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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夢魅(下)》 / 黑潔明 / 第15章 / 共23章

冬夜,寒風在窗外呼嘯,將細雨吹得歪斜。

可楠慌亂的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心頭悸顫。

然後,她感覺到身後有個男人,環抱着她,緊貼着她,結實卻溫暖,他的大手輕覆在她狂跳的心上。

“沒事,只是夢。”那將她從夢中喚醒的男人說,啞聲開口重複告訴她:“別怕,你可以動。”

他說的沒錯,她可以動,她動了動擱在枕上的手指,它們聽話的抬了起來,每一根手指都很乖。

他伸手,輕觸她那幾根抬起來的手指,撫摸,輕握,動作無比溫柔。

可楠屏住了呼吸,然後在那男人懷中轉過身。

她可以動,可以翻身,可以看見那個在她身後的男人。

即便窗外一片漆黑,但他桌上的電子鬧鐘散發着微弱的光,她能看見湛藍如青空大海的眼,金黃如小麥稻穗的發,還有那張俊美卻傷痕累累的臉。

當她看見眼前的男人,還以爲猶在夢中,另一個夢。

可他是真的,她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她熱燙的體溫,還有那一下下跳動的心,他的胸膛上,有一道以前沒有的平整傷疤,她能感覺到那疤痕在她指尖下些微凸起。

這段時間,他忙着傷害自己。

他臉上和身上的傷痕以倍數增加,手術的縫線在他身上無處不在,他的額頭、手臂、下巴、小腿、腹部、胸膛——

這麼多的傷,如此多的疤,讓他看起來萬分殘破,就像科學怪人裏那個被拼湊出來的怪物。

她將掌心貼平在他心口上的傷疤上,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因此加快,她不由自主的抬眼朝他看去。

就在這一秒,當她撫摸那道疤,當他看見她眼裏的疼,肯恩確認了一件事。

她記得,真的記得,然後他知道,她從來不曾忘記。

莫磊不曾真的這樣說,他只是問他,那王八蛋故意誤導他。

他喉微緊,張嘴暗啞的說:“如茵與曉夜沒有對你做雙重暗示,沒有封鎖你的記憶。”

“沒有。”她開口承認。

之前在樓下,害怕失去她這件事,讓他失去了控制,昏了頭,沒有辦法好好思考,只是不顧一切的想要和她在一起,等她真的睡着,他纔回神,才察覺了這件事。

因爲記得,纔會讓他靠近,纔會願意原諒他,纔會伸出雙手擁抱他;即便他傷害了她,如此徹底地驚嚇了她。

“你記得?”他看着眼前的小女人,忍不住確認。

“是的,”可楠心疼的抬眼凝望着他,抬起另一隻手,撫着他的臉,柔聲道:“我記得。”

“記得什麼?”他屏息開口問。

“我的夢,那個綁架我的人,狩獵遊戲,斧頭殺手,亞倫堡……還有……”她溫柔的看着他,伸手撫着他下巴上的傷,他臉上的淤青與浮腫。

“你。”

但……那是全部。

他震懾的看着那小女人,只覺得一顆心再次被她揪抓着。

“我記得你。”可按望着他,撫着他緊繃的眼角,悄悄說:“我記得你叫我小吉普賽,記得你帶我在暴風雨中狂奔,記得你救了我,記得你照顧我,溫暖我……我記得你和我在一起……”

他的心,大大力的跳動了一下。

“我記得,你和我回到城堡,然後,圖書室爆炸了。”提到那件事, 她瞳眸收縮了一下,眼裏有着驚嚇。

他撫着她的背,安撫着她緊繃的身體。

她的小手溜到他在那場爆炸中受傷的額頭,那傷淡了,但那裏被挖去了一小塊肉,微微下陷。

“我看見你倒在街上,我想去幫你,然後另一場爆炸將我炸昏過去,醒來我已經在另一座房子裏,和那個……那個人在一起……”

她的氣微窒,身顫慄。

“別怕。”肯恩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畔低語:“你不需要再害怕。”

那溫暖結實的懷抱,讓眼眶微溼,她深呼吸,嗅聞着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他和那個男人不一樣,他身上的味道是真實的,混雜着汗水、田野、泥土與風雨的氣味。她知道,他在外頭早了一天,纔會有這些味道,阿磊給了她一個可以顯示他GPS定位的熒幕,讓她可以看到他不曾真的離開這個縱谷區;若非如此,她早就追出去。

深深地,她吸了口氣,將他那真實的味道納入心肺。充盈骨血,她好怕他不回來,好怕他真的又逃走,躲着她,避着她,但他回來了,回到她身邊。

“我知道他被抓了,如茵姐和我說你抓了他。”她深吸口氣,把小臉抬起來,看着眼前的男人,撫着他剛剛掌摑他的地方,說:“我很抱歉,我不是……我能並不是故意要……只是你嚇到我了……”

他藍眸深深,透着疼,心疼:“是我的錯,不是你,我以爲……以爲你忘了我……”

“我沒有。”

“忘了我對你比較好”

“你錯了。”她啞聲告訴他:“那並沒有比較好,我覺得很孤單、很害怕,我知道自己忘了什麼,但我想不起來,我好痛恨自己想不起來,我好痛恨自己如此軟弱。”

淚水盈上她烏黑的瞳眸,滿溢。

“我以爲我瘋了,我覺得自己像行屍走肉。”

她知道,他擔心她,所以打聽過她的消息,知道她並不好受,但她開始跑步,開始生活,他以爲她終究會撐過去。

誰知道她竟開始想了起來,開始尋找他,甚至因此跑到法國——

她在找他。

天知道當他聽見這件事,他有多麼驚恐,又那般振奮,但他不敢讓自己深想,他不能讓她記得他。

他喉緊心痛的吻去她臉上的淚,再次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以爲那樣最好。”

