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紹謙在寺廟後山發生的事情傳到了禮親王府的王嬤嬤耳裏。
王嬤嬤是寧平公主當初下嫁禮親王府時的陪嫁嬤嬤,曾是太后跟前受寵的宮女,自寧平公主生下裴紹謙半年後過世後,便負責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裴紹謙文武雙全、出類拔萃,讓她引以爲傲,自覺對死去的寧平公主有所交代,沒想到四年前裴紹謙從馬上摔下,把腦袋給摔傻了,處事應對不若以往聰明俐落,她放心不下這孩子,便放棄告老還鄉享清福,一直待在王府裏看顧他。
她老了,腿腳不好,無法時時陪在少爺身邊替他打點,少爺出門,她便派上好幾個丫鬟、婆子看着他,並讓從小伺候少爺到大的小廝阿智跟着,這次上山發生的事,就是從阿智口中得知的。
餘將軍的二女兒餘孟婷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以未婚妻的身分教訓少爺,還把兩個孩子都惹哭了!
事後她查證過,那個自稱少爺未婚妻的姑娘的確是餘孟婷,真讓人不敢相信,堂堂一個將軍竟會養出這種驕蠻跋扈的女兒!
她幾乎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況,當餘孟婷對着少爺叫罵時,她派去的那些丫鬟、婆子一定沒吭聲的看着主子捱罵,她們根本打從心裏瞧不起少爺,而阿智雖然忠心耿耿,但以他下人的身分能幫上什麼忙?少爺和兩個孩子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讓王嬤嬤驚訝的是,當時有個好心的姑娘爲少爺解圍,竟是餘將軍的庶女餘孟嫺,沒想到餘將軍的嫡女那麼刁蠻,庶女倒是溫厚善良,聽說她是餘老夫人親自撫養的,餘老夫人素來以端莊嫺德聞名,教出來的孩子自有教養了。
太后當初會挑上餘家的嫡女嫁給少爺,起因是少爺落馬後,取消了與餘將軍大女兒的婚事,太后找了小戶人家的千金柳氏當他的側室照顧他,不料柳氏私下欺負他,生下女兒後更沒善盡爲人母的責任,最後王爺作主休掉她,讓她離開王府。
之後,少爺和纏綿病榻的世子裴紹廉的通房丫頭趙氏生下兒子,雖然她認爲少爺不會做出這種醜事,懷疑那孩子是趙氏硬塞的,但少爺被下人們撞見他與趙氏同牀,百口莫辯,王爺深信孩子爲少爺所有,爲了讓孩子有名分,作主讓少爺納趙氏爲妾。
如果趙氏安安分分當好妻子、人母便罷,然而她兒子生下後也不疼,對丈夫也漠不關心,因此讓太后對庶女及身分低下的女人懷着不信任,一夢到寧平公主不放心兒子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孩子也沒有孃親疼,太后就堅持少爺的妻子非嫡女不可。
可瞧餘孟婷這般潑辣勁,少爺娶了她還得了,她絕不會善待少爺和兩個孩子的!
少爺性子溫厚又善良,她多麼希望有個真心待他好,也對孩子好的姑娘陪在他身邊啊!
聽說餘將軍的庶女不僅爲少爺解圍,還送他和兩個孩子親手縫的荷包,想必是個善良的姑娘,或許她可以……
王嬤嬤念頭一定,便朝裴紹謙住的院落梅院走去,看到裴紹謙正和阿智一人一手的持着繩子,搖起繩索讓兩個孩子玩跳繩。
唉,真像個孩子!王嬤嬤嘴角漾着寵溺的笑。
“換爹!”
“好,換爹來!”
兩個孩子各自捉着另一端的繩子,畢竟是孩子,不會控制力道,裴紹謙一個不小心踩到繩子絆倒,跌個四腳朝天,他搔搔頭傻笑,孩子們和阿智見狀扔下繩子去扶他,後頭站着的,卻動也不動,掩着嘴似在偷笑。
王嬤嬤厲眼掃去,他們一個個才連忙上前攙扶,但裴紹謙已經自個兒爬起身。
“王嬤嬤!”
兩個孩子看到她來了,邁開小短腿衝向她。
瞧他們那麼可愛,王嬤嬤心都融化了,摸摸他們的頭,“小少爺和小小姐真乖。”
少爺的兩個孩子都長得相當漂亮,四歲的小小姐裴詩長得像父親,三歲的小少爺裴堯像母親,雖然不同母,但小姐弟感情很好,可憐他們這麼小的孩子卻沒有娘疼,由裴紹謙一手帶大,還因爲父親常被取笑傻子,所以對人有防心,只在少數幾個人面前纔會敞開心扉。
裴紹謙看到王嬤嬤來了,跟在孩子後頭走來,遲疑的盯着她的腳問道:“嬤嬤,你的腳好多了嗎?”
