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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這個莽夫很霹靂》 / 彭倩 / 第18章 / 共18章

連日趕路,途中遇到逃難的遊民,才知南京、合肥均已失守。

“有人說楚霸天已經到了大後方,我們要不要也往那裏去呢?”

機靈外向的葉夢殊和蔣孟庭去採辦生活用品時,打探到了這樣的訊息,一回到暫時打尖的飯館,就興匆匆地提議着。

聞說有楚霸天的消息,累得瘦了一圈的林巧兒,登時精神一振,眼睛一亮,當下同意,恨不得馬上就出發。

但兩老年歲已高,實在無法承受長期奔波的生活。

“我們就在京山老家暫時避難度日,等時局太平了,或許再繞回南京吧!”

林家二老決意如此,衆人苦勸無效,大家也只得遵從,於是繞路護送二老到了京山鄉間祖地,那裏雖是個僻村,卻也風景優美,物產豐饒。

當羅慕蘭和簡唐山在村裏繞了一圈,發現此處村民多目不識丁,小孩也沒念書,不禁同聲嘆氣搖頭,很固執地認爲這裏起碼該有一所私塾──直到建了學校爲止。

“我想我就也留下來好了,也方便照顧二老!”

兩人異口同聲,羅慕蘭瞪了簡唐山一眼,簡唐山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巧兒啊,爲師的是想,你父母在此也需要有人就近照顧,再者戰亂也不知幾時才平靜,爲了讓兩老生活安定,”羅慕蘭拿出當日帶出來的那一大包珠寶金錠,笑得有點諂媚地說:“咱們就用這些變賣些錢,買地購屋,可好?”

林巧兒當然贊同,她微笑說:“感謝二位師長,大恩永生不忘,既是如此,買地購屋之事,就由二位師長共同商議處理,留下生活費後,應是還有餘錢,不妨就辦所學校或私塾,由二位老師共同主持,好不好?”

聞言,羅慕蘭與簡唐山眉開眼笑地同意了。但不一會兒兩人又爲新學校該如何經營以及教學理念爭論起來。

“若非我睿智,帶了那包財物出來,哪有錢辦學?課程安排當然該聽我的!”

“你不告而取,私心可議,還洋洋自誇,胸無經綸,腦無文史,你安排的課程,怕只是誤人子弟!”

及至臨別時,兩位教席還在那邊爭得臉紅脖子粗,只差沒動手動腳幹志架來,情況有點好笑,也沖淡了離情的哀悽。

蔣孟庭、葉夢殊與林巧兒繼續往大後方前進。

但纔到了半途,就被一羣人趕上擋住了去路。

“我不要,我不要去香港,放開我啦!”

那羣人的目標是葉夢殊,幾個剽悍家丁牢牢抓住了東咬西踢的她。

葉家是地方富豪,當南京城陷入混戰時,已打點好家當要撤離避難,適才發現女兒蹺家了,連忙派人追尋而來,務必將她逮回去──往香港的船隻早已等候多日。

“蔣笑話,救我呀!救我呀!我要和你在一起啦!”

葉夢殊哭哭啼啼地掙扎着,但卻如何掙扎得了?那欲救她的蔣孟庭被幾個壯丁打倒在地上,一身是泥是血,連瘦弱的林巧兒舉起大木棍,也馬上被撂倒!

“蔣笑話!我說我愛你的話,從來都不是笑話,是真的,你一定要記得我,戰亂一過,就想辦法到香港來找我,否則,下輩子我還是會找到你的──”

被五花大綁架走的葉夢一路哭喊,聲音漸微漸遠。

☆☆☆

失蹤多時的楚霸天,從山西潛回南京。

他實爲國民政府情報系統的“黑煞二號”,混跡黑白兩道、經營軍火、販毒,廣結政商只是隱人耳目,以利反間工作。未料國民政府卻窩裏反,奸人陷罪於他,導致曾喫大虧的日軍、八路共軍都將矛頭指向他,連國民政府亦將他當作賣國賊,欲除之而後快。

在四面楚歌中,他雖從死裏逃生,但奠基南京的所有事業也毀於一旦。

昔日弟兄若不是戰死,就是看苗頭不對,腳底抹油地溜了,只餘下幾個死忠派隨他殺出重圍!他混身是傷地坐在霖園的斷垣殘壁間,觸目所及,皆是被炮火轟炸得焦黑的慘況。

楚霸天要丁雄將埋藏在密室裏的珠寶金錢悉數取出,與死忠的弟兄們平分後散夥走人。

“叫你們滾,怎麼還不滾?!”

