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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良人上篇·續弦也可以》 / 梅貝兒 / 第12章 / 共19章

當連續在京城四處放火的犯人伏法之後,已經是一個月後了,皇上龍心大悅,自然論功行賞。

秦鳳戈卻是當之有愧,他若能早日查出犯人的身分,也能讓百姓們不必再鎮日生活在恐懼當中,若不是婉兒姑娘點醒,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才能破案,應該得到賞賜的是她纔對。

“恭喜將軍!”

梁氏靠坐在牀頭,氣若游絲地笑說。

他在牀沿坐下,端詳着正室泛白的病容。“皇上這回賞賜了人蔘以及其他珍貴藥材,希望對你的身子有所幫助。”

“請將軍代妾身多謝皇上恩典。”她自知來日無多,又不希望夫婿太過擔憂,只能強顏歡笑。

“等你身子康復,咱們一起進宮,當面感謝皇上恩典。”秦鳳戈見她比前陣子更蒼白虛弱,卻又束手無策,心情益發沉重。

梁氏笑嘆一聲。

“是,將軍。”

就在這時,奶孃抱着活潑好動的硯哥兒來到寢房,好讓梁氏瞧瞧懷胎十月所生下的親生骨肉,這也是一天當中母子倆難得相聚的時刻。

“硯哥兒……”她孱弱的小手伸向兒子。

秦鳳戈接過睜着圓滾滾大眼、發出咿咿呀呀聲響的兒子,好讓他偎在親孃懷中。“這小子比上回抱的時候又重了不少……”

“那是當然了……”梁氏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摟緊懷中的親生骨肉。“硯哥兒,娘真想看着你長大,天天陪着你……”

萬一自己真的走了,但願夫婿再娶進門的女子能真心疼愛硯哥兒,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事。

他臉色一整。“一定可以的。”

“將軍別忘了自己的承諾……就算老太君要你續絃的對象再怎麼門當戶對,若對硯哥兒不好,妾身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她知曉自己快撐不住了,要快點交代完後事。

“我不愛聽這些話!你還是好好養病爲先,待會兒我就命人再去請六安堂的紀大夫來府裏看看你,順便詢問人蔘該如何服用,對你的身子較有益處。”雖然祖母不相信女大夫的醫術,可是秦鳳戈更不相信那些只報喜不報憂的太醫。

硯哥兒伸出小手,摸了摸親孃蒼白的臉蛋,圓嘟嘟的臉上笑得很開心,讓梁氏眼眶一紅,心中萬分不捨。

“硯哥兒……”娘真的好捨不得你。

而趴在孃親胸口上的硯哥兒,渾然不知發生何事,只見他嘴角流涎,蠕動着紅嫩脣瓣,可愛的模樣令人莞爾。

梁氏親了親兒子的嫩頰,覺得倦了,便把他交給夫婿。

“你什麼都不必操心,專心調養身子。”秦鳳戈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什麼也幫不了。

“是。”她又躺了下來,閉上眼皮,意識開始昏沉沉的。

他靜靜地守在正室身邊一會兒,確定她睡了,這才抱着硯哥兒步出寢房。

“咿……呀……”硯哥兒似乎不想被他抱,不安分地掙扎着。

秦鳳戈將他抱牢,不發一語地瞪着兒子。

父子倆對峙了沒多久,勝負立見分曉。

“嗚……”在氣勢上又輸了一大截,小嘴一癟,很不甘心地哭了,而且愈哭愈是大聲,豆大的淚珠不停地滾下來。“嗚……哇……”

“贏不了就用哭的,這像什麼話?”他皺起眉頭,開口低斥。“爹的兒子可不能這麼沒出息。”

奶孃在一旁掩口偷笑。“將軍,小少爺也不過七、八個月大,還不會說話,自然只能哭了。”

“硯哥兒,你可是咱們秦家的子孫,將門虎子,長大之後要光耀門楣……”秦鳳戈憶起年幼時,父親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他這個獨子身上,不斷地諄諄教誨,之後不幸罹患了肺癆,父子不得相見,以避免傳染,但還是把期待一一寫在紙上,如今輪到自己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了。

