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碰少爺的東西,就試試看!”一道帶着殺氣的嗓音低低地響起。
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梁曲的對手,女子嚇得立刻縮回了手,又恨自己沒用,被她恐嚇到,“哼,不碰就不碰,很稀罕嘛!”
梁曲再次無視她,快速地向前走,已經被耽誤不少時間,沒有心情再跟無謂的人多做糾纏,捧着盤子向竹苑大步走去。
這麼多年,在梁家,想憑着自身的美貌接近少爺的,沒有幾百也有幾十,她打發起來完全不費功夫,也不必放在心上。
穿過那片綠影婆娑的紫竹林,再繞過月洞門,竹苑已然在望。
大安是欽聖皇朝的南部重城,而梁家是大安最有名望的家族,家大業大,是欽聖皇朝唯一允許的私家鹽商,也是欽聖皇朝最大的鹽商,可想而知金如潮湧,住的宅子自然是庭深院闊,來往的都是大商巨賈、皇親國戚。
大安城裏人人都知道,梁家的大少爺梁池溪從出生就身體極弱,吹不得風、見不得太陽,爲了讓他靜養,梁府裏最安靜的竹苑就成了他的居所,除了梁曲可以自由出入,不準任何人打擾。
竹苑在東北角,滿園皆是翠竹和古樟,一路行來風吹竿搖,陰翳如水,遍地生涼,在這濃夏裏分外舒適。
這個時辰也不必多想,梁曲腳下輕快地端着托盤,直直往右側的書房走去。
“吱呀”一聲推開黑檀木門,也推開了悠然的時光。
半翻的書卷,嫋嫋的茶煙,潔潤修長的手指執着紫黑透亮的筆,醮着濃豔飽滿墨汁的筆,在攤開的雪白紙頁上不急不躁地細細寫着。
屋外焦慮的蟬鳴伴隨着熾熱的陽光,從打開的房門一股腦地席捲而入,衝到書桌前卻像是生生被凍住般,只餘一片靜好。
執筆的手微微地一頓,抬起的那張臉龐,脣邊泛着淺淺的微笑,溫潤儒雅如輕描淡寫的水墨山水,清泉汩汩流淌而過,輕鬆地撫平了她心底莫名湧起的焦躁。
“少爺。”梁曲抬腳跨過門檻,淺綠的如意月裙花瓣般淡淡地散開,輕步上前,黑漆托盤被小心地在黃梨桌案上放下,一直密實蓋着的深色布料也被掀了開來。
細筆描出來的淡水蓮苒苒開在類冰類玉的影青瓷盅上,揭開盅蓋,一股帶着濃濃參味的輕煙瀰漫開來。
一聲淺淺的嘆息在室內輕響,若有似無。
“這是老太太讓我端過來的蔘湯。”拿起倒扣的玉碗,黃褐色的湯汁清清亮亮地倒入碗內,“用的是之前宮裏岑太妃賞的那支老參,老太太說參味剛好,最適合少爺用。”
一方雪白的錦帕遞到她的面前,抬眸凝入眼中的是那張熟悉的清雋淺笑,“擦擦汗吧。”
大太陽下走了這麼半天,她卻只顧着給他倒蔘湯,額上的汗如果不擦乾,容易着涼。
“你先喝。”她也是倔強的,端着碗執意要他先喝湯,不肯接那方帕子。
“曲兒,我手痠。”
淡淡的字句,卻立刻讓她緊張地放下玉碗,接過那方帕子,胡亂而心急地擦拭一通,抬眸帶着祈求地望着他。
他脣邊笑意濃濃,端起玉碗,慢慢地飲着那碗價值不菲的蔘湯。
宮裏賞的參自然是好的,有銀子也沒有地兒買去,只是這樣的東西,給他,也是浪費了。
在心底默默地嘆息着,喝到一半就再也喝不下,剛擱下碗,知道他不喜歡藥味的貼心丫鬟,早就備好了乾淨的棉帕和清茶,他沒有接,只是朝她輕輕地微勾手指。
梁曲低下頭靠近他,他伸手抽過她手裏的帕子,爲她將鼻頭上的汗珠細細地抹掉。
“少爺……”她慌亂地要抬頭。
“別動。”
他說不動,她便不動,身子僵硬地停在那裏,任他輕輕地爲她拭汗。
動作間,淡淡的藥味從他潔白如雪的衣袖中飄散出來,縈繞在她的鼻畔,這是她已然熟悉的氣息,獨屬於他的氣息。
“下次不要走那麼急。”
如絲般光滑的錦帕離開她的臉蛋,她還是回不過神,傻傻地望着他。
“曲兒,怎麼了嗎?”
