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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最最寵》 / 朱輕 / 第3章 / 共21章

梁池溪在後半夜還是發起燒來。

梁曲半夜不知爲什麼突然驚醒過來,心跳得非常非常快,整個人都覺得不對勁,她快步走進內室撩開帳子,透過淡淡的月光,她看見那個俊雅的男子一如往常般安靜地躺在牀上,這男子就連睡覺都如他的人一樣斯斯文文,睡相極佳。

可他的臉頰卻不同尋常地發紅,她的手摸上去後,立刻如風般往外奔去。

這次的病來勢洶洶,梁池溪整個人都陷入昏迷的狀態,爲他看病的大夫是宮裏告老還鄉的老御醫。

饒是經驗豐富、醫術精湛的吳大夫,摸完脈之後也一直搖頭,“風邪入體,兇險非常。”

常人着涼最多喝點藥發散發散也便好了,可偏偏梁池溪身體極差,一着涼引起了舊疾,非常地棘手。

“吳大夫,請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少爺。”梁曲的指甲掐入掌心裏,努力了很久,聲音纔沒有顫抖。

吳大夫嘆了口氣,看了看在牀上躺着的清俊男子,他爲梁池溪看了十幾年的病,對他的病情非常瞭解,這樣的風光霽月的男子合該是意氣風發的,卻偏偏……

他提筆斟酌好半晌,終於寫下藥方遞給她,“曲丫頭,小心照料。”

“是。”

半夜沒人敢去驚動梁夫人和老夫人,可天亮之後,自然是人盡皆知。

竹苑的安寧平靜,被徹底攪翻了。

“你是幹什麼喫的?”年近六旬的老夫人嗓音洪亮,厲色瞪着站在一旁的梁曲,“我孫兒這幾日身體不是好多了嗎?爲什麼又突然發熱?”

“是奴婢的錯。”梁曲認得很乾脆,事實上,就算老夫人不罵她,她自己也不能原諒自己。

她爲什麼要睡着?就算她一爲少爺念那本書總是會控制不住地睡着,可昨兒也不應該!少爺一看書就不顧時辰,肯定是在樹蔭下坐久了,吹了涼風纔會發熱,都是她貪睡惹得禍,少爺纔會受這樣的苦。

“你可仔細了,如果我孫兒有什麼不妥,我……”

“祖母……”微弱的嗓音響起來,打斷了老夫人的疾言厲色。

“子玉,你醒了。”一直坐在牀邊,默默地爲兒子拭汗的梁夫人陶靖妤,眉頭緩緩地舒展開來,喚着他的字,柔聲問道:“可有哪裏不舒服?”

“子玉。”這會也顧不上責備丫鬟了,老夫人在常嬤嬤的攙扶下往內室走來,“我的孫兒,你覺得怎麼樣?”

“讓祖母和母親擔心……”梁池溪想抬指爲母親拭掉頰畔的淚痕,卻無絲毫的力氣,“是子玉的不對。”

梁夫人搖頭,望着自己愛入命根的兒子,端莊守禮的她完全不理合不合規矩,握住他的手,“子玉,只要你好,母親什麼都可以舍。”她的兒子,是因爲她才變成這樣,每次想到她都心如刀割。

“老夫人、夫人,少爺該喝藥了。”梁曲端着藥碗走進來。

大家對她自作主張地端藥進來沒有任何不滿,自來都是如此,梁池溪所用之物,除了梁曲,任何人都不能碰,這是梁家的規矩,而且還是老夫人和夫人親自定的規矩,她們自然是贊同得無以復加,又怎麼會不高興。

梁夫人稍稍挪開身子爲她騰出空間,梁曲坐下,一杓一杓的攤涼藥汁,喂梁池溪喝下。

梁夫人握緊兒子的手,問梁曲道:“大夫可有交待什麼?”