“好多了。”王嬤嬤感到窩心的拍拍他的手,“少爺,我們進廳裏坐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是。”
阿智知道他們兩人有話要單獨說,於是遣走了丫鬢、婆子,自己帶着兩個小主子去踢毽子。
來到廳內,裴紹謙扶着王嬤嬤坐下,爲王嬤嬤倒好茶才坐下,王嬤嬤看着他心裏好欣慰,人人都說他傻,但他哪裏傻了,總是對她這麼貼心呢。
裴紹謙在落馬後,對她更是依賴,兩個人表面上是主僕,但私底下相處就像是祖孫。
“少爺,太后爲你指了婚,對象是餘將軍的二千金,上回你去廣山寺時有見過她了,你覺得她如何呢?”王嬤嬤喝了茶,試探的問道。
聞言,裴紹謙想起在寺廟後山見到的那個兇女人,露出十足反彈的神色道:
“我不要太后指婚,我不要娶她!”
“爲什麼?”王嬤嬤好奇問道。
“她很兇,對孩子不好,堯兒和詩兒都被她嚇哭了!”裴紹謙直言,總是真摯單純的臉上浮現少見的嫌惡。
看來,他真的很討厭餘二小姐。“可是孩子需要娘,小少爺的娘不會照顧孩子,太后很擔心,想幫你找個妻子照顧孩子,也照顧你。”
“我不需要娘子照顧,孩子也不需要娘照顧,我自己照顧就好了。”裴紹謙搖頭道,看起來很堅持。詩兒和堯兒的娘都不疼他們,他想不出再多個娘子有什麼好。
“如果對象是餘家三小姐呢?”王嬤嬤試探問道。
“餘家三小姐?”裴紹謙一臉迷惑。
“就是送孩子們荷包的那位姑娘呀。”王嬤嬤說道。
裴紹謙想起她雙眸都亮了起來,傻傻的笑着,“她很溫柔,就像仙女一樣,詩兒和堯兒都很喜歡她。”
少爺也喜歡她吧?王嬤嬤看他這幾天睡前都會拿起荷包東摸摸西摸摸的,非常愛惜的樣子,她還是第一次看他那麼珍惜一樣東西。
“如果你的新媳婦是那位仙女姑娘呢?”
裴紹謙低下頭沒說話,只見他耳根子和臉龐浮起一層薄薄的紅。
王嬤嬤知道意思了,開心的點了點頭。
庶女又怎樣,性子溫柔、少爺喜歡才重要,明天她就進宮一趟,向太后稟報這件事吧。
餘孟嫺沒想到,餘孟婷當天羞辱了裴紹謙一頓,讓兩人的命運大改變。
將軍府接到太后懿旨,宣佈改由她嫁給裴紹謙,加上太后從王嬡嬤口中得知,餘孟婷對裴紹謙的態度囂張惡劣,便故意下旨讓餘孟婷改嫁給餘孟嫺原本的對象劉縣令,餘孟婷得知消息後哭天搶地的,將軍府的屋頂都快被她掀了。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變成她嫁給裴紹謙?是因爲她替他解圍嗎?
餘孟嫺關在房間裏想着這個問題,她並不覺得這比原先的婚配好,嫁給誰對她來說都是受到束縛,都不是她想要的自由戀愛,而且她對裴紹謙只有同情……
餘孟嫺一愣,覺得諷剌,原來她心裏也是在意他是傻子的,不認爲自己會喜歡上那樣憨厚單純、像個男孩的男人。
唯一確定的只有——她並不討厭他。
這段日子裏,表面上她雖然順從嫁人的安排,但心裏還是有一絲掙扎,會希望奇蹟出現,但太后這一下旨指婚,她就完全死了心,安分的等着嫁人了。
在太后的安排下,餘孟嫺和餘孟婷在同一日出嫁,太后爲餘孟嫺送上許多聘金聘禮,讓餘孟嫺嫁得風光;餘孟婷則想逃婚,硬被逼着上花轎,呂氏淚漣漣的送女兒出嫁,完全沒有喜氣。
餘孟嫺坐了一天的轎子纔到禮親王府,待拜堂儀式結束,被送入新房時,她早已疲憊不堪。
嫁人了,她心裏也沒什麼踏實感,心底落寞着,女孩子最期待爲心愛的男人披上婚紗的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少夫人,少爺進來了。”小彌機靈的改口道。
餘孟嫺隔着紅蓋頭聽到小彌傳話,絞着雙手,有點緊張。
接着,在喜娘的引導下,裴紹謙用喜抨掀了她的紅蓋頭。
餘孟嫺抬頭迎上那張俊秀漂亮的臉,見他的眼睛睜大,直盯着她看,她發現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睫毛比女人還長,他像是被灌了酒,白皙的皮膚泛着酡紅,看起來十分賞心悅目,這男人就是她的夫婿。
裴紹謙盯着她一會兒後,錠開傻氣的笑,“太好了,真的是你,太后奶奶沒騙我。”
嬤嬤說太后願意讓他娶喜歡的姑娘,但他很怕娶的不是她,前去迎娶時,一直想掀開她的紅蓋頭瞧瞧,但嬤嬤有交代絕對不能失禮,他只能忍着,直到現在看清楚她的臉才鬆了口氣。
餘孟嫺臉上閃過錯愕。這話的意思是……是他對太后說了什麼,太后才下旨改讓她嫁給他的嗎?
