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餐得來不易,饞涎幾乎要漫流成河了。
宇文決看着桌上擺了一盤燻兔肉、一盤清爽的野菜蔬,最後還有一鍋熱騰騰的筍湯,不是他這輩子喫過最豐盛的餐食,卻是最期待的。
季娃夾了一塊兔肉,放進他的碗裏。“你先嚐嘗。”
他毫不客氣的夾起兔肉就往嘴裏送,肉質咬勁彈牙,滿滿的胡桃木香衝上鼻尖,濃郁的醬香居然奇異的結合胡桃木香氣,成爲後盾,再配上晶瑩的大米飯,可以讓人連喫好幾碗飯,這種南方的煮食方式,不帶任何刀工或料理上的多餘佐料,但最原始的料理方式奇異的點出屬於北方的生活型態。
宇文決當下就想到,若是那些烙餅夾着這種肉片,提供給過站的旅人溫飽,食用上的方便往往不要求口腹的滿足,但這不同,兩者歉顧。
看着四周的環境,真的稱不上舒適。
“娃兒,你有想過改善自己的生活環境嗎?”
季娃注視着宇文決的眸子,清澈見底,完全不帶任何惡意的嘲諷,觀察一會兒,才安心的回答,“當然想過,我想多掙些銀兩,可以幫娘做新碑。但是之前跟掌櫃商量借些銀兩充當本金時,被奚落一頓,他認爲我是好高騖遠,做生意沒有我想像的這麼容易。”
“笨蛋!”
“你做什麼罵人啊?”
宇文決一臉滿足的喫着食物,真的沒想到她摘野菜也很有一套,去蕪存菁,青嫩的口感讓他無法想像前兩天他採的也是同一種類,怎麼入口的感覺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也不想想老東家是做什麼的,你認爲他會借錢支助你,好栽培一個競爭對手?”
“可是掌櫃認爲我的小點端不上臺面,不足爲懼。”
“他喫過你烹煮的食物?”
季娃搖頭,“連趙師傅都認爲我還不到火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年半。”當時娘過世,她記得掌櫃還興致勃勃的讓她下廚,做完一桌菜,掌櫃只嚐了一口就長嘆,青出於藍的指望沒了。她當時還懵懂,是後來廚房的粗使嬤嬤解釋,才曉得原來掌櫃巴望着能挖到寶。
若是她盡得孃親的真傳的話……只可惜掌櫃失望了,但又不能一下子把她趕走,以免落人口舌。
季娃沒有怨,只有滿滿的感激,至少東家留下她,讓她有一口飯可以溫飽。
“我想你應該是有這方面的天分,你想不想試試?”
“可是我沒有本錢做生意。”
“怎麼會沒有本錢?今兒個你不是纔拿着銅錢放進罐裏?用那些銅錢去買麥粉,做多一點烙餅,然後我明天獵些山禽類,你按着這種做法,只要幾文錢就可以在餅裏夾上肉片,賣相好,又方便攜帶上路,重點是口味,這樣一定能大賣。”
能征服他這老饕的嘴,經由他斷言,不賣都難!只可惜他現在不適合暴露身份,否則要幫她只是舉手之勞。
“可是我沒有攤位啊!”鎮上的攤位都有嚴格劃分,這是府衙方便徵稅規定,只有東面才能營商往來,在西面的房宅大都是落戶人家的居住處所。
“你知道驛便所嗎?”
“當然,就南面的兇5驛便所是府門都掌的南北貨物集散中心,由買賣雙方聚集協議,談妥交易就可以易貨,其中款項部分可採由府衙出面具保的兌對,亦即買方交錢給府衙,賣方指定其它地方取款。
“我們就從驛便所開始,那兒集中的大多是販賣商,來自四面八方,他們必須長時間留在驛便所裏等待辦貨人上門洽談,若要解決飲食問題,勢必得離開,這個時候難保不會剛巧有客人上門,有了這層顧忌,只要挨戶去詢問有沒有人要買烙餅,美味、便利,他們大可不用屈就乾糧,甚至等到休市再去飽食。”
咦?她倒是從來沒有想過這門生意。
“你只是在廚房裏當雜役,不如就辭了工,專心做這活兒。”一定可以改善她的生活。
“爲什麼你要這麼幫我?”