“風寒入體,需要靜養。”

這一靜養,就是整整兩個月,濃夏走完,初秋來臨。

梁池溪斜倚在軟榻上,潔淨的雲錦襯得他分外清朗,墨玉的眼眸望着半推的窗欞,室外一片金燦燦的豔陽,秋高氣爽,遠方青山如黛,碧空如洗,他的脣角微微地往上勾。

大好的風光,可惜辜負了。

“吱”的一聲悠悠推開了門,走進來的少女身材婀娜,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襯得她分外高挑亭立,如今的她,與當年初見時已然完全不同,那時的她又瘦又小,除了發亮的眼睛,什麼都是無精打采的。

可就是那雙眼睛,讓他一見難忘,那麼瘋狂、那麼堅定的眼睛,強烈的求生意志,濃濃的企圖心,那是他所沒有的。

現在的梁曲,健康而有朝氣,不是時下嬌嬌的女子,步若蓮花,弱不勝衣,爲了他,她習得一身好武藝,除了他,在這世上她誰都不在乎,活得恣意而暢快。

用梁佑先的話來說,這個潑辣貨只對梁池溪溫柔。

梁曲小心翼翼地捧着藥碗,像是捧着稀世奇珍般,步伐又快又穩定,“少爺,該喝藥了。”

他伸手接過藥碗,很乾脆地喝着,他從來都是好脾氣的,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自己非常清楚,在他身上只有溫和而無絲毫富家公子的紈褲之氣。

梁曲認真地望着他一點一點地將藥汁飲盡,很難想像,那一堆乾躁植物的根莖葉,經過那麼長時間的熬煮,煮成這麼一小碗深濃的湯汁,可就是這些湯汁,救了她少爺的命,她感激它們。

“吳大夫前兒說過,再喝幾帖,這病纔算能好。”梁曲接過空碗,將新取的泉水遞上前給他漱口。

“喝再多又如何。”清冽的泉水沖淡了脣內苦澀的藥味,他放下海棠杯,“我的身體我知道,也快到極限……”

“不要!”梁曲迅速地伸手捂住他的脣,嚇到臉色蒼白,“不要亂說。”

他抬眸,伸指撫過她的臉頰,一顆晶瑩的淚珠在他指間閃着荏弱的光,左手握住她按在他脣間的手,“傻丫頭,這就哭了。”

她明明是很堅強的女孩,可在他的事情上,永遠都是脆弱的。

“少爺會長命百歲。”她很固執、很認真地說道。

他靜靜地望着她,望着她眼裏的堅定,望着她的篤定,半晌,漆黑的眼眸閃過溫柔的光,嘆息似地輕應:“好,我會長命百歲。”哪怕成不了真,卻也是一個美好的夢,一個可以安撫到她的夢。

“少爺不要再說那種話。”她反手握住他的掌,想要溫暖他冰涼的掌心,爲什麼一年四季,她的少爺的手總是冰涼的?

“無論如何,我會一直陪在少爺的身邊,不管你去哪裏,不管你怎樣。”

“傻丫頭,你大了,不能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爲什麼不可以?”她緊緊地握住他,“從你買我的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說,我要永遠都跟在你的身邊,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太傻,也太執着!梁池溪沉默了,低頭望着她握住他的那隻手,不似一般少女柔弱纖細,她的掌心帶着薄繭,那是長年習武而留下的印記,是爲了他才留下的印記。

當年,他只是買了她,可她賣給他的卻不僅僅是一個丫頭……

初秋的天,亮得還是早的,雞啼三遍之後,偌大的府宅已經開始有了動靜。

廚房升起淡淡的白煙,在尚未完全透白的天空裏隱隱地飄着。

梁家的規矩嚴,所以雖然衆多的僕人腳下不停地穿梭,卻連聲咳嗽聲都不聞,各司其職,在爲主子們的晨起做着準備。

可這樣的忙碌,卻與竹苑無關。

梁曲一如以往般早早地起來,將院子裏的落葉打掃得乾乾淨淨,放下掃帚,抽出腰間的軟劍,開始每日的晨課。

少爺雖然不贊成她習武,可她很堅持,少爺從來都是溫和的,不與人爭辯,於是就遂了她的心願。不過少爺說了她是女子,習武還是要挑把好兵器,只是揮拳未免氣力有限,刀太沉,鞭太霸道,莫若劍有靈氣。

