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一下,還真讓陶大娘猜中了。
“就算秦將軍真的對我有意,那也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不需要去理會。”婉瑛沒好氣地回道。
玉珠瞪着她半晌,似乎在確認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你真的對秦將軍無心?只要當了他的妾,就不用像現在這麼辛苦了。”
“我寧可日子過得辛苦一點,也不當妾。”她正色地說。
“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玉珠一面仔細打量、一面咕噥。“過去就算有人上門來說媒,你也只是嘆氣、搖頭,然後悶悶地躲進房裏不出來,任誰勸都沒用,從來不曾說過這種話。”
婉瑛乾笑一聲,有些心虛。“因爲我死過一次,所以很多事都想開了,也決定豁出去,只要是不想做的事,誰也不能勉強。”
聽她這麼說,玉珠想了想也對,但是……“要是秦將軍非要你當他的妾呢?”她們同住在一個大雜院,也是好姐妹,難免會互相比較,總希望將來的身分也能夠高人一等,這種心情是很複雜的。
“除非他打算強搶民女。”她也不會乖乖就範的。
被這句話給逗笑了,玉珠總算回覆平常的親熱模樣。“秦將軍纔不會做出那種事,只不過爲了一個妾,連名譽聲望都不要,可就太划不來了。”
她也吁了口氣。“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你真的不願意?”
“蒸的煮的都一樣,我絕不當妾的。”婉瑛再度表達立場。
玉珠輕笑一聲。“什麼蒸的煮的,你是何時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其實你做秦將軍的妾也好,咱們姐妹倆共事一夫,倒也是樁美事。”
“我是腦袋秀逗了,纔要跟別的女人共事一夫……”她在嘴裏嘀咕。
“好了,既然你心意已決,我就不再多說。”玉珠挽起擱在地上的竹籃。“我得趕緊出門去了。”
婉瑛心想這個姑娘平常對自己是不錯,可是只要有利益上的衝突,就會馬上翻臉不認人,這種朋友實在很難深交。
夏至——
她來到這個架空朝代已經一個多月了,除了遇上生理期,以及上廁所、洗澡不方便之外,倒沒什麼不能適應的。
這天不到午時,有一陣子沒出現的周安成又來到大雜院了。
“婉兒!”他在屋外叫着。
婉瑛循聲出去,愣了幾秒纔想起這個男人是誰。“找我有事?”
“我娘要我拿這兩樣親手醃漬的小菜來給你,她知道你最愛喫了……”周安成抱着兩隻小甕,討好地說。
她有些爲難。“不用了,我……”婉瑛不太喜歡喫醃漬物,對身體不好。
“你不拿的話,我娘會很傷心的。”他早就想好說辭了。
“好吧,代我謝謝你娘。”
周安成殷勤地將小甕抱進屋裏去。“我先幫你藏好,要記得拿來喫,可別讓玉珠知道,準讓她喫光了。”
“好。”她會偷偷給玉珠喫的。
把兩隻小甕藏妥之後,周安成一臉急切地說:“婉兒,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會對你很好的,還有我娘,也會把你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絕不會苛待你的……阿平都走了三年多,你就別再死心眼,就跟了我吧。”
她一口回絕了。“我只把你當作朋友。”
“做了夫妻之後,自然就有感情了。”他等了這麼多年,非要得到不可。
婉瑛最討厭死纏爛打的人。“你一定可以娶到比我更好的姑娘,不要再把心放在我身上了。”
“你……”周安成目光閃過一絲猙獰。
“婉兒姑娘在嗎?”一個陌生婦人的嗓音在外頭響起。
他馬上又變回了癡心模樣。“我、我過兩天再來看你,先回去了。”
見周安成慌慌張張地走了,婉瑛嘆了口氣,只希望他快點死心。
“是誰要找婉兒?”住在對面的王家嫂子,大腹便便地出來關心。
陌生婦人趕緊自我介紹。“我是劉媒婆,特地來跟婉兒姑娘恭喜的……”
“恭喜我?”婉瑛跨出門坎問道。
劉媒婆喜孜孜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婉兒姑娘?果然生得十分標緻,難怪從不納妾的秦將軍會中意你。”
“婉兒,這可是喜事。”王家嫂子笑說。
她胸中燃起怒火。“秦將軍專程請你來說媒,要我當他的妾?”
“這可是婉兒姑娘的福氣,更是幾輩子也修不來的……”一個浣衣女能做驃騎將軍的妾,沒有人會拒絕。
“我不要!”
不只是劉媒婆,連王家嫂子也傻眼了。
“婉兒姑娘……”劉媒婆以爲自己聽錯了。
婉瑛輕哼一聲,要是本人在場,一定把他摔得鼻青臉腫,無法出去見人。“你回去跟秦將軍說,要他去找別人。”
“這……這……”
“再見,不送。”她簡直氣炸了,也顧不得禮數。
王家嫂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婉兒,對方可是秦將軍,不只是一品武官,在皇上跟前又說得上話,京城裏多少姑娘希望能跟了他,你又何苦……”
“我這輩子只做正室,不爲妾。”就算嫁不到“良人”,也不會委屈自己,更不會去傷害另一個女人。
她回到屋子,把門用力關上,劉媒婆喫了一記閉門羹,只好摸摸鼻子回去覆命了。
事隔三日——
秦鳳戈待在熸火軍署處理公事,每天從全國各地回報的大大小小相關災情全都彙集在此,再一一列入檔案,作爲日後的改善方針。
他放下毫筆,掐了下酸澀的眉心,這才抽出一些心思,想起劉媒婆那天去了大雜院的事,據說對方一口回絕說媒,劉媒婆碰了個大釘子,確實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更沒想到那位婉兒姑娘如此有骨氣。
只做正室,不爲妾……
即使被拒絕了,秦鳳戈還是想親耳聽對方回答,除了正室之外,他是頭一回對一個姑娘產生興趣,想要多瞭解對方。心裏這麼一想,他便決定再走一趟大雜院。
待秦鳳戈先去巾子坊的熸火鋪屋,聽取了最新的調查結果,這才又騎着馬來到位於融和坊的大雜院。
每回他一來,總會引起不小的騷動。
不只玉珠,還有其他待字閨中的姑娘,都會站在一旁觀看或是假裝在幹活,只爲了能得到秦鳳戈的青睞,讓大雜院裏的幾個長輩們看了不禁好氣又好笑,於是出來趕人了。
“都回自己屋子去!”
