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皇太后邀集皇上、和宮裏幾個嬪妃到福寧宮喫飯。
阿觀爲討好新Boss,刻意進御廚房露一手,她在盛着烤兔肉的盤子裏,用芋頭雕了一棵月桂樹,樹下有白蘿蔔做成的小玉兔,臉上鑲上兩顆紅紅的枸杞子,模樣俏皮可愛。
她用紅蘿蔔雕出一朵朵小紅花,放進炒牛柳作爲花心、雕了一條昂首向天的飛龍,橫在盤間,盤中擺上大蝦子,做出一幅游龍戲蝦圖,她還將杏仁糊和芝麻糊畫成一個太極圖,至於水果雕盤,那更是她的拿手好戲。
這餐飯,每道菜上桌就引起一陣驚呼,喫過多年的飯菜,倒沒想過平日裏喫喝的菜餚可以做得這麼精緻漂亮。
皇帝宣阿觀到御前,她跪在地上,等着皇上發話,皇上讓她起身,她乖乖立在皇太后身旁。
“靖王妃,沒想到你除了制壺還會這麼一手。”
“回皇上,漫漫長日、生活無聊,臣妾學不來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只喜歡做些小東西,便突發奇想,拿果蔬玩玩。”
抬起頭,她對上皇帝的視線,越看越覺得他與穆韌相像,難怪曹夫人的話傳出去,穆韌就得拋掉之前的小盤算,重新擬定計劃。
不過這回,似乎是皇貴妃搶了先。
皇上微笑,學不來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她客氣了,相爺府裏的葉徐氏是何許精明人物,葉定國娶妾,一個比一個美,侍妾們兒子生得少、女兒生得多,兒子養不大、女兒卻養出一大窩,除了進宮的嫡女葉茹秧自小磨練出一身好才藝外,其他的女兒哪個不是空有美貌的大草包。
但這個葉茹觀倒是個例外,想來她的親生母親會替她打算,她自己又是個勤奮上進的,否則豈得這一身功夫。
“玩玩能玩出這等才藝,也算你本事。”
“多謝皇上讚賞。”她掛起真誠笑意,那模樣像是小學生被老師誇獎似的。
見她這種笑法,皇上忍不住跟着笑開,看看阿觀、再看看葉茹秧,她們是姐妹,氣質卻截然不同,姐姐雍容華貴、滿腹智慧,而妹妹一雙靈動大眼,卻教人看出真誠。
兩個都是美人,但妹妹讓人不自覺想要親近,而姐姐卻是貴氣逼人,教人不敢多看一眼。
他有點明白了,爲什麼穆韌分明對葉府不甩,新婚夜更是鬧上那樣一出,惹得葉定國到自己跟前鬧委屈,她卻能在短短數月裏,收服穆韌的心。
他也明白,爲什麼不喜歡葉茹秧的母后,在葉茹觀住進後宮短短一個多月裏,徹底改變對她的看法。
那次,他嘲笑穆韌,葉茹觀是怎麼讓他回心轉意的?
穆韌偏了偏頭,第一次露出齦色,好半天才回答:“真心無敵。”
真心無敵?
他以爲,女子身上有柔順、有婉從,有所有讓男子感到舒服的特質,卻沒有真心,因爲她們必須壓抑真心來配合男子的所欲,必須扭曲真心來滿足世道評語,所以他甚至不認爲女子應該具有真心這個特質。
可如今,葉茹觀這分難得的真心,讓他感到滿足與愜意,此生,他可有穆韌的幸運,得此一份無敵真心?
“你喜歡做這個?”皇帝問。
“是,看着作品在自己手中逐漸成形,臣妾覺得自己彷彿又創造了一個新靈魂、新生命。”
說到這裏,阿觀忍不住拉抬笑顏,臉上有着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得意。
“是真心喜歡做?不是爲了討好朕、討好皇太后。”
她偏過頭,認真想想後,才遲疑回答:“有什麼不同嗎?我做着自己喜歡的,也能讓別人爲我所做的感到開心快樂,那是一加一大於二的好事啊。”
“爲什麼一加一會大於二?”皇帝不解。
“快樂是種會渲染的事兒,在充滿笑聲的氛圍裏,人們會不自覺卸下心防、跟着開心。我雕刻蔬果時,會得到第一分快樂,皇太后、皇上和娘娘因爲我的作品而快樂,又是一分快樂,臣妾因爲皇上的誇獎更加快樂,回去後,貼身婢女見臣妾樂呵呵傻笑,也會跟着快樂。
“快樂變多、疾病就變少了,所以御醫們不必東奔西忙,也跟着快樂。就這樣,一分製作的快樂加上一分討好心思,創造出那麼多人的快樂,有什麼不好?”
