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兒,醒醒呀,想睡就到牀上好生躺着,這樣沒蓋被子睡在涼椅上,秋風一吹,明天可要鬧頭疼。”
林大嬸端着蓮子湯進門來,喚醒了林巧兒。林巧兒悠悠轉醒,還有點驚魂未定,瞧見眼前立着的是母親,有點恍惚,懷疑自己方纔是不是作夢?對於夢中的一切,她感覺十分模糊,只記得看書時,聽見奇怪的聲響,她欲出房查看──之後,她就完全沒有印象了。但彷彿間,她好似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裏,強烈的男性氣息,混和着菸絲和糖炒栗子的辛辣甜香味兒,讓她神思昏然,卻極有安全感,對方雖是陌生人,但膽小的她,卻一點也不害怕。
好奇怪,想到自己會不會是章回小說看多了,竟作起春夢,她不禁臉一紅,羞澀極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書本,默默喫完母親端來的蓮子湯。
“你和爹爹也早點休息,別忙太晚好嗎?”
“就要睡了,就要睡了,你先歇下,免得你若病了,我和你爹忙翻了天還得分神來照顧你。”
母親說的很實在,她便乖乖躺下。
她閉眼入眠,恍惚中,隱約還可聞得到那陌生男子強烈的氣味,以及混合了菸絲和糖炒栗子的辛辣香甜……
第二日醒來後,她收拾房間,發現桌上一本倒叩着的《革命羣疑》,上面黏着些栗子渣渣,覺得有點奇怪,心想自己最近莫非太忙太累,又熬夜溫書,竟連書架也亂得一塌糊塗,書都掉落下來也沒發現,連忙收拾妥當,決意將那可笑的夢境忘掉,將心思放到舞衣的設計縫製上,幫父母分憂解勞。
“巧兒啊,你設計樣式就好,你設計的舞衣最受歡迎,其他裁縫的事,就由我和你媽來做吧。”
林老爹可是萬般捨不得女兒幹這些苦活。
“爹,您放心,這點小事累不倒我的。”
林巧兒嫣然一笑,拿起幾件半成品細縫起滾蕾絲邊的衣袖來。
縫了幾件,隔壁的邱大嬸來送茶水。因近日來,林裁縫夫婦忙得不可開交,特以鐘點計費請隔壁的邱大嬸來幫忙雜務。
只見她肥胖的身軀晃進屋裏,一路叨唸着,還向林大嬸使着眼神說:“那個念藝術的又在巷口等你們家巧兒啦!”
“哎呀!糟糕,我差點忘了!”
林巧兒跳起來,她今天雖然早上沒課,卻和蔣孟庭約好要去買些文具,這一儘快竟然給忘了。
“趕快去,趕快去,別讓人久等了,剩下的我和你娘會處理。”
林老爹抬起老花眼鏡,揮揮手說。
“是啊,你趕快去,中餐喫點好的,別又盡省錢。”最近收入好,林大嬸塞了一把錢到女兒手中。
邱大嬸一副笑得很曖昧的樣子,讓林巧兒微微皺眉,彷彿大家硬是將她和蔣孟庭給揍成一對。
都什麼時代了,思想還如此迂腐?男女走得近,就一定是情侶嗎?林巧兒真搞不懂這些三姑六婆,幸虧她的父母態度開明,也對她完全信任,並不強加異樣眼光,只是兩老從小看着孟庭長大,對蔣孟庭印象不錯就是了。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猜疑,最近兩人有約,蔣孟庭都是等在巷口。
