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8章(2)

《那就是直路》 / 于晴 / 第17章 / 共24章

再一次入夢,是他始料未及。

他以爲那隻巨鳥自盡而亡,夢境不該再出現。

這一次,巨鳥的心境很平和,它就站在一棟草屋前頭看着四周。

與其說是看,不如說它認認真真的觀察着四周,由心緒上他感到這一隻巨鳥是在做一個守護的動作。

守護……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沒有死?

從日出到黃昏,草屋的門終於開了,一名年輕俊秀的男子有些憔悴的走出來,正是第一個夢裏的男子。

有人奔了過來,巨鳥往他們看去,像在確認對方的好壞。周文武從巨鳥的眼睛裏看見那奔來的人在喊着那男子。

夢裏,向來是無止境的妙音,在這次卻是全然的無聲,周文武不禁一震……孫大夫?

他重複着那人的嘴型。孫大夫、孫大夫……竟與孫時陽同姓……那俊秀的男子揹着巨鳥不知說了什麼,那人衝進草屋裏,男子轉過來對着巨鳥溫柔的笑着……周文武用盡注意力讀着此人的嘴形——

謝謝你,我們又一起救了一條命,楊言的腦子沒事了……孫時陽!

孫時陽!

周文武赫然張開眼,他立刻撐身而起。“徐直!”他轉頭要問徐直,卻見一片黑暗,懷裏也是空蕩蕩的。

“徐直?”

他動作極快的下了牀,摸索着燭臺點上,屋裏確實沒有人。

他咬牙,暗罵混賬,也不顧衣衫略微凌亂,匆匆出門。時值三更,外頭一片烏漆墨黑。自他與徐直共眠後,姜玖與同墨到天亮方會到來,這是隻是夜風相伴,哪來的人?

他繞去湖邊,空無一人。尋思片刻,臉色一沉,又轉去書樓。果然書樓裏燭火微亮,他剛要進門,就見另一頭同墨走來,同墨一見他,立刻將食盒交給他,裏頭是熱騰騰的藥汁。

同墨面無表情的看向他,即跪在地上,行貴族跪拜之禮。

他心裏一跳,瞥向同墨走來的那條路盡頭,姜玖正默立在那裏看着,九行在側,一臉驚疑。他沒有說話,一進門,就見徐直埋頭寫着什麼,他下意識看向炬貯幣器。

“徐直!”

徐直抬起眼,訝異道:“你醒了啊……”

她的臉色蒼白,額上有冷汗,襯着眼眸又大又黑,剎那間周文武的胸口突如其來的刺痛着,來的教他措手不及。

徐直蹙眉,“藥味?”

他也毫不掩飾,打開食盒,端出裏頭的藥碗,瓷匙攪動藥汁,他沾了一口,果然是那日白華端上的藥。

他到書桌旁一看,她寫了四國的歷史,密密麻麻的小楷字,一眼看去,有些歷史連他都不清楚。

“這是在做什麼?”

“睡不着,就過來翻翻書,忽的想起一些事,想組合看看。”

“組合看看?”

“是啊,四國本是一天下,我曾着書過,是不?”

周文武確實看過那本書。“四國四姓一家親,前提是,四國本是一天下。”

徐直看着他半天,笑道:“會把自己形容成落水狗的,還有看書的習慣啊。我記得先皇曾說過,皇子之中,有一人不喜進集賢殿,那人就是你吧。”

周文武並不因此惱怒,只是直直看着她。“我以爲你從不記人,就只是個不知變通的學者。”

“大部分還是要記得。”徐直對此也頗感無奈。或許她是不知變通,但要是誰都不看上一眼,就只埋頭做研究,那真是徐家全滅吧,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她突然靜默,盯着他舉到她脣邊的湯匙,再緩緩抬眼看着他。

“你以爲你是用什麼身份讓我喝下這碗藥的?”

周文武眼底抹過戾氣,但很快的消失不見。他抿起嘴,冷冷道:“孫時陽,不是現在的人吧?”