“將來更要爲皇上盡忠盡力,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即使遇到傷心處,還是得全往肚裏吞。”他正色地說。

硯哥兒一面抽噎,一面看着爹,聽着聽着開始打起呵欠,讓他不禁好氣又好笑,跟兒子說這些,或許真的太早了。

“小少爺大概想睡了,還是交給我吧。”奶孃伸手抱過。

待奶孃抱走兒子,秦鳳戈又望了寢房的門扉一眼,想起前段時日公務繁重,如今要好好地補償妻子。

於是,他開始每天固定抽出時間前來探望正室,和她說上幾句話,梁氏自然十分歡喜,而心情一好,身子的不適也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硯哥兒又去老太君那兒了?”梁氏蹙緊眉心,喝完了苦澀的湯藥,用手巾拭了下脣角。

他輕頷了下首。“祖母說一天沒看到硯哥兒就渾身不舒坦,原本還要我同意讓硯哥兒住在她那兒幾天,不過我沒答應。”

“爲什麼?”因爲夫婿向來孝順,所以她纔會擔心將來也不得不依從長輩的意思,再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進門,而非真正地爲硯哥兒着想。

秦鳳戈掰了一小塊梅餅給她。“因爲你也想天天見到硯哥兒,不管怎麼說,你到底是他的親孃,我得先顧及你的感受。”

“將軍……”她兩眼湧出淚來,嗓音跟着一哽。“能夠嫁給將軍,是妾身……這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握住骨瘦如柴的小手。“既然如此,你更要保重身子。”

彷佛迴光返照般,在這一刻,梁氏雙頰嫣紅,笑得好柔好美,不再埋怨上天不公,因爲她得到了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想得到的東西,那便是夫婿的真心。

“是,將軍……”

而這抹幸福的笑靨,也是秦鳳戈最後一次見到。

當天半夜,梁氏在睡夢中離開人世,神情平靜,沒有一絲痛苦。

“都已經立秋了,天氣還是這麼熱……”

婉瑛挽着竹籃走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恨不得把袖子撩高,裙子剪短到膝上,好讓體溫可以降低幾度。“記得以前我沒這麼怕熱,現在換一副身體,卻有些喫不消了……”

她儘量走在陰涼處,不要曬到太陽,因爲對這一帶又不太熟悉,只好一面走、一面問人,終於找到了六安堂。

“姑娘是要抓藥,還是看病?”夥計上前招呼。

“我是來抓藥的……”由於王家嫂子正在坐月子,需要喫些中藥來調養身子,所以就託婉瑛順便買回去。“就照這一張藥方子來抓。”

夥計接過藥方子,要她稍等一下,就拿到櫃檯給負責抓藥的學徒。

婉瑛乘機打量這一間看來像是中醫診所的六安堂,除了佔滿兩面牆壁的藥櫃,還分出好幾個用布簾區隔的診間,光是等候的病患就有二十來位,特地來抓藥的更是不少,不時都有人進進出出。

不過最讓婉瑛驚訝的是一道通往二樓的木造階梯,利用挑高的屋脊,將空間做出躍層的設計,應該是最近幾年才增建上去的,能夠想出這個點子,不像是這個架空朝代的人。

婉瑛不自覺地往樓上走,原來二樓也有診間,甚至還有一間用木板隔間的“手術室”,看到門邊掛了一塊木頭牌子,上面寫了這三個字,不禁愣愣地瞪着那扇緊閉的門扉,有股衝動想要打開來看個究竟。

“它確實是寫“手術室”……”她揉着眼皮喃道。

話才說着,手術室的門扉被人從裏頭打開,穿着白袍的區大夫乍見到杵在門外的她,先是一怔,沒想到外面有人,不過很快便認出婉瑛就是那位死而復活的姑娘,還有就是……

他有些欲言又止。“你……”

“你……”婉瑛也同時開口。

區大夫想到那天在南官巷,她脫口叫自己一聲“醫師”,那可是隻有極少數的人才知曉的稱呼,不過又不便貿然相認,只能擱在心裏。

“姑娘是來看病的?”他問。

她搖了搖螓首。“不是,我是來幫別人抓藥……呃……”

可以問嗎?就算問了,對方又會說實話嗎?

