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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最最寵》 / 朱輕 / 第1章 / 共21章

曲兒第一次見到少爺時,年方七歲。

她梳着粗糙的包包頭,半新不舊的夏裳,站在一羣比她健康、比她高大的女孩子裏,瘦骨嶙峋的毫不起眼,她一直低着頭不看任何人,黑黑瘦瘦的小手拚命地拽着自己的衣角,一手溼冷。

“這個太小,一團孩子氣,上不了檯面。”一道冷冷的女性嗓音帶着明顯的嫌棄。

“二姨奶奶,您別瞧她小,可手腳靈快,活兒都會做,再說她便宜呀,只要五十錢……”

“你這牙婆子可仔細聽着,我們梁家是那種小門小臉,買個下人都要省錢的人家嗎?”清亮尖細的嗓音帶着嚴厲的語氣,二姨娘的丫鬟海棠,迅速地打斷了牙婆子未竟的話語。

曲兒幾不可見地縮了縮肩膀,頭垂得更低,軟黃的髮絲無精打采地從肩後滑到前面,碎碎地散開來。

“是,是老婆子的不是,都是這張臭嘴,惹二姨奶奶不痛快,該打!”牙婆子賠着笑臉,伸手打自己的嘴。

“行了,你這老貨不要在這裏丟人現眼。”一旁的婆子實在看不下去,出聲止住了牙婆子不合宜的行爲。

“是是是。”牙婆子臉笑得像是開了花。

屋裏再度安靜下來,只有屋外院裏樹上的蟬還在不知疲憊地叫着,撕心裂肺。

丫頭、婆子,滿滿一屋子的人都斂聲屏氣,靜靜地等着那個主事人作決定。

曲兒不發一語,腦海裏不斷地響起那段,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掉的對話……

“曲兒,你別怪娘狠心舍了你,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投生到我的肚子……”

“哭什麼哭,老子的賭運都是被你這娘們給哭衰的!誰讓你生出來的就是賠錢貨,老子早賣早賺點!”

那個她稱之爲爹孃的人,說賣了她,弟弟可以有飯喫,所以她被帶到了牙婆子家裏。

“這個又瘦又小不好賣,且打扮打扮拿去試試。”

於是她又被帶到了這座大宅院,跟一堆女孩站在這裏,像牲口一樣被人挑來撿去,嫌棄一番。

不緊不慢的茶碗輕碰聲傳來,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曲兒從來都沒有聞過的淡淡香味,似果似花,事實上,從進到這座大宅院之後,她就覺得這裏的一切跟她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這裏庭院深深,走不完的院子,穿不完的廳堂,這裏的人一個個眉眼精緻,舉手投足都跟村裏的人不一樣,這裏是她連作夢都沒有想過會進來的地方。

可她卻無心欣賞,手心發冷,嘴脣發苦。

半晌,最初那道冷冷的嗓音終於又再響了起來:“我瞧着這幾個……”塗得分外鮮豔的硃紅丹蔻輕輕地拎着茶蓋,撇去碗裏的茶沫,眼兒冷冷地掃了掃,“倒是好孩子。”

牙婆子是多精明的一個人,別人一抬眼她已經知道是什麼意思了,一點都不意外,點中的都是這羣女孩子裏最最清爽出挑的,她立刻笑眯了眼,“是,二姨奶奶真是好眼光,這些個姑娘都是身家清白……”

“行了,廢話就不必多說。”又是海棠那道清亮的嗓音,打斷了牙婆子的自吹自擂,“我們姨奶奶可沒工夫聽這些。”

牙婆子馬上住嘴,她喫這行飯,自然知道大宅院的規矩,何況這裏是梁家,是他們大安城最古老、最尊貴的名門望族。

“少爺,你覺得呢?”冷冷的聲音在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裏的冷意退得乾乾淨淨,變得溫柔無比。

室內一片安靜,沒有回應。

等了半晌,方素馨的嘴邊浮起淺淺的微笑,看了眼自己的貼身丫鬟一眼,海棠立刻會意,清亮的嗓音在房間裏分外清楚:“這幾個就留下吧。”

“謝謝姨奶奶,謝謝姑娘。”牙婆子笑得見牙不見眼,想到做成這筆大買賣,又有不少銀兩入袋,高興到不行,伸手示意自己的人將那些未被挑中的女孩帶出去。

當那隻粗壯的胳膊朝曲兒伸過來時,她渾身顫抖地一激靈,猛地抬頭,陡然生出一股勇氣,往一直垂着的厚簾邊跑去。

“還不捉住她!”衆人都被她的突來之舉給嚇到了,二姨娘方素馨到底見多識廣,很快就回過神來,一拍椅子扶手厲聲說道。

站了一屋子的丫頭、婆子慌了神,齊往曲兒奔過去。

“少爺,求求你買了我吧!我一輩子都會感激你,乖乖聽你的話!”曲兒眼裏含着驚慌的淚水,手指捏着那厚重的簾子,到底沒有膽子造次,只敢隔着簾子,抖着嗓子哀求。

她年齡雖小但不笨,她知道,裏面的這個人,纔是真正可以拿主意的。

裏面依舊一片安靜。

“死丫頭,你不想活了!”牙婆子到底做慣這種事,搶在衆人前一把捏住了曲兒細瘦的肩,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拎起她來,“看我回去不剝了你的皮、煎你的骨!你敢給我惹麻煩,你且等着……”

“少爺,求求你,我一定聽話,你叫我做什麼都可以,就算要我的命都可以,求求你。”

曲兒豁出去了,死死地攥着手裏那片厚重的布簾不斷地求着,她不要再被帶回去,牙婆子跟她說,如果她在梁家賣不出去,就把她賣到最下等的窯子裏去,因爲那裏不挑人。

她從小在鄉村野地長大,村裏人聊天不知避諱,什麼話都往外說,窯子是什麼地方她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多少還是懂的,她知道那裏非常可怕,女孩子到了那裏活着不如死了。

她不要,她不能被帶回去!