她家少爺說的話從來都沒有錯,他說習劍不錯,她便習劍。

太太對她要習武很明顯是高興的,甚至爲她請來一位隱者劍師,雖然她想不明白爲什麼深居宅院的太太會認識這樣的江湖高手,可這些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她習武是爲了保護少爺,只要可以達到目的就成。

手裏的這柄燦如劍是少爺送她的,她愛如珍寶。

矯若遊龍的招式中,卻很難專注,眼眸會不自覺地順着推開的菱形窗欞望過去,梁池溪一身素色裳袍端坐在書桌前,執筆緩緩地寫着。

芝蘭玉樹,龍章鳳姿。

她的腦海裏突然想起以前少爺教她的這兩個成語,當時的她根本就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可是現在,她明白了,那是指少爺。

這一場病讓少爺清減不少,衣袍變得寬鬆了,可梁池溪就是那樣一個男子,就算穿的是粗布衣裳,也難掩他的丰姿。

有時她會想,是不是因爲少爺太美好,所以老天爺要讓他不完美?

“喂,再看你就要撞上樹了。”一聲帶着嘲笑的話語,從圍牆邊的一棵大樹上傳來。

梁曲聞言渾身一僵,定睛一看,可不是真揮劍到樹旁都沒有發現嘛,但更不能原諒的,是有人闖進竹苑,她居然一點都沒有發覺,貪看少爺入了神!

憤怒,除了對自己還有對旁人的。

一個俐落的反手將劍收好,縱身輕盈地躍上樹梢,拎起某人的衣襟就往圍牆外推。

“喂喂喂,梁曲,我好歹是梁家三少爺,你敢這麼對我!”一連串的抗議聲激烈地傳來,“你再這樣我生氣了!喂,來真的呀!”

梁家三少爺被幹脆俐落地一把推下樹。

“曲兒。”淡淡輕輕地一聲低喚。

梁佑先的身子在落地的那一瞬間被拎了起來,一頓頭暈眼花之後,他很丟臉地被梁曲帶着躍過牆頭,穩穩地落在院子裏。

他想吐!

“三少爺真真好興致,一大早就到我們竹苑來吐。”冷冷的聲音裏帶着濃濃的不滿和輕蔑,傻子都聽得出來。

他咽回去了!

“梁曲,你眼裏還有沒有主子?”太沒面子了,尤其是在她的面前!

“當然有,我的主子可不就在那裏嗎?”梁曲手指很明確地指了指窗邊,梁池溪靜靜地站在那裏,微微含笑地注視着他們。

“你這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梁佑先恨得牙癢癢的,卻又拿她無可奈何。

按理他是主子,梁曲不過是個丫鬟,他想怎樣就可以怎樣,可她不是旁的丫鬟,她是他大哥梁池溪的貼身丫鬟,也是唯一伺候的人,這樣的身分,在梁家是非常不一樣的。

更何況,在三年前,她梁曲就已經不再是梁家的丫鬟,大哥將她的賣身契給了她,還去官府爲她脫了賤籍,成爲平民,所以她隨時都可以走,可她沒有。

這一切,都是爲了大哥。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個與任何人都不同的大哥,這個哥哥身體很弱,可是卻才華橫溢,是老祖母最最疼愛的孫兒。

真奇怪,他們梁家歷經兩朝,五代商賈世家,每個兒孫都是做生意的好手,卻無論如何培養都養不出一個能讀書、會讀書的子孫。

只有梁池溪。

他是梁家最大的意外與驚喜,三歲能詩,四歲能文,過目不忘,誦即成篇,他的才氣震驚了大安城所有的文學大儒,所有的人都認爲他可以成爲史上最最年輕的金殿狀元。

可事實,卻不是。

他的身體太差了,從一出世就開始喝藥,二十五年沒有一天是斷過的,欽聖皇朝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被請進梁家來爲他診治,就連宮裏的御醫都請來了,可偏偏治不好。

胎裏帶來的症,再治也是枉然……這是最能幹、最有經驗的御醫請脈之後,嘆息着說的一句話。

原來老天給的天分,是有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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