她訝異的看着他。

他又一字一句道:“孫時陽,治星官楊言頭痛症,開顱。”

她猛地起身,隨即頭痛眼花,幸好及時穩住。

他的臉色微微發白,拽着湯匙的手背爆筋。

“周文武,你……”

他把湯匙收了回來,自己盛了一口到嘴裏。

他看着徐直。

徐直看着他。

徐直咬住脣,哪怕心裏不痛快,仍是主動上前微側過頭吸吮他脣間的藥汁。

“主動點,也沒有什麼不好,是吧?”周文武嗤笑,又道:“我夢到孫時陽了。”

徐直瞪着他。

他卻慢條斯理又含了一口藥,這一次徐直迫不及待的直接摟住他的頸子,吸個精光。

“然後呢?”她急促的問。

“……我還夢見一隻大鳥,就站在草屋前。”

大鳥?可以載人的大鳥!徐直瞬間猜到必是面具的緣故。鳥骨承載了生前的記憶,部分流到周文武的腦裏?原來,骨頭具有這樣神祕的能力?她眼眸發亮,還要追問,一見他手裏的碗,她乾脆自己搶過來,一股腦兒的全喝了。她抹着嘴脣,急聲問道:“接着呢?那是什麼世界?是不是有……”

“有什麼?”

“祕密。還需要對照。”徐直笑道:“你快說啊,你還夢見什麼?”

“……旁人喊一名男子孫時陽,他自草屋裏出來,衣衫有血,跟着向大鳥說了一句,我們一起救了楊言。那隻大鳥頗通靈性,在孫時陽死時,自撞墓門而死。”

徐直一個字都不放過的聽着,反覆念着,眼眉具是無與倫比的光彩。她自言自語道:“所以說,孫時陽確有其人……確實有未曾見過的巨鳥……楊言最後活下來了,卻不在天下歷史裏。你道這是爲什麼呢?我猜這是……”

“是什麼?”

徐直突然收了口,若有所思的往貯幣器看去。

“徐直,把你的假設說出來。”

徐直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去,轉頭對上他的眼。她奇怪的看着他,說道:“你信貯幣器有古怪?”

“我信。”

“你卻要我把假設說出來……”她眼底有了淺淺的疑問。她一個人冒險也就罷了,這個人想要分擔?爲什麼?

她又想起四方館裏他那句“不過是小情小愛罷了”。誰喜不喜歡她,她不是很在意,不是各取所需嗎?

“你說啊!”

不知爲何,她改了口:“阿玖說狩獵後,你也要上路?”

“他們以爲我是因攝魂鍾而產生的心病,自是愧疚要我去,我不去行嗎?”徐直實在不好開口說人家不是愧疚,就是好男色捨不得放掉周文武而已。她猶豫片刻,又道:“你不覺得巧合嗎?半生淒涼,最後終於不知名的山頭。阿武,我想個法子,你還是別去吧,你就留在西玄看陛下的結局吧……”

“你到底是爲了我着想,還是隻爲看周文晟的結局?周文晟的結局到底對你是如何的重要……”他的聲音漸漸地低了,眼前的人兒慢慢地因爲搖晃而被他摟進懷裏。

她渾身溼涼,也不知道出了多少冷汗……怎麼的頭痛症的會是她呢?他不止一次的想着,怎麼不是徐達呢?不是徐回呢?怎麼偏偏就是她呢?徐達的平順爲什麼不給了徐直?每每想到此,他內心對徐達便充滿了恨意,明知是遷怒,他就是無法控制。他冷冷道:“終於不知名的山頭……徐直,你爲我沒有想過嗎?袁圖是何等的神算……我若真終於不知名的山頭,必是我在那山裏遭人暗算;我若遭人暗算,你在那裏又豈有好果子喫,我怎能讓你一人獨去?”但不去,又將最後的希望割捨了。

他無法忍受徐直先他而去,西玄徐直就該活的快意人生的。

如果說,天下真沒有人能救徐直,那麼,現在只要天下里的非天下人還有一線希望,只盼他們裏頭的醫術遠勝大魏,可與夢裏的孫時陽相比。

現在,他要賭的就是……

袁圖從來沒有說過徐直的下場,只道徐直留世千載,至今徐直所爲已夠她留名後世了,那麼之後呢?是不是也將終於那座山天?