“那樣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好……你說你會保護我的,你說你會陪我一起無論我在哪裏,你都會陪我一起……但你離開了我……”

她在他懷裏哭了出來,那些泉湧的淚,讓他心痛,只能一再拂去她的淚,親吻她顫抖的脣,道歉。

“我很抱歉,我只是試圖,做我覺得對你最好的事……”

她知道,一直知道他是爲了她好,知道他的離開有所苦衷。

你不可以陷在夢裏面,不要是因爲我,別是爲了我……

這男人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她。

她抬起淚眼看着他,伸手壓着他的脣,告訴他:“你知道嗎?或許你的智商很高,或許你是天才,但你不總是對的。”

這一句,教他心又痛。

她知道他是天才,他從沒說過,但她知道。

“你還知道什麼?如茵她們……”和她說了什麼?

他沙啞的話語中,透着難以遮掩的畏怖,他的話沒問完,可她知道他在問什麼,知道他在害怕什麼。

“不是,她們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有說,是我。”可楠吸了吸鼻子,望着眼前的男人,說:“我自己想起來的。”

肯恩一愣,只見她將淚溼的發掠到耳後,看着他悄聲告訴他經過。

“阿磊帶我來大屋,安排我住在另一邊,可我感覺到你,我看見你,我以爲我瘋了,我看見你走進這間房,我推開門,跟着你進門,你消失了,可是這個房間有你的味道。”

“你住在這裏。”他忽然領悟,難怪他一直聞到她的味道,他還以爲是他的幻覺。

“我沒有,阿磊說這裏有人住了,他不肯告訴我你是誰,但我每天晚上睡着都會夢遊,夢到自己在這裏找到你。”

可楠瞧着眼前傷痕累累的男人,撫着他額上的疤,他臉上的傷,啞聲道:“我沒有住在這裏,但我睡在這裏。”

心口,因她的話而震顫。

“每一天,每一夜……”她撫着他的脣,告訴他:“只要我睡着,就會在這裏醒來。這個房間,這張牀,有你的味道,它讓我安心,只有在這張牀,我才能真正的睡着,好好地睡上一覺。我睡在這裏,然後我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回來。剛恢復的時候,我好生氣,你怎麼可以這麼可惡?爲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好氣、好氣,我好想揍你,如果你是那時出現,我一定會揍你。”

“你昨夜在這裏?”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啞聲顫問。

她看着他,眼也不眨的說:“我在這裏才睡得着。”

所以,昨晚那不是夢。

他一凜,氣又窒。

昨晚她在這裏,安撫着他,擁抱着他。

可他不只做了一次噩夢,那個……關於那個人的噩夢……

而她一直在,在他懷裏,在他夢裏,撫慰他,擁抱他。

他們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有說。

是我,我自己想起來。

我看見你,我以爲我瘋了,但我看見你走進這間房。

她有能力,特殊的能力,雖然她無法控制它,但她確實擁有異能。

他震懾的看着她,看着眼前的小女人,霍然間領悟了一件事——

她什麼都知道,在昨夜,就什麼都已經曉得。

她在他夢裏,她看了他的夢。

針筒、手術房、明亮的燈光,還有他。

機械、神行者、麥德羅,還有他。

病牀、點滴、儀器,還有他。

被當成實驗品的他、被當成容器的他、被拿來替換的他、被困住的他——

可怕的惡寒從胸腹中爬升上來,他覺得他要吐了,他不想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他最不想的就是讓她知道,讓她看到,那一切——

他喘不過氣來,他不敢再看她,害怕看見她真實的感受,那一秒,幾乎翻身想要逃命,但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她飛快地伸出手,環抱住他的脖頸。

“不要……”可楠心跳飛快,她知道他又多強壯,如果他想,他隨時都可能拉開她,離開她:“拜託你……”

“別再躲我……”她瑟瑟顫抖着,好害怕他就這樣逃走,慌忙的要求:“別再避着我……”

他渾身一顫,聽見她說。

“你消失之後,我想起你,你說你是夢,但你不是,我知道,我沒有那麼堅強、沒有那麼勇敢,我需要你,我知道我需要你。我在亞倫堡能活下來,是因爲你。我在噩夢中沒有放棄,是因爲你。恢復記憶之後,我沒有崩潰,是因爲你。”

不覺中,他張開眼,看見她用深情的雙眸凝望着他,斬釘截鐵的說。

“以爲你是真的,因爲你存在,現實很可怕,這個世界很恐怖,但你在這裏,所以我可以,也願意留在這裏。”

這些話語,如此清楚、鮮明,鑽耳入心,讓他心頭驀然熱了起來,讓他全身血液因此沸騰。

“爲什麼?你爲什麼願意?”

“因爲即便我失去記憶,我還是記得你,我知道有個男人不會放棄,我知道那個男人會找到我,我是對的,你找到我,你在現實中找到我,你在噩夢中找到我。當我在現實中記起你,我的記憶模糊不清,但我好想見你,好想好想,然後有一天,當我爲了找你,來到這裏,躺在這裏,在黑夜裏,我突然瞭解,我什麼如此想見你。”

“爲什麼?”他不得不問,不能不問,他想知道,迫切渴望聽到她說,說更多,關於她對他的需要。

“因爲我想告訴你,”她縮回一隻環着他脖頸的手,撫着他的脣,輕輕的在其上印上一吻,低語:“我愛你。”

他瞳眸瞬間放大,震懾的看着她。

“屠肯恩,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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