上,下樓去。

廚房裏已經有人在活動,食物的香味傳來,他走過去,看見曉夜姐在料理臺前的背影,她身邊有個女人,在幫忙煎蛋。

女人將黑髮用鯊魚夾鬆鬆的夾着,一邊做早餐,一邊和曉夜姐說話。

曉夜姐說了什麼,她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輕輕,迴盪一室。

有那麼幾秒,他無法動彈,只能傻站着。

她煎好了山一般多的荷包蛋,又轉身去拿櫥櫃中裝沙拉的玻璃碗。

他可以看見她脣邊淺淺的笑窩,看見晨光將她的髮絲染成金黃,看見她纖細的手腕不再瘦得像皮包骨,看見她胸前的水晶項鍊折射着窗外的晨光。

然後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她回首抬眼,對上了他的眼。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還站着,他早該轉身離開,早該發現是她時,就立刻離開這裏,閃得遠遠的。

他不能見她,不能讓她看見。

但他沒有辦法,他沒有辦法呼吸,無法好好思考,他的視線無法從她身上移開,他的身體不肯動,他的雙腳像是被十寸長鋼釘活活釘到了地板上。

看見他,她停住了動作,屏住了呼吸,笑意從她的脣邊消逝,烏黑的大眼睛微微睜得更大,柔嫩的粉脣微張。

那一秒,全世界都已經消失,只剩下如夢如幻的她。

然後,那個如夢如幻的女人緩緩吸了口氣,再吐了出來。

“嗨。”她凝望着他,隔着一整個廚房和餐桌,再次揚起了嘴角,對着他露出甜美的微笑:“早安。”

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不,他知道,他應該乾脆轉身走人,但他什麼也做不到,像是再次被奪走了行動的能力,他呆看着她,一瞬間以爲自己仍在做夢。

“小子,你杵在這裏做什麼?睡傻啦?”男人的聲音突然傳來。

他猛地回神,只看見耿野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張嘴催促他:“要喫飯就趕緊進去啊,別站在這擋路。”

“沒錯沒錯,別站在這擋路,我餓死了。”鳳力剛跟在耿野身後,一邊忍不住道:“耿叔,我當初就和你說要做開放式廚房,你偏要弄個門,你看現在都塞車了。”

他說的沒錯,鳳力剛身後還站了好幾個人,男的女的都有。

肯恩錯愕的瞪着那些人,紅眼的員工幾乎到齊了一半,他們個個在他側身回頭時,爭先恐後的擠過他身邊,搶先找了張椅子坐下,每個人進門後,除了和曉夜問安,也不忘和那女人招呼。

被這些餓死鬼佔據,廚房裏一下子變得鬧哄哄的,她微笑着和每個人問早安,一邊把碗盤分給大家,然後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

“你不進去嗎?”另一個男人開口。

他再次轉身,看到那個該死的莫磊,他將他抓到了一旁的樓梯口,臉色鐵青的低聲質問:“你在搞什麼?她爲什麼會在這裏?你答應過會送她回家的。”

“我沒說過會送她回家。”莫磊眼也不眨的的說:“我只說我會看着她,與其在湛家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我認爲耿叔這裏比湛家更安全,再說她一睡覺就會做噩夢將較,談如茵和曉夜姐都在這裏,她們纔有辦法讓她好好休息。”

阿磊是對的,但是——

“你應該告訴我她在這。”他粗聲說。

“爲什麼?”莫磊挑眉,“她看見你有歇斯底里嗎?昨天半夜你有聽見讓她驚聲尖叫嗎?你看她現在氣色多好?”

阿磊的問題讓他一愣。

她沒有,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因爲噩夢而尖叫,而且她的氣色真的很好。

然後忽然間,他領悟過來,不覺氣一窒。

“她們對她下了雙重暗示?”他啞聲質問。

莫磊瞅着他,不答反問:“你不是希望她忘了你?”

肯恩渾身一震,臉色刷白,瞳眸收縮。

半響,他放開他的手,轉身走了出去。

你不希望她忘了你?

他是希望,他希望她忘了他,徹底的忘了他。

忘了他,她才能好好的過她的日子;忘了他,她就什麼也不會想起,不會想起那個惡魔,不需要在經歷那場恐怖的遭遇……

似的,他希望她忘了他。

現在她忘了,真的忘了,連夢也不再,而他沒有辦法呼吸。

他沒有辦法走進去,沒有辦法面對她,沒有辦法靠近她而不將她擁入懷中,強迫她想起自己。

他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你是誰?告訴我你是誰?

她的話在腦海中迴響,一再重複。

我想見你,我想見你……

他以爲他做得到,以爲他可以。

他可以忍受她忘了他,可以遠離他,可以只當個陌生人,他真的以爲他可以。

你錯了……錯了……我需要你……

痛苦包裹着他,充滿了他,驅策着他往前走,她走過田埂,越過小溪,他漫無目的的往前走,試圖磨光那股無以名狀的憤怒與衝動。但他們不肯平息,只是不斷怒吼咆哮着。

爲什麼她得忘了他?爲什麼他就得放棄她?爲什麼他不能和她在一起?

他考慮買票坐車回到紅眼,甚至考慮離開這座島,但當天黑,他發現他走回了那棟在黑夜裏綻放光明與溫暖的大屋。

遠遠地,他站在黑暗中,全身都充滿了想見她的渴望。

那麼多年來,她是第一個觸動他心的女人,她看見了他,真正的他,她要他做他自己,她說她喜歡他勝過傑西。

但他如何能夠做真正的自己?她如何能夠接受真正的他?

這是不對的,他不該回來,不該走進去,不該去見她,不該讓她有機會想起,不該對她有所奢望,可明明有這麼多的不該,卻仍澆不熄想見她的衝動。

事實是,她一直以爲她需要他,可他纔是需要她的那個人——

事實是,當她試圖找他時,他內心激動不已,甚至因此振奮起來——

事實是,他不想要她忘了他,不想要放棄她,他該死的想要和她在一起——

事實是,他始終在心中懷抱卑鄙又自私的妄想,妄想她會在內心深處一直記得他,妄想她會一直試圖尋找他,妄想他能在她心裏,永遠都能有那麼一個無可取代的位置——

事實是,他其實比誰都還要自私。

他想和她在一起,很想,很想——

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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