宇文決轉着腦袋,微笑的說:“我在幫你,也幫自己。你有廚藝,我會狩獵,我們可以一起合作。”
“五五分帳?”
“你六,我四吧!畢竟要拋頭露面的人是你。”
“真的?”季娃的雙眼熠熠生輝。有這麼好的事情?她以爲這輩子得罪材神爺,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在身上的,沒想到……
“成交?”
“當然。”擊掌成契,季娃還不敢相信,她轉運和財神爺交上手了?
隔天,季娃就開始籌措起細節,首要之務是跟腳店的掌櫃辭工。
但是她要先謝謝廚房裏的王嬤嬤,剛進腳店時,可是她老人家不厭其煩的樣樣提點,好幾次幫她在掌櫃的跟前說好話。
“丫頭,你要辭工?”王嬤嬤瞠大眼。這丫頭瘋了不成?“你說要做什麼營生?”
“我想要賣烙餅。”
“賣烙餅?你傻頭不成?咱們這鎮上光靠賣餅的,你知道有多少嗎?”其中最有名號的就是蔡記饅頭,皮嫩、肉鮮,再來就是北方宋餅。
被王嬤嬤這麼一斥喝,季娃恍然回神。對!在宇文決的慫恿下,她都忘記鎮上的喫食幾乎被瓜分。“我還是想試試。”
“若是失敗了呢?你以爲掌櫃還會讓你回來?”
季娃噤聲,她確實沒有想過,但是很想要動鏟啊!不是隻有掙得銀兩,她想跟過世的娘一樣,做出讓每個人喫了都能夠心滿意足的料理。
“王嬤嬤,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你這丫頭到底哪來的固執?隨便你了,反正嬤嬤我人微言輕,但你可別塗地,纔回來求我。”王嬤嬤皺着眉頭,經過這一年多的相處,也知道丫頭心眼老實,有些行爲恁是莫名,堅持着不管怎麼講也不改。
“謝謝嬤嬤。”
“謝啥?我可沒幫上什麼忙。”
“季娃!季娃!”阿吉風風火火的衝進廚房。他只比季娃大上兩歲,卻喜歡賣老,畢竟在腳店裏當跑堂夥計,口舌俐落,自然就比口拙的季娃要討人喜愛。
“阿吉。”
“我聽說你要辭工?”
“你怎麼會知息?我等一會兒纔要去跟掌櫃說。”
“八成是阿雲去說嘴的。”王嬤嬤發現在廚房裏當差的阿雲不見蹤影,方纔還坐在小矮凳上洗碗。這丫頭之前就揣着心思,希望介紹自個兒的小妹進來幫忙,偏偏被掌櫃拒絕,畢竟工作沒有這麼多,現下季娃要辭工,她當然趕忙先去幫自個兒的小妹說項。
“怎麼這麼突然?難道是大娘又爲難你?”阿吉口中的大娘是掌櫃結漓十五載的妻子,平常很喜歡來腳店轉着,只要得空就要求季娃到家裏幫忙瑣事,過着大戶人家使喚僕傭的癮。
“跟大娘無關,是我自個兒要走的,我想趁着年輕,做一門喫食小生意。”
“常櫃同意借你銀兩了?”
季娃搖頭,“沒銀兩有沒銀兩的做法,我想試試。”
“這傻丫頭腦沒門,講到老太婆我嘴都幹了。”王嬤嬤嘆了聲。
“你要在哪裏做生意?”
“驛便所。”
“那兒能做什麼生意啊?”阿吉皺着眉頭,“怎麼不是在東市?”
“我哪有押金?”
“驛便所里人羣雜沓,你一名小姑娘家在裏頭,成什麼樣?”王嬤嬤不贊同,“就嬤嬤看,還不如安穩的找戶人家談一門親事。”
阿吉漲紅着臉,扯了王嬤嬤一把。“季娃才十三,還不到說親的年紀。”
王嬤嬤覷了阿吉一眼,“你啊!就別守到花上枝芽開,落入別人家。”
“季娃,你別理王嬤嬤說的。驛便所嗎?要不要幫忙?”