若然他遭人暗算終於不知名的山頭,那麼,他這個西玄二皇子至少要死的有價值,至少他要讓徐直治好她的頭痛症,安安全全的出了那座山。

“這麼說,狩獵之後,徐直要出西玄?”

“是的。”

竟是醉酒樓的三樓一向非權勢貴族不能上,這一次全給包下。周文晟坐在窗邊,看着半敞窗外的街道。

今日難得下了點小雨,路上行人撐着油紙傘,偶有學士經過。

“如今西玄京師怕是四國裏外國人最多的聚集之地吧。”他轉過身,看着姜玖,在落到他身後的九行身上。

“朕盼着徐直早日康復,好爲西玄帶來無上的榮景,更別說我們有私交……”他嘆了口氣。“但狩獵缺她不可,往年她都在,不,正確的說,自西玄開國以來,徐家人都在,狩獵她不在,定有人懷疑她是不是出事了……學士館必須在。”

“是。”姜玖垂眼答道。

“你放心,一過狩獵,整立刻給牌,讓她一路暢通無阻。”

“謝陛下。”

周文晟又問:“涂月班的人真願意帶你們去?”

“是的,”姜玖恭敬答道:“不似說謊。我來回試探幾次,又將他們自牢裏放出,趁着狩獵前與他們交好,教他們四國風俗民情。他們個性淳樸,不記前仇,看起來不像有陷阱。”說是這樣說,但,經歷過西玄的爾虞我詐,他還是留了心眼。

周文晟尋思片刻,看向站在角落的執金吾。“廷尉反應如何?”

執金吾今日也是常服,但腰間佩戴大刀。他平靜道:“廷尉並未登門徐府,但多次去信要求大姑娘放人。”

“是嗎,廷尉已經不想見她了啊……現在怎麼說呢?”

姜玖答道:“大姑娘看了信便撕了,說是廷尉只是寫來給她看書法的,全然不當回事。”

周文晟聞言,眼底湧出笑意。“徐直不是不說謊嗎?原來她氣極也會口不擇言了?西玄裏膽敢跟她作對的,也只有廷尉了。你們看過他給徐直的信嗎?”執金吾與姜玖同時保持沉默。

周文晟又道:“也對。你們的教養不允許做出私看這種事。無妨,廷尉是朕信賴之人。”他興致一來,主動問道:“你們可知爲何徐直三番兩次都是隨口說着廷尉給看書法來着?那是因爲,廷尉書法冠一絕,徐直向來喜歡有才之人,她跟廷尉不對盤,又舍不下他的一手好書法……她曾當衆建議廷尉辭了官去學士館,這傢伙根本不甩她,朕知道他只忠於朕啊。對了,說起來,那個雲卿……”

九行眼皮一跳,暗的訝異。陛下居然連府裏伶人云卿的事都知道,他以爲姜玖數月見一次陛下,怎麼透露的這麼快……府裏還有其他眼線?

姜玖跪伏在地。“是罪民沒有盯好魏雲卿……”

“哪裏的話,這不就是個巧合嗎?徐直做事沒有心機,魏雲卿也是應她要求唱了首西玄求愛曲,說來還是他的機緣造化。我記得你與他是世交之後,他不擅貴族義務,只愛唱歌跳舞,是你多方面照顧他?”

姜玖沒有說話。

周文晟擺擺手。“你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之後你放棄他,成爲徐直的身邊人,令他不得不淪落做了樂戶,最後還是巧合的進了徐府……”說道巧合,他看着姜玖。

姜玖彷彿沒有察覺,只一臉坦率道:“如果知道他會進徐府,罪民當年就留點餘地,也不至於鬧到如今難看的地步。”

周文晟嗯了一聲,發現自己竟學起徐直的習慣,改而嘆了口氣。“也爲難你了。放心吧,朕會替你修復點關係,只要魏家之後能夠成爲學士,那麼朕就撤他樂戶,還他貴族之身。

姜玖聞言,並沒有大喜,只感激道:“陛下仁德。”

在旁的九行垂下眼不敢吭聲,他隱隱約約覺得哪裏不對勁,如果 魏雲卿真成了學士,就不受國籍限制,賤戶於他又算得了什麼?各國看他的,將是他的專才,他的學士木牌,這點就連曾在偏遠外縣的他都知道,陛下與姜玖怎會不知?