不過在來之前,她已經打聽過這位會將病患開膛剖腹的神醫評價如何,人人都誇他是個仁心仁術的好大夫,應該不會有危險纔對。

“區大夫是……混血兒嗎?”婉瑛試探地問。

“……沒錯。”區大夫神情不由得放鬆,可以肯定他們來自同一個世界。“因爲我的阿嬤是美國人,所以有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已經有好多年不曾提及這些往事,語氣中也自然多了股懷念之情。

婉瑛心情異常激動,差點就撲過去,用力抓住對方的手。“謝謝你願意跟我說實話,不知區大夫來這裏多久了?”

“已經十三、四年了,你又是怎麼來的呢?”他真的很好奇,因爲這種“穿越時空”的機會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於是,婉瑛把經過大致說了一遍,聽得他不斷地點頭。

“那就難怪那天你會死而復活了,還以爲是我診斷有誤,心裏相當地自責……”區大夫咧嘴笑了笑,不禁自我調侃一番。“這般匪夷所思的事,可比我的故事還要精彩多了。”

她泛起一絲苦笑。

“其實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就因爲我救了人,所以好心有好報?還是過世的親人在天之靈保佑我?”

“想當初我是在工作上碰到了瓶頸,又跟女友分手,正好遇上超級月亮產生的效應,再加上已經過世的阿公有在保佑我平安,這些因素全兜在一塊兒,就這麼穿越過來了……”

“超級月亮?”婉瑛腦中飛快地浮現一幕電視畫面。“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也在播報這條新聞……”

區大夫一怔。“是哪一年?”

“二〇一二年。”

聞言,他不禁瞠目結舌。“你也是二〇一二年?不可能!因爲我也一樣,可是卻比你早到了十幾年……”

兩人不由得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主導這一切,也更加體認到他們不過是凡夫俗子,無法和上天對抗。

“無論如何,活着纔是最要緊的,一定要格外珍惜這段重獲新生的經歷。”區大夫有感而發地說。

婉瑛也深表同感。“我知道。”

“既然咱們是打同一個地方來的,也算是同鄉了,有困難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會盡量幫你的。”區大夫捻着下巴的鬍子,露出成熟俊美的笑容。“若我不在,也可以找我內人,這些事她全都知道。”

她喜出望外地朝區大夫鞠躬。“真是太謝謝你了,原本我還在猶豫該不該相認,想說低調一點,不希望引起太多人注意,可有時又會感到不安,出了事也不知該找誰商量。”

“我能夠理解你的想法,其實不要想太多,只要咱們盡好本分,不貪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行得正、坐得直,就沒什麼好怕的。”區大夫說出自己的經驗,讓她當作參考。

“我會的。”婉瑛猛點着頭說。

這時,有夥計上樓來。“區大夫,有位病人要請你過去看一下……”

“我這就下去。”他說。

“那我就不打擾了。”她也開口告辭,下樓去櫃檯拿了藥,付了藥錢之後,便離開六安堂。

外頭陽光正熾,可是婉瑛卻不再覺得燠熱難耐,整個人輕鬆不少,只盼往後的日子能過得順遂。

待她回到大雜院,先將藥拿去給住在對門的王家嫂子,纔要去洗把臉,玉珠突然衝過來將她拉到一旁說話。

“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婉瑛問道。

玉珠既喜且憂。“秦將軍的正室過世了,就在三天前的夜裏,之前聽說她身子不好,沒想到就這麼走了……”

“怎麼會這樣?”她驚愕地喃道。

“我還聽說秦將軍因爲悲傷過度,好幾天不喫不喝的,可見得他那人有多重情重義……”玉珠又開始作起白日夢。“他的正室既然已經死了,等到對年之後就會續絃,再怎麼樣也比妾的身分高……”

婉瑛沒有理會她的夢話,只想到喪偶的心境是外人無法體會的,就像母親當初天天以淚洗面,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從喪夫之痛中走出來。雖然男人可以把淚水往肚裏吞,故作堅強,不過還是能夠想象得出會有多哀慟。

“人生無常這句話真是一點都沒錯。”誰也無法掌握自己的生死,只能珍惜活在世上的分分秒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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