“住嘴!”牙婆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往外扯。

“唔……”曲兒掙扎着依舊拉着布簾不放,張口狠狠地咬上牙婆子的手掌。

“哎喲!臭丫頭,你敢咬我!”牙婆子一掌扇上她的臉,又重又狠,打得她弱小的身子直接摔進簾後。

曲兒被那一巴掌甩懵了,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耳朵轟隆隆地狂響,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情況急轉直下,衆人看她摔進內室都愣住了,目光不約而同望向方素馨,這到底該怎麼辦?

“唉……”一聲淡淡的嘆息聲,止住了曲兒的眼淚,她抬頭,淚珠兒就那樣掛在眼睫上,愣住了。

她見到了她此生所見過最好看的人!

烏黑的發,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膚,溫潤的眉,墨玉的眼,淡淡的脣,襯得裳袍絕色出塵,屋外的豔陽被拉下來的竹簾擋了大半,幾絲幾縷透過細縫,隱隱約約地打在他的臉上,深深淺淺的陰影裏,清貴優雅已不再是書裏的字句。

因爲有他在,這間半暗的內室彷佛已然是另外一個世界,恬淡悠然,遺世獨立,屋外的喧囂完完全全地與他無關。

他只是斜斜地靠在牀上,卻已然看傻了她的眼。

“何必如此。”

輕嘆的聲音,好聽得讓曲兒呆愣,這人,是真的嗎?

“簡單的事情,累你受傷,卻是我的罪過了。”話語剛落,一陣劇烈的咳嗽從少年的脣邊逸出來,他伸手捂住脣,指間映在光影中,一片潔潤,美好到讓所有人都自慚形穢。

“少爺,你要不要緊,我去請大夫來吧。”方素馨擔心的詢問聲從外面傳來。

曲兒像是被這聲音給驚回了神,手腳並用,敏捷地從地上爬起來,從一旁的小桌上倒了杯水端到牀邊,“少爺,喝口水吧。”

他咳得渾身顫抖,雪白的肌膚更加透明,修長的手指擋住她遞過來的茶杯。

“少爺,你咳得這麼厲害,還是喝口水潤潤喉吧。”曲兒下定決心,拚命地將杯子往他脣邊抵去,他是她最後的希望了,她一定要努力。

“咳……”他阻擋的手卻是非常地無力,那茶杯觸到了他的脣邊,他的身子軟軟地往後靠去,抬眸望進了她那雙堅定而帶着濃濃企求的眼睛,半晌,無奈地嘆道:“涼。”

她的手一抖,茶水灑上半蓋在他身上的錦被,上好的團花料子迅速地浸潤開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搞砸了,一切都搞砸了,她會被牙婆子帶走,賣到那種可怕的地方……

“就那麼想跟着我嗎?”他的指上沾上了她的一顆淚珠,帶着咳後微啞的嗓音輕輕地響起。

她抬頭,眼裏掛着大顆大顆的淚水,黑瘦的小臉上一片溼漉漉,拚命的點頭,淚珠兒被甩到他的皮膚上,又燙又涼。

“跟着我……不一定會比較好。”

至少不會比被牙婆子帶走更慘!

“我不怕!求求你,少爺,我什麼都能做,能喫苦,我保證會聽你的話,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求求你買下我,不要讓牙婆子帶我走。”

安靜的室內,只有空氣中漂浮的塵粒默默飛舞。

“唉……”若有似無地嘆息,“傻丫頭,水涼,去換熱的來。”

於是一語定音,她成了他的丫鬟,從此以後,他就是她的天。

十年後,濃夏依舊。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前頭的少女很認真地端着托盤,半垂着頭不發一語,繼續往前走。

“哎喲,你也回答我一下啦。”一對飽滿的胸脯猛地往前一橫,堵住了鋪着碎石的小徑,也堵住了少女的路。

她不應該貪快選這條小路的,少女的心裏無限懊惱,“借過。”

“不要急着走啦,跟我聊一聊,不然我陪你一起回竹苑,我們可以多聊……”

“對不起,我沒有什麼跟你聊的。”見女子堵在那裏沒有讓路的意思,少女騰出一隻手直接將她“撥”到一旁,繼續往前走。

如嬌花般柔弱的女子完全不是她的對手,氣得直跺腳,年輕氣盛,城府不夠,“哼!有什麼了不起,不要以爲自己姓了梁就真把自己當半個主子,叫你聲姑娘那是抬舉你,說到底,你也跟我一樣是個丫鬟而已。”

梁曲理也不理她的叫囂,直直往前走,這麼多年了,明的、暗的,傷人的、陰人的,她什麼沒見過,這麼幾句話,就連聽都不覺得刺耳了。

女子見她一點反應都沒有,更是火上心頭,別人跟她說,只有跟梁曲打好關係,纔能有機會近少爺的身,誰讓她是少爺身邊唯一信賴的人呢,但誰知道這丫頭軟硬不喫,氣死人了!

想想不甘心,女子衝上去想掀翻那丫頭的托盤,讓她完不成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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