楚霸天牛眼怒睜,暴吼如雷,但渾身亦是掛彩的他們卻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你們不走?啐!我走!”

楚霸天沒糖炒栗子渣好吐,就吐了一口痰在地上,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灰頭土臉的丁雄與那幫弟兄亦隨即站起要跟上去。

“我操你們這些王八,休想我再養你們!誰要敢死皮賴臉跟上來,我就讓誰死得很難看!”

楚霸天頭也不回地吼,拔足就飛奔離去,揚起陣陣塵埃。

丁雄與那幫弟兄們紛紛落下淚來,一行行清淚在灰臉上爬出一道道溼痕,成了大花臉。

楚霸天一邊潛逃,一邊躲避南京城四處巡邏的日本鬼子。

月黑風高,混身衣衫襤褸破爛兼又血污斑斑的楚霸天,模樣比乞丐更似乞丐。他避入山間多日,一邊療傷,思考去處,心中唯牽 掛着嬌弱的妻子。

“奶奶個熊!最衰就是沒糖炒栗子嚼!”楚霸天咬着不知名的樹種子代替,搔着絡腮鬍,自言自語地,“就不知老婆原諒我沒?嘖嘖,她若過得好,我就不尋她也罷!啐!”一口嚼爛的種子渣隨痰被吐在地上。

幾日打聽下來,知道林巧兒是跟蔣孟庭走了,聽說與流亡學生隨國民政府往大後方去,一路上應是有照應又安全的。葉夢殊也已隨家人逃亡香港。

“好歹有情人終成眷屬,也罷也罷!就當便宜那手無縛雞之力的臭小子,哼!諒他也不敢虧待我老婆!”

楚霸天雙手盤胸,對自己輕笑幾聲,當下決定回老家山上種甘蔗去算了!

☆☆☆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船位一票難求。

蔣孟庭原打算先護送林巧兒往大後方找到楚霸天后,再回頭想辦法到香港,但由於林巧兒身體實在太虛弱,無法跟上逃難隊伍的腳步,商議的結果,不如兩人回頭先逃亡香港,安定下來後,再看能否與楚霸天取得聯繫。

畢竟葉夢殊的父親財大權重,若能得他幫忙,還比他們瞎闖瞎撞有利得多。

幸虧有葉夢殊留下的馬車與錢,二人得以免去日曬雨淋之苦,安全抵達上海。

在租界地,蔣孟庭的畫頗受那些洋人欣賞,全數賣出再加上洋人的幫忙,終於以黑市價買得兩張船票。

這是洋人的商船,會載客過境香港,再航向臺灣。

望着故國山河漸離漸遠,眼前一片汪洋,此去異鄉,命運未卜,楚霸天更不知身在何處,於今安好否?躲在小陽傘下的林巧兒滿心酸楚卻強忍着,她要學會堅強,學會照顧自己,不再讓朋友擔憂,她已經麻煩蔣孟庭太多太多了。

但遠遠地,有個熟悉的身影朝她直直走來。

那是楚霸天!絡腮鬍颳得乾乾淨淨,身上穿着嶄新的水手服,嘴裏嚼着要火柴棒。他因沒錢買船票,聽說這商船在找會航船的短工,乾脆就自告奮勇上了船,開航後,才發現蔣孟庭與林巧兒竟也在船上。他已經偷偷注意好幾天了,一直猶豫到現在,才決定來打聲招呼──算是最後的告別也好。

林巧兒再怎麼強忍,眼中還是馬上蒙了一層水霧,嬌軀搖搖欲墜。

“嘖嘖,你可真是愛哭,每回見着我,若不是哭就是昏倒,唉唉,你可別又用昏倒來歡迎我?”

楚霸天連忙一手扶住彷彿搖搖欲墜的林巧兒,一手撈住小陽桑

“呃──我去找東西喫,你們先聊聊好了。”

蔣孟庭望了林巧兒一眼,欣慰地笑了,拍拍楚霸天的背,離開甲板,下到船艙。

“爲何一走這麼久?你欠我一個交代!”

林巧兒在楚霸天懷裏哭了好久好久,才恢復平靜,又嬌又嗔地抱怨。

楚霸天撐着小陽傘,捨不得放開她,半天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娓娓道出這段日子的大致經過。

“我大老粗一個,學也學不來溫柔!哎!”