溫柔的話語,溫潤的臉龐,她眨了眨眼,終於反應過來,“沒事。”
這不是他第一次爲她做這種事,可她好像永遠都習慣不了,無法理所當然,他是她的少爺,尊與卑,她從來都分得清楚。
他微笑着,執起擱在筆架上的筆,繼續寫。
梁曲將托盤放到一旁,然後拿起墨條熟練地爲他磨墨。
“曲兒,你來。”梁池溪將筆蘸滿墨汁後遞給她。
“少爺……”
“昨兒教你的那首詩,寫給我看。”
“我的字那麼醜……”她急急地搖手,“少爺,我給你磨墨,你寫吧,只是也別寫太久,仔細手痠。”
他不說話,只是微笑地望着她。
磨墨的手越來越慢,終於,還是輕咬着脣,妥協地放下墨條,“這舞文弄墨的事,我從來都做不好的。”
“沒關係。”
那便沒關係。
梁曲抬腕在空中遲疑了半天,終於還是一筆一劃在紙上寫起來。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高駢的“山亭夏日”,很應景的一首詩。
昨兒他午睡起身,望着微風吹動的簾子,一院香綠,便一字一句地教給她的。
先生是個好先生,可惜學生是個糟學生。
她寫完望着雪浪紙上的兩種字體,他的字一如他的人,清淡雋秀,透着一股飄逸出塵的靈氣;而她,艱澀笨拙,雖然看得出很用心,卻還是難看,太難看了!
這世上很多事情都講天分的,她抬手就想將這張紙給揉掉,可一隻修長的手將紙給按住,止住了她的動作。
“少爺!”
“你已經進步了。”
這就是她的少爺,永遠那麼平和,那麼爾雅有禮,他是梁家幾代商賈之後養出來唯一一個會讀書的人,才氣橫溢,卻……
“少爺,你累了吧?我扶你回房躺一會。”看到他眉宇間淺淺的倦意,她立刻緊張地伸手去扶他。
“不必,我想去院子裏坐會。”
“院子裏容易着涼,還是回房吧。”
“唉……”又是無奈地嘆息,“曲兒,如今是盛暑。”
“可……”
“把書收好。”意即她不必再勸。
她陪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對他的性格已然瞭解,她的少爺非常非常溫和,可他作的決定,卻從來沒有任何人可以違抗。
她取來軟枕和薄毯,他好脾氣地任她誇張地將他的腿圍得密不透風,她會擔心,而他也明白她的擔心。
時序濃夏,理應是蜂蝶飛舞、百花爛漫的好景緻,偏偏他聞不得花香,所以這竹苑裏也算是色彩單一,盛綠的翠竹,抱院而立的古樟枝繁葉茂,就連竹苑後面的山也是一片潑墨的綠。
樹陰避風處擱上一張躺椅,旁邊再加上簡單堅實的小桌,擺上茶,午後品茗,實在再愜意不過。
一杯暖暖的茶遞了過來,他感嘆這丫頭的靈巧與貼心,掀開茶蓋,淡淡的茶香撲面,“怎麼不是翠片?”
“那個少爺不是不喜歡嗎?”她將梁池溪最愛看的“資治通鑑”翻開到他正在看的那一頁,擱在一旁的小茶桌上。
果然最瞭解他的人,還是她。
昨兒母親來看他,給他帶了今年的新茶青安翠片,一兩千金的茶,他自然是感謝母親的用心。
茶自然是好茶,只是太濃,誰都沒有發現他入口時的不習慣,偏偏她看到了。
“少爺,我們坐一會就回房好不好?”她在他身邊坐下,伸手爲他拉平薄毯上的褶皺,確定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會被風吹到,這才放心。
愛操心的丫頭!他眼底滿滿地笑意,指了指桌上的書本,“給我念一段吧。”
她的眉立刻就皺起來了,遲遲地拿過書,“少爺,不如我給你舞劍?”
“我現在想聽。”太陽這麼大,她是打算舞完劍直接中暑嗎?
“喔。”努力不要讓自己頭痛的表情泄露出來,看着那一堆的字,又緩又慢地念出來:“少內史崔仲方勸隋主除週六官,依漢、魏之舊,從之。置三師、三公及尚書、門下、內史、祕書、內侍五省,御史、都水二臺,太常等十一寺,左右衛等十二府……”
他微微地笑着,望着遠處被風兒吹得上下起舞的竹枝,那細柔的身子像極了某人練劍時的風采,彎到極點再輕鬆地反彈,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地點着,靜靜地等待着。
“咚”的一聲悶響,書本掉落在地面。
“退步了。”他拾起書本,細細地撫掉書上沾染的泥土,感嘆地搖頭,“這次連相國內郎李德林爲內史令都沒有念及。”翻開書頁,靜靜地看了起來。
輕風拂過帶來古樟淡淡的清香,鳥鳴清脆,綠蔭如水,偶爾紙頁翻動的微響,這夏日的午後分外寧謐。
嬌憨的少女趴在座椅的扶手邊睡得無知無覺,男子坐在她的身旁,素色的裳袍乾淨如新,眉宇間清潤俊朗。
一片樹葉不急不慢地從枝頭蕩下,在空中打着圈兒,靜悄悄落在了少女烏黑的髮間。
男子的手探了過去,她的烏髮沿着手臂如絲垂泄而下,半側的臉頰飽滿晶瑩帶着健康的粉色,因爲深眠,嬌嫩的嘴脣微微地張開,單純而無辜。
他的指在那抹嫣然上空停頓半晌,最終一聲輕嘆,那片樹葉被小心拈起,停在了他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