季娃再度搖頭,“剛開始只有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一一道了再見,她才正式向掌櫃辭工,要離開這間腳店還真的有些不捨。
一年半啊!
娘,您知道孩兒正朝着您的遺願邁進一小步嗎?或許是因爲宇文仲的出現才激勵出這個勇敢的冒險,但她想試試阿!
沒道理!壓根兒沒道理!
宇文決大口咬着香脆的烙餅,這次夾的是雁鴨肉,雖然已經冷掉,但口鹹依舊,而且麪醬裏有淡淡的酒香味,雖然薄薄的蘸在烙餅上,但就這麼嚼着,也能和出一股麥粉香,就算冷掉,也能越咬越有嚼勁,就衝着這股口感,即使沒有雁鴨肉,也比那些幹餅好上百倍。
這種咬勁,沒道理不賣啊!
“你不舒服嗎?還是不好喫?其實不用勉強一定要喫,你也喫這麼多天,要不,我送給鄰居吧!”季娃看着他惡狠狠的嚼着烙餅,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他在啃着什麼仇人的骨。
“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沒道理會賣不好!”
“可是沒有賣完是事實啊!可能我的火候還不到家。”她的神色黯淡,說不失望是騙人的。當初她還鬥志滿滿,以爲可以大展身手,離娘再近一點……
結果,是不自量力!
“怎麼可能?我明明就覺得很好喫……”
季娃咧開嘴,至少她有一名忠實顧客。
“你還沒有機會喫到更好喫的。”大概是被他誇得捧上天,她仔細琢磨纔想到,他是嘗過多少美味?在富庶的南方,從大店到一般腳店,都各自有引以爲傲的拿手菜,只是燒、醬、炙、煸、燉、爆、炒就可以變化萬千,哪一樣不是端出來就讓人垂涎三尺?
“論名氣,誰比得上桂花一品樓?我可是連……”宇文決對上她晶燦明亮的雙眸,戛然而止。
“連什麼?”
“你知道桂花一品樓嗎?”
季娃頷首,“我小時候,我娘曾經在桂花一品樓的江南大店裏掌勺,只要娘得空,就會利用還有餘溫的竈瓦,燜了蜜薯給我當甜點。”
果然,他就猜臆這丫頭的孃親八成曾在大店擔任廚役,只是沒想到是桂花一品樓。那麼也算有緣!
“總之,我就是認爲沒道理生意會做不起來。到底哪裏出問題?”
“慢慢來吧!口味這種事見仁見智。”季娃也會心慌,畢竟剩下這麼多,只要沒有賣出去,就是賠了銀子,讓她怎麼不心疼?
但是他已經比她還着急了,只要一個人慌就好,兩個人只會構成亂。
“明天……明天我跟你去一趟驛便所。”
“你要去?”
“驚訝什麼?”
“我以爲你不喜歡面對人羣。”
“我是不愛。”宇文決撇着嘴。
季娃試圖拍他的背安慰他,偏偏兩人的身高相差懸殊,讓她只能可笑的拍着他的手臂。“被騙一次就當是經驗,總不能怕跌倒便永遠不跨門坎。”
“什麼被……被騙是我一時不察,不可能永遠都讓對方有機可乘的。”幸好轉得快,差點穿幫。不過他現在都把自己搞得這麼落魄,沒道理還會被認出來。
尤其這一大把鬍子,雖然喫飯時很麻煩,老是沾上菜渣、飯粒,但不可否認,多了鬍子確認讓他看起來更加狼狽,不修邊幅的模樣和過去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
“你能振作起來是最好的,我們一起努力。”
天啊!他怎麼會淪落到讓一名才十三歲的孩子鼓舞?只是心底的暖流緩緩的流竄過四肢,讓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明明她擁有的就不多,爲什麼還可以……
“你今天賣了多少銀子?”
“對,六四分帳,你等一會兒。”
宇文決翻了個白眼,聽着叮叮噹噹的銅板聲,過去擺在身上還嫌重。“我是問你那些獵物,不是烙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