林巧兒點點頭,表示認同。

“我脾氣暴躁,又狂妄自大。”

“我曉得。”林巧兒輕聲說。

“我總是專斷獨行,沒有顧及別人的感受!”

“我知道。”

“我……哎,缺點一籮筐,狗改不了喫屎,總是害你又氣又哭!”

“嗯,我體會很深。”林巧兒嘆氣。

“哎,如果學詩詞像學各省粗話那麼容易上口,我早可以當秀才了,幹伊──哎哎,沒事,憑良心說,我已經很努力學着咬文嚼字了,可就是改不了滿口粗話!我也很鬱卒,哎!”楚霸天嘆口氣,忍着沒將咬在嘴裏的火柴棒隨痰吐在甲板上。

“那你……想怎麼樣呢?”林巧兒總算抬起頭來,水靈靈的眸子望着他。

楚霸天又嘆口氣,從貼身衣袋裏掏出用油紙包得極好的契紙。

他正是想還給她完全的自由,才終於決定現身的。

“你不是一直要離婚嗎?那就離吧……你注意聽好,這些話我一輩子只說這一次,”楚霸天滿臉漲紅地,說得又急又快,毫無抑揚頓挫,“以前不放你,一方面是舍不下,也認爲只有我能給你最好的生活,最完整的保護,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也不能給你喫好的穿好的,窮得要當褲子過日子,但那王八畫家,雖是配不上你,起碼是個讀書人,畫也賣得有些名氣了,跟着他過日子,總比跟我好上千倍,也就……也就放你去吧!”楚霸天咬着下脣,硬是把話說完,將那張離婚證書塞進林巧兒的懷裏,掉頭就走。

林巧兒呆在原處,淚流滿面。

☆☆☆

船很快就抵達香港,旅客紛紛下船。

楚霸天躲在底艙裏,拿着一把糖炒栗子當彈珠,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水手長三番兩次警告他,若不上甲板上幫忙,就要扣他一半工錢,楚霸天充耳不聞,繼續玩他的桔子彈珠,其他水手忙不過來,也來囉唆,要他這個木訥寡言的大力士上去搬貨。

楚霸天冷冷瞧他們一眼,握拳捏碎手中的栗子,栗子化爲粉狀散落下來。

那些人嚇得落荒而逃,再不敢來囉唆半句。

直到船又啓航,抵達基隆港,楚霸天才將餘下的栗子彈珠全塞進嘴裏咀嚼,脫下水手服,換上自己的衣物,隨身行李一背,步上甲板,直接走進船務室。

“錢拿來!”

他瞪着牛眼對那嚇得發抖的水手長說,嘴裏還大剌剌地嚼得栗子嘰嘎響,水手長連忙打開保險櫃,將裏面的錢捧了出來。

楚霸天數了一半的塞進揹包裏,將其他的又塞回保險櫃,笑了個白熊樣,頭也不回地下了船。

“你粗魯到不懂得爲淑女拿行李嗎?”

柔細的女聲在背後響起,楚霸天猛地回頭,瞪大牛眼。

“難道這麼重,你還要我自己提嗎?”

林巧兒嘟起脣,睨着楚霸天。

“呃,你你你──不是在香港和……那王八畫家下,下船了?咳咳咳──”

楚霸天猛咽口水,差點被滿嘴栗子渣噎死,咳得滿臉通紅。

“什麼王八畫家,多難聽?!”林巧兒佯起怒顏說,“他到香港找小夢,我跟去幹嘛?當拖油瓶呀?莫非你昔日富有,就買我來玩玩,今日窮了,就打算將我賣了換錢?”

“我我沒胡,我不是這意思──”

“啊抹你是啥意思?”林巧兒賣弄起和丁雄學過的幾句閩南語,將那張包着油紙的婚契丟過去,雙手叉着腰說:“妹離婚嘛得愛舞公證人,夭壽喔,青菜得想嘎我離?杜爛,我得撕爛,呃,撕爛你的嘴喔!”

她那幾句國臺語交雜的粗話,說得荒腔走板,楚霸天牛眼愈瞪愈大。

“啊你是嗯叭看過恰查某是否?襪嘎你貢啦,我抹青菜嫁,也抹得唬人青菜離眼啦!”林巧兒嫣然一笑,旋即投入楚霸天懷裏。

楚霸天一口氣驚得順不過來,差點腦充血。

唉,幸虧他體質夠好,否則,這回當場昏倒的,恐怕是他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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