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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深宮歲月(1)

賽燕回到景平居不久,便進入大皇子的府邸。

確定夏氏背後的人是誰後,齊穆韌並沒有任何動作。他說:現在比的是誰沉得住氣。

可阿觀擔心的事很快就發生了。

葉定華卸交軍權後,皇上派當初和齊穆莖一起去剿滅山賊的孫立民將軍前往接手,沒想到,短短幾個月裏,軍中不斷有人上書朝廷,說孫將軍狂妄自大、妄動軍法,私賣兵器,與敵軍暗地交誼……罪狀十幾條。

照理說,孫將軍是個老將,領兵數十年,做事不至於離譜,怎會傳出這麼多雜音?

理由只有一個——背後有人在策劃煽動。

至於目的,是希望迫使朝廷將葉定華送回邊疆重新掌權還是有其他原因,就得等朝廷派去的人好好探查一番。

齊穆韌請命,自願前往邊關。

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阿觀能夠反對嗎?自然不成,他這樣一個有定見的男人,她怎能左右他的意願?

她幫不了太多忙,只能和四婢關在屋裏,把所有想得出來的惡毒手段全部討論出來,一一寫在紙上,阿觀絞盡腦汁,把看過的歷史劇、包青天、武俠小說裏面的陰謀詭計,用的着、用不着的全數記下,縫訂成冊,讓齊穆韌當參考。

齊穆韌剛接到這份已經不能用“信”而要用“書”來稱呼的東西時,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他從頭到尾讀過後,告訴她,“很好看。”

蝦米!很好看?

那又不是拿來給他當娛樂小說消磨時間的,那是用來給他防身、當保命符用的,所以他的評語讓阿觀氣得跳腳。

見她跳腳,卻又不忍心對自己發飆的模樣,齊穆韌笑得很開心,拉過她、抱在膝間說道:“你太小看爺。”

“就是怕你過度自信。善泅者往往溺斃水中,玩火者經常自焚,那些看似簡單容易應付的事,卻往往暗藏玄機。”

“放心,信爺一回,爲了你,爺定會安然返家。”

這個家,除了穆笙外,大概只有她會盼着自己平安回來吧,如果柳氏手段夠,真能神不知鬼不覺偷渡一個孩子進府,她這輩子有了依傍,再與曹夫人周旋個數年,這個王府便是她的天下,所以他回不來,她不至於太難過。

至於夏氏和其他三個侍妾更別說,爲了名聲,柳氏不至於將她們趕出王府。

那天晚上,齊穆韌告訴阿觀,最慢三個月就會返回京城,而且他已做好安排,將她安排到皇太后身邊,明着是侍奉長輩,但阿觀比誰都明白,那是保護。

穆笙不會經常在家,堂堂王妃住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大夫家裏,名不正言不順,因此他只能託皇太后照顧自己。

雖然那裏離幾隻豺狼虎豹很近,但有皇奶奶擋在前頭,沒人敢對她下手。

阿觀看着已經整理好的箱籠,手裏抱着那疊看得到、卻摸不到的銀票,心底有點發酸。

一直不肯承認,自己喜歡他越來越多,一直暗暗幻想,那個不可能的可能。

她用他的妻妾們來阻擋自己的感情,用兩人間的差異來警戒自己,不要陷入泥淖。

可非要等到他即將遠行,她才肯正視自己的心,正視不管阻不阻擋、警不警戒,她早已經喜歡上他……無法自拔。

愛情是種壞事,它讓無拘無束的心有了限制,讓自由自在的感情有了牽繫,它讓她再也無法瀟灑、無法雲淡風輕。

怎麼辦呢?她問過自己幾十遍,卻找不到辦法解決。

就這樣了吧,順其自然或者是……順理成章、順水推舟、順應潮流……一路順着心意走下去,直到哪天碰到牆壁,撞得頭破血流,再告訴自己,看吧,早就告訴你,愛情她承認,對於愛情,她有些悲觀消極。

“主子,王爺已經在外頭等了,我們快些上馬車吧。”

曉初領着大家進門,盯着小廝把箱籠往外帶,再與月季巡過一遍屋裏,交代幾個二等丫頭把屋子看好,若有人進來,阻攔不得的,便一一記下來。

曉初越發能幹了,阿觀沒看走眼,有野心的人,才越有成功機會。

齊穆韌一路將她送進福寧宮。

阿觀向皇太后跪拜後,齊穆韌鄭重將她託給皇奶奶,見齊穆韌這般態度,皇太后還能不明白葉茹觀在孫子心目中何等重要。

安頓好阿觀,齊穆韌便要往邊關行,臨行依依,他握住阿觀的手,說:“宮裏有太多彎彎繞繞你不會懂的,有事就找皇奶奶商量,皇貴妃若要邀你過去聊聊,儘量推了,推不掉,就交給福寧宮的姑姑們,她們在這方面是一把好手。”

“好。”

“安心在這裏等爺回來,什麼事情都不要多想。”

眼看她滿臉的不捨,齊穆韌心底有股衝動,真想反悔跟皇上說換人去邊關吧。難怪人人都說:溫柔鄉英雄冢,可讓他選擇,他也不介意埋身溫柔。

但理智提醒他,沒有今日小別的哀愁,哪有他日重聚的喜樂,況且爲着日後幾十年的安穩,今日事都是該做、必做的。

“妾身給的提醒,千萬別忘記。”