撤了樂戶,恢復貴族之身,不過就是誘魏雲卿在擁有學士之才的情況下,放棄學士之名回到西玄做事,這對西玄有多好的名聲啊……有時候九行真懊惱自己的聰明,看穿了他們言談下的涵義。

“九行。”

“罪民在。”

“大姑娘的後院人如今好嗎?”

九行心裏一跳,極力鎮定,下意識想要看向姜玖,尋求一個共同的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轉頭。遲疑片刻,正在想要不要老實說徐直睡了一個皇子,樓梯間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有點納悶。三樓已經被包下,樓下必有侍衛暗地守着,誰敢上來?

“也對。”周文晟的聲音響起。“九行你是個男人,對大姑娘的後院自是不清不楚,以後你可要多跟姜玖學着點,朕對你寄望很深。同墨,你來說。”

九行呆住,迅速抬頭看着同墨自樓梯間過來,跪在姜玖身邊。

她慢慢比劃,姜玖看着,代她說道:“大姑娘將周公子當貨真價實的後院人看,把周文武調教的極好。”

“哦?”周文晟似笑非笑,神色莫測。“好好一個……竟當徐直的後院人嗎?他居然……徐直也真是膽大包天,她是根本不將他視作……周文武該不是想要徐達想的瘋魔了,便將徐直當徐達了吧?”這話他有意無意的說給他們聽。

畢竟,雖是十幾年前的事,他還是印象深刻。徐達在他眼裏確實不算什麼,哪知她到了大魏竟被人當成鬼神之女,就算徐達像極那幅畫裏的徐姓先祖,他扔不解周文武的瘋魔,對他而言,徐直對西玄的意義比起徐達不知重上多少倍。

“那麼,徐直呢?她……就只把周文武當成一個可以暖場的人?”他又問着同墨。

九行頭皮發麻,看着同墨毫不猶豫的比着手勢,姜玖流暢的說出同墨收拾的意思,他終於明白爲什麼當日徐直會說出不管姜玖也好,同墨也罷,甚至是他,也萬萬不會做出格的事。

因爲,徐直的身邊人,沒有一個是忠於她的。

只要順着陛下的心意,而不去管是非對錯,只要這樣順着去做,就能拿回該有的自身富貴來。

原來,徐直的身邊人,竟是如此真相。

西玄無比高上的陛下在說什麼他沒有再聽下去,只知同墨與姜玖正忠誠的稟告着一切,他的目光落在剛領着同墨上來的太監身上。

怎麼……這麼眼熟?

當徐直的身邊人走出酒樓時,姜玖說道:“同墨你先回去吧,我還得上學士館替大姑娘拿東西呢。”他頓了一下,看着九行沒有動靜,道:“嚇壞了?”

九行回過神。“我想起來了,當日在四方館裏,白華去煎藥,我去找周公子,中途看見白華進了一間房,房裏還有人,就是那名太監。”

姜玖與同墨同時一怔,交換眼神,姜玖尋思一陣,嘆道:“是陛下不信任我們,所以也搭上白華這條線了嗎?白華不是南臨人嗎?他也信她?”姜玖失笑,不予置評。

姜玖再道:“九行你心裏覺得不該背叛大姑娘?不必如此。大姑娘未嘗不知道我們正在做的事,她向來事無不可言,也從不將這些事放在心上,所以,你放在心上就是自己傻了,現在,該做的事,是狩獵之後,如何讓她順順利利到達他們說的山頭,用最快的方式。”

“姜玖,萬一那裏沒有人能治大姑娘……”

姜玖定定的看着他,過了片刻方道:“我問過,反反覆覆用不同的方式問過,他們未曾出過山,不知多少年的光陰,最後只有兩百人,醫療方式與大魏並無不同,只在部分略有出入。九行,你知道這表明什麼嗎?”

“什麼?”

“這表示自大魏開過後,醫術或許靠大魏人自研進步,但同時也遺失了部分醫術。爲什麼遺失,或者失傳或者其他,我賭的,就是山裏頭的醫者擁有失傳的部分。若然到最後也不成……”他眼底流露出西玄野蠻的殘忍天性。

“那,只能怪那座山頭裏的人,引狼入室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