“又不是來找你們的,快點進去!”
她們又妒又羨地看了婉瑛一眼,這才悻悻然地走了。
“見過將軍!”婉瑛來到天井,福身見禮。
秦鳳戈兩手背在身後,這回不再迂迴轉折、含蓄守禮,而是開門見山地問:“婉兒姑娘真的只做正室,絕不爲妾?”
“是,將軍。”要是當了小三,連父母的臉都丟光了。
他深深地凝睇着口氣堅定的婉瑛。“若我答允一輩子呵護、疼惜你,讓你過比現在更舒服的好日子,你也不肯?”
聞言,婉瑛真的很想嘆氣,她要怎麼跟個古代男人解釋何謂一夫一妻制,又何謂對婚姻忠實?再說她的文學底子不好,不會說什麼“甄嬛體”,要是太白話,又顯得不夠慎重,實在很爲難。
“寧做窮人妻,不做將軍妾。”這麼說應該可以。
不過短短兩句話,便讓秦鳳戈爲之語塞。
想不到這位婉兒姑娘的性情如此剛烈,這是他始料未及的,當今世間可是少有女子擁有這種想法。
“……你真不怕喫苦?”之前對她只是憐惜,如今的他則是多了幾分敬佩。
婉瑛很想再賞對方一顆大白眼,她原本就不是什麼豪門千金,也不是嬌生慣養長大的,怕喫什麼苦?這世界上多的是連三餐都沒得喫的窮苦人家,自己的狀況比他們好太多了。
“多謝將軍關心,小女子出身平凡,也習慣過普通生活,太過富貴的日子,反倒會不知所措。”她這個人的長處就是生性豁達、想得開,這樣才活得快樂。“何況將軍覺得苦,小女子倒是甘之如飴。”
其實婉瑛真的很欣賞這位將軍大人的工作態度,跟過世的父親很像,個性務實用心,責任感又很強,可是問題在於人家早就有老婆了,這一點她真的無法接受,也不能原諒自己去介入別人的家庭。
“請容小女子鄭重地拒絕。”她已經說到嘴巴都幹了,耐性也用盡,再不行就真的沒轍了。
秦鳳戈眼看說服不了她,事情也沒有轉圜的餘地,心情不禁有些失落。“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婉兒姑娘這般與衆不同的女子。”
“是小女子沒福氣。”她垂下眼瞼說。
對這位將軍大人而言,三妻四妾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因爲他們從小所受的教育,以及男尊女卑的觀念就是如此,光憑婉瑛一個人是不可能糾正得過來,但是至少她可以拒絕配合。
他輕嘆一聲,既然勉強不得,也只能忍痛放棄了。“往後倘若有任何需要幫忙之處,婉兒姑娘儘管來找我。”
聞言,婉瑛覺得摒除兩人婚姻觀上的不同,他的確是個難能可貴的好男人,被女人拒絕了,也沒有惱羞成怒,或覺得面子掛不住,還肯伸出援手,不禁也有些惋惜,也許他們真的沒有緣分,在錯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人。
“多謝將軍。”她說。
“那我先告辭了。”秦鳳戈悵然地轉身。
直到高大身影離開大雜院,躲在不遠處偷聽的人影全晃了出來。
“婉兒,你真傻!”
“沒有一個姑娘像你這麼笨的……”
“當妾又不是殺人放火,爲何就是想不開?”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替婉瑛感到可惜。
婉瑛噴笑一聲。“我現在過得很好,而且又有大家陪着我,已經很幸福了,嫁人的事就隨緣吧。”
“真是個傻孩子!”陶大娘疼惜地啐道。
馬大嬸、邱老爹他們也被這番話給感動得眼角泛溼,也不枉當年他們決定收留這個可憐的孩子,一人一口飯地把她喂大。
衆人紛紛地安慰婉瑛,讓她一掃心中的傷感,很快地打起精神。
既然無緣,就不要強求,這樣就好!
她在心裏這麼想。
於是,婉瑛照常過着浣衣的生活,不過只要經過熸火鋪屋和望火樓,還是情不自禁地會多看幾眼,其中有好幾次真的想去拜託秦將軍,讓她到裏頭參觀,可是又不好意思開口。
半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這天夜裏,她在睡夢中聽到不遠處傳來急促的敲鑼聲,立刻驚醒過來,再聽一次,更確定不是在作夢。
“玉珠!玉珠!”婉瑛叫着睡在另一間房的人。“那是什麼聲音?”
玉珠飽含睏意的聲音好半天才響起。“應該是哪兒又……失火了……不幹咱們的事,快睡吧……”
“失火?”她馬上穿鞋出去。“聽起來聲音很近……”
她來到屋外,心裏有個聲音在催促,再也忍不住地衝出去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