“爲什麼是我?那天只不過是替你解圍而已,你原本的未婚妻是個嫡女,比我更配得上你。”
“你比那個兇女人好上太多、太多,我要娶你,纔不要娶她……”裴紹謙說完還覺得不好意思,搔了搔頭。
餘孟嫺看得出來他喜歡她,單單見上一面就想娶她,當時要是別的女人替他解圍,他是不是也想娶那女人?
罷了,都嫁了,在意是不是他讓太后下旨指婚有何意義?
小彌聽到他說二小姐是兇女人倒是快意,故意問道:“姑爺,我們小姐也比二小姐長得美呢,你說是不是?”
裴紹謙傻愣愣的盯着自己的新娘,今天的她上了胭脂,更像仙女了,“是!”他大力點頭。
餘孟嫺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白了小彌一眼。
接下來,喜娘說起吉祥話,讓他倆喝了交杯酒。
待喜娘和丫鬟們離開後,餘孟嫺終於可以用桌上豐盛的酒菜了,但她並沒有胃口喫,只喫幾口便擱下筷子。
今晚是洞房花燭夜,該不會真的要那個……
餘孟嫺在前世交過兩任男朋友,但不到半年就分了,來不及奔到本壘,今晚她該不會就要……
或許他不會要她……不,他都生了兩個孩子了,哪有不懂的道理。
此刻,餘孟嫺可說是表面冷靜,內心驚濤駭浪着。
猝不及防的,一隻手朝她伸來,覆上她手背,嚇了她一跳,她抽起手,整個人像是炸開毛的貓兒,反應奇大的喊道:“你想做什麼!”
裴紹謙像是怕她生氣,一動也不敢動。“不,我只是……只是……”
他沮喪的垂下頭,他只是喜歡她,想親近她、碰她的手,而且今晚是洞房花燭夜,他知道要洞房,才能成爲真正的夫妻。
餘孟嫺看着他喪氣的無辜模樣,才發覺自己太激動了,或許他並沒有想對她做什麼。
怎麼辦,她好像傷了他的心。
裴紹謙在這時抬頭看向她,餘孟嫺輕抽了口氣,心高高的吊着。
若他真的想圓房,她也不能拒絕……
裴紹謙睜大一雙烏黑清澈的眸看她,看了她好一會兒,將她細微抗拒的表情都收入眼裏,然後朝她露出溫厚的笑道:“別怕,你是我的娘子,你不喜歡,我不會碰你的。”
餘孟嫺一驚,想不到他的心思挺細膩的,看出她的害怕,沒逼着她洞房。她心情頓時輕鬆多了,放下防備,主動對他道:“你可以叫我孟嫺。”
她想,他們還不熟悉,就從認識彼此開始吧。
裴紹謙看她釋放出善意,很是開心的咧嘴笑道:“我叫裴紹謙。”
餘孟嫺對他可喊不出夫君,“以後我就叫你紹謙吧。”
“那我叫你嫺兒好了,嫺兒、嫺兒,真好聽。”裴紹謙憨憨的笑着說,重複險了好幾遍她的名字。
沒有人叫過她嫺兒,連祖母都叫她孟嫺,餘孟嫺總覺得他這麼叫着她時,雙眼閱着燦光,讓她有點難爲情。
“小少爺、小小姐,你們不能進去啊!”
新房外傳來阿智的叫聲,裴紹謙馬上從牀上站起,把房門打開。
詩兒和堯兒馬上衝向他,一人抱着一條腿。
“爹,詩兒要跟你一塊睡!”
“堯兒也要!”
兩個孩子抬起純真的小臉望向裴紹謙,他們是裴紹謙一手帶大的,平時很黏他,都和他一塊睡,今晚卻要自個兒睡,好不習慣。
“這個嘛……該怎麼辦?”裴紹謙難以抗拒孩子的央求,但嬤嬤有說今晚他要和新媳婦一塊睡,不能和孩子睡。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餘孟嫺這時卻摘下鳳冠,拎起過長的裙襬朝他們走去,在孩子面前蹲下身道:“你們還記得我嗎?”
小姐弟怯怯的盯着她,姐姐畢竟長一歲,快一步認出,“是送荷包的姐姐!”
堯兒也認出來了,“真的是送荷包的姐姐。”
姐弟倆面面相覷着,退回爹身邊,問道:“爹,送荷包的姐姐怎麼會在這裏?”
裴紹謙蹲下身道:“姐姐和爹成親了,以後就是你們的娘了。”
“娘……”詩兒睜大眼看着她,像是在看什麼稀奇動物。
堯兒也是,他想起腦海裏那張模糊的孃的臉,感到困惑。
兩人從小缺乏母愛,對孃親二字沒有太多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