她向父母告別後,撐起一把秀致的油紙傘,步出門去。
這把淡湖綠色的油紙傘上,畫着潑墨睡蓮,傘下的麗人兒亦是一身湖水綠改良式旗袍,她算不上是絕世美女,卻自有一股難得的清麗,臉上脂粉未施卻白裏透紅、水嫩潤滑,像嬰兒肌膚吹彈可破,也正因爲她的皮膚太過細緻也太過敏感,如果直接在太陽底下曝曬,很快就會紅腫受傷,所以只要遇上豔陽天,林巧兒出門必得撐上陽傘來保護自己。
她輕輕嘆了口氣,她是這麼偏愛晴天,喜愛陽光的燦然明亮,卻必須這樣遮遮掩掩,無法盡情享受陽光熱烈的擁抱。
她的存在,就像個奇特的矛盾,生就如此纖敏的體質,偏就投胎在不富裕的人家。
聽長輩們說,她一出生時就會笑,不像一般嬰兒那麼皺巴巴地;她的皮膚白皙如玉,大家都嘖嘖稱奇,忍不住嘆道:“歹竹出好筍!”她的生父林孝榮坐在一旁,樂得嘴都合不攏,絲毫不以爲忤,反覺與有榮焉,臞瘦的臉龐上,問題嚴肅皺着的眉頭鬆了,長年因裁縫工作而彎了的腰桿也挺得比以往都直。
她的母親也並不美,只是長相平凡的婦道人家,做事俐落爽快,有點粗手粗腳地,偏偏林巧兒從小就漂亮秀氣,真不知是遺傳了誰?尤其是那股天生的優雅氣質,隨着年齡增長,整個人越發出落得標緻娟雅。
對這樣的她,父母疼如掌上明珠,把一切粗重操勞的事務都攬在身上,絲毫不要寶貝女兒動手,其他家境相仿的街坊女孩,卻是從小就得燒飯洗衣,稍稍年長些,還得到富貴人家去幫傭賺取微薄薪資貼補家用。林巧兒不僅不必做這些,還從小就有書讀,被當個千金小姐般養育照顧着。
“巧兒,今兒個不必上學啊?”
林巧兒才走出衚衕,街坊上蘭亭私塾的女教席羅慕蘭碰巧探出門來,向巧兒打了趎招呼,手上還握着一本舊舊的外國雜誌。
“羅老師最近好啊!”巧兒盈盈一笑,有禮地鞠躬致意。
“好什麼好?哪好得起來?世風日下,師道難存,大家都上洋學堂去,誰還來私塾唸書,日子益發難捱了。”
羅慕蘭扶了扶眼鏡,清麗如幽蘭的臉龐上幾許蕭索,她穿着長及小腿的青色旗袍,滿身濃濃的書卷味兒,嚴肅而拘謹,加上眉心的一顆淡紫色的小痣,因雙眉微蹙,表情更顯得暮氣沉沉。
巧兒又是一笑,她已經很習慣羅老師的誇張,事實上,鄰里間能上洋學堂的人家不多,尤其思想傳統的長者都還是將孩子先送到私塾受點教育的。
而羅慕蘭掌管的私塾在這一區是很有歷史的,她的父親是前朝秀才,生前誨人無數,過世後就將私塾留給了女兒,在那個年代,女教席是幾乎沒有的,羅慕蘭可謂開風氣之先,尤其她接手後,將私塾辦得有聲有色,在當地成爲一時的話題。只不過她也因爲眼界過高,錯過了幾樁婚姻機會後,至今年齡雖屆三十五,卻仍雲英未嫁。
“你瞧,至聖先師孔子的誕辰都快到了,想我作育英才十數載,卻是有誰還記得我,來這裏探望我呢?只有庭前芭蕉日夜沙沙,擾人清夢罷了,唉!”
“屆時我一定會來的呀,我哪一年沒來呢?”