“嗯。”

“也許爺擅於謀計、懂得窺人心思,但百慮必有一疏,多聽聽旁人的,不喫虧。”

“爺知道。”

聽着她嘮叨,他淡淡笑着,向來只覺得女人嘮叨是俗不可耐、是厭煩,卻沒想到阿觀的嘮叨,會激出他滿心的幸福感。

“聽聞邊關風沙大,若起風,別忘記用妾身做的罩子掩住口鼻,若那沙子進入身子,爺如今年輕,看不出症狀,可晚年會落下病根的。”

想到她縫的口罩,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早在幾年前,他出戰邊城時,外公便僱人縫上幾十個,讓他帶着走。

當年他投軍慕容將軍麾下,因爲他的建議,士兵們人手一個。

那回戰役,兩軍在沙漠中交戰,突然颳起狂風,滾燙的沙子漫天飛舞,吹進人們口鼻,熱沙吸進肺中,頓時嗆咳不已,齊焱大軍有口罩保護、敵軍無,此役滅敵軍三萬,而齊焱無一人受損,大勝消息傳回京城,舉世皆歡,自此口罩在邊關造成一股風潮。

這件事,剛穿越不久的阿觀不知道。

阿觀手巧心靈,但女紅真的不太行,爲縫那些口罩,曉陽嘲笑道:“主子的手指都快紮成針包,卻縫出這麼一個四不像。”

月季在她的手指上纏滿棉布,一根一根蔥白似的手指頓時成了糖串兒。

琉芳看不下去,把活計接過去做。然而他貼身帶的這個,卻是被四婢批評得體無完膚的那個。

輕輕觸上她的臉,他柔聲道:“別擔心,爺會記住的。”

她東叮嚀、西囑咐,所有話全說過一遍了,卻還是覺得不足,可他再不走,就要延誤了時辰,齊穆韌笑了笑,拍拍她的頭,說:“乖,在這裏耐心等爺。”

她點頭,在俯角到四十五度時,兩顆碩大的淚珠子落在衣襟上,他心疼,卻只能握握她的手背說:“爺保證,會平安回來。”

阿觀站在宮門前,看着他走遠,直到連背影都看不見了,才轉過身。

回頭,她才發現皇太后帶着滿臉笑意望向自己,心一驚,她低下頭,乖乖走到皇太后跟前。

“你怕哀家?”皇太后凝聲問。

阿觀搖頭,低聲回話:“臣妾怕的是後宮。”

“爲什麼怕?”

“能住進這裏的都不是普通人,要有看透世情的眼光,有寵辱不驚的胸襟,要能忍受高處不勝寒的孤寂,還要有一顆剔透玲瓏心……臣妾只是個凡人,把燕雀丟進鳳凰窩,燕雀自然是要擔驚受怕的。”

皇太后微微一笑,這樣的丫頭能叫做燕雀?

她想起幾天前穆韌進宮時說的話,再與眼前女子相對照,笑道:“別怕,有事情,哀家這隻老鳳凰自會護在你前頭,因爲,即便是鳳凰,也有擔憂害怕的事啊。”

阿觀不解,抬眼對上皇太后的視線。

皇太后徐徐道:“怕小鳳凰惱了,再不理會老鳳凰。”

阿觀忍俊不住地笑了,原來卸除嚴厲冷漠後,皇太后也是個慈祥的老奶奶。

“過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阿觀上前,皇太后握上她的手,凝重問:“若是哪日,王爺與葉氏對上,你站在誰那邊?”

這是不需要考慮的事,她直覺回答:“王爺。”

“但葉定國可是你親生父親。”

她舔了舔脣,輕聲道:“回稟皇太后,古云父慈子孝,若父不慈呢?臣妾自小與家中婢僕並無差別,恐怕皇上不賜婚,家父也想不起有臣妾這個女兒,將女兒嫁入王府,並非爲了女兒終生着想,而是欲將臣妾這顆棋子放在最明處,以便看清楚有什麼作用,以及對手會如何應對。臣妾是人,也知好歹,誰待自己真心、誰存假意,心中自知冷暖。”

“好、說得好,好一句自知冷暖。哀家高興,高興終於有人心疼哀家的孫子,你,很好。”

住在福寧宮,阿觀什麼事情都不想也不應酬,成日關在屋裏畫圖、做紙雕,再雕出一盤盤賞心悅目的果盤,孝敬皇太后。

皇太后很高興,常拿着阿觀的作品四處獻寶,連皇上的御書房裏也掛上一幅畫像。

皇太后喜歡聽故事,阿觀便搜腸刮肚,把陳三五娘、包青天、楊家將、竇娥冤……

能記得的故事全挖出來,滿足皇太后的慾望。

皇太后誇她知心,阿觀回了句,“王爺自小孤獨,誰對王爺好,臣妾定要傾盡心力回報。”

沒有冠冕堂皇,只是一句簡單淺顯的——誰對我老公好,我就對他好。讓皇太后明白,這孩子對齊穆韌的純粹與真心。

於是皇太后益發看重阿觀,走到哪裏都要她服侍身側,這替阿觀解決掉不少困擾,至少皇貴妃連提都不敢提,要她配合演一出姐妹友愛相親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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