她一面想一面說,創造出的快樂氛圍讓自己卸下心防,忘記限前的男男女女身分有多崇高尊貴,忘記要謹言慎行、戰戰兢兢,她豐富的表情和動作,在無意間又創造出更多笑聲。
“瞧這小嘴多會說話,皇上可得好好賞賜靖王妃。”賢妃抿着脣,輕輕笑開。
賢妃是扶養三皇子齊餚鈞長大的娘娘,阿觀知道她,她經常來福寧宮陪伴皇太后,性情和三皇子妃一樣,都是溫柔似水的女子。
“看來,朕頒下封賞後,你又要多上一分快樂。”皇帝學着她的口氣說話,再度惹出一陣鬨堂大笑。
“稟皇太后、皇上、各位娘娘,臣妾曾在書上讀過一句話:生命的價值在於可以爲多少人做事。臣妾覺得,臣妾今天的生命有價值多了。”一句俏皮的話,讓衆人方歇的笑臉又掀起一波新笑靨。
“是嗎?朕以爲生命的意義在創造豐功偉業、建立萬世太平。”皇帝愛上與她鬥嘴。
“萬世太平是不可能的,世間局勢本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只能在自己的一輩子裏盡心盡力,做着自己認爲對的事情,我們都只是人、不是神,無法預測千秋萬代後的事。至於創造豐功偉業……”她搖搖頭,回道:“千載勳名身外影,百歲榮辱鏡中花。”
這回沒有鬨堂大笑,只有一片靜默。
皇帝震懾於她的眼光見識,也訝異於她的大膽。
他何嘗不明白她說的道理,人人都說龍子鳳孫,可他們也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頂多是運氣好,出生於後宮之中,而朝堂大臣日日喊着萬歲,又有哪個皇帝能長命百歲?
可,她想也不想就脫口戳破了大家合力共同編織的謊言……
“節觀,你在胡說什麼,快向皇太后、皇上認罪。”皇貴妃心急,這把火可千萬別燒到自己頭上,她連忙出聲提醒阿觀。
“不,讓她繼續說。”
皇上一句斥喝,阿觀才發現自己多嘴惹禍,唉,怎麼就得意驕傲到忘記自己是誰了。
她連忙低頭,“回稟皇上,臣妾沒有別的話了。”
“你不說,朕就真要降罪。”
語出,皇帝立馬後悔,穆韌出門時是怎樣央求自己好好照料這個小媳婦的,現下他居然一個衝動,想聽聽她的奇言妙語便將她推上風頭,不智啊。
“那、那皇上要臣妾說什麼?”
見阿觀那副擔心害怕的模樣,皇太后搗起嘴巴呵呵一笑,替她找臺階下。
“還以爲是個多大膽的,什麼放肆話都敢拿到皇上面前說,原來不過如此。”
“臣妾是得意忘形、糊塗了腦子,還望皇太后、皇上恕罪。”
“要恕罪?行!什麼千載勳名身外影,百歲榮辱鏡中花。給朕說說,你難道不妒嫉那些活得比你好的,不羨慕那些日子過得比你張揚的?”
偷眼看向皇帝篤定的臉色,阿觀苦着臉,不得不擠出話。
“有人享福自然有人受罪,天底下好事與壞事是對半分的,既然沒有攤到好的,自然就只有接到壞的嘍。可認真想想,張揚的人必定快樂嗎?也許他是自卑得緊,非要錦衣緞服纔敢出門,一身青衣皁袍便覺得處處比不上人,這樣的人,即便再張揚也不懂快樂真諦。
“活得好不好,那把尺在每個人心中自有衡量,臣妾是個重裏子甚於面子的人,只在乎自己的心是否平靜安寧、是否幸福滿意,纔不理會旁人的眼光。臣妾認爲,幸福是要靠自己爭取的,旁人給的不算數,所以外人的羨慕不能替臣妾多爭來幾分快樂,同樣的,他們的不屑與詆譭,也不會刪減臣妾的快意。
“至於妒嫉……生命有限,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面,不應該浪費在算計別人頭上。臣妾不認爲,別人壞了自己就能好,就算果真因爲別人的壞使自己得到利益,臣妾深信,那些好處也不會太長久。”
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簡單道理,誰不懂?只是真要做到太困難,也許只有心靈乾淨澄澈如她,才能做到吧。
皇帝深吸口氣,說道:“你講得很好,說說,想要什麼賞賜?”
阿觀想了想,拉起一個靦眺笑容,說道:“若是皇上有書信前往邊關,可否替臣妾捎家書一封?”
她的要求,再度讓廳裏氣氛輕鬆。
皇帝淺笑,兒女情長啊,看來穆韌是註定栽在這個丫頭手上。
這個晚上,她把“信”交給太監,信在皇帝眼前展開。
那不是信紙,而是一方素帕,上面寫着: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奴家心事有誰知。
帕子旁邊用手指沾了印泥蓋上許多指印,她在指印上頭加入幾筆,變成一個個笑着、哭着、樂着、憂的小人兒,右上角處,指印接出一條毛蟲,那條毛蟲正一筆一筆吐着情絲,素帕下方寫着一行小字:十指連心,只願君心似我心。
整張帕子上,沒有半句思念,卻讓人瞧見滿滿的思念。
可不是嗎?橫也絲(思)來豎也絲(思),還說什麼學不來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她啊,分明是高手。
暖暖地,皇帝笑開顏,他相信齊穆韌接到這樣一封信,也會心暖心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