孔子誕辰?不是還早的很!羅老師的自憐自艾,也實在太太太嚴重了。林巧兒暗暗偷笑。
“所有學生裏,就屬你最貼心,”羅慕蘭總算露出笑容,話也順勢拐了個彎,“但老師是想啊,每年你都送些文房四寶、點心糖果的,倒也還合用,只不過送的那些衣裳呀……”羅慕蘭欲言又止的。
哦噢,這可能纔是重點喔?難怪她方纔走出了衚衕,羅老師就眼尖瞧見她,攔了出來,顯然不知等候她多久了。林巧兒好笑極了,耐心等候下文。
“那些衣裳呀,你爹呢,針線功夫好,布料又選的結實,總穿不壞,”羅慕蘭笑得很諂媚,亮晃晃的鏡片下擠出了淡淡的魚尾紋,話鋒一轉接着說:“我是想呢,如果你今年也打算送衣裳,不如,就送一件舞衣如何呀?”
又是舞衣?難不成羅老師也想打扮得美美的去參加舞會?
林巧兒好玩地瞧着羅慕蘭老師,她此刻正羞答答地微紅着臉呢。
“也不怕丟人現眼,哼!”
驀地,背後響起一聲嘲弄。
原來是簡唐山老師。他的簡唐私塾就開在蘭亭私塾的斜對面,與羅慕蘭就像死對頭一樣,老死不相往來,見面就鬥,誰也看誰不順眼。
一身藏青色長袍的他,不知何時經過此處,聽見他們的對話,滿臉的嗤之以鼻。
“你這個臭簡唐,我和我學生說話礙着你啦?堂堂一個私塾教席,卻偷聽別人說話,你羞是不羞?虧你還爲人師表!我呸!”
羅慕蘭是一見到他如見仇人,張口就開罵!
“你的學生?我才呸咧!巧兒最初可是先隨我習三字經、千家文的,是你厚顏無恥硬搶走的,若非我這個啓蒙老師教得好,早早爲她打下紮實基礎,憑你也教得出這樣聰慧多才的學生嗎?”
簡唐山也不甘示弱,溫文孺雅的手幾乎指到了羅慕蘭的美人痣上。羅慕蘭啪一聲打掉了他的手。
“我搶你的學生?你這個六指窮酸,也不怕舌下長疔,喉頭生瘡。是你心術不正,老是用那對色迷迷的賊眼瞧着美麗的巧兒,要不是我發現了去警告林老爹,誰知道你這個老色鬼會做出什麼敗壞師道的缺德事?”
大概是基因突變,簡唐山的確比常人多了一根食指,成爲他的特徵,朋友常雅稱他爲六指書生,偏偏羅慕蘭總是嘲笑他爲六指窮酸。
“你你你這是──哎,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想我簡唐山一生行事磊落,光明正大,豈會對一個當初才六歲的女娃兒動邪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早說過,教育大業豈能讓女流之輩來擔當,如此氣量狹孝目光短淺,心存邪見者,竟妄執教鞭,乃我大中華子弟之恥呀,可悲可嘆至極!”
簡唐山雖是一派文士風範,此刻是一臉冤屈地捶胸頓足。
“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啊!巧兒,這事兒你該最清楚,想昔日爲師的我,除了認真教學外,可曾對你有過任何不遜之言行?你要老實說,別讓爲師的蒙上不白之冤,這可是奇恥大辱啊!”
林巧兒杵在一旁,但笑不語。她能說什麼呢?兩方都曾是她的老師,說什麼都不對,而她也看慣了這對歡喜冤家鬥嘴、爭吵不休的戲碼了。
“哼,以爲巧兒尊師重道,就想拿出老師的威嚴欺壓她嗎?巧兒咱們別理他,”羅慕蘭啐了一口,將林巧兒拉到一旁,翻開手上的外國雜誌,指着其中穿着藍色禮服的模特兒圖片說:“我想啊,舞衣接近這樣方式,應該會挺適合我的,你看如何?”
林巧兒還沒回答,簡唐山就又多管閒事地湊過臉來,揚着多出來的第六指指着雜誌上的圖片,冷嘲熱諷地怪叫着。
“啊哈!你?哈哈哈,你要穿這種連肩膀都包不住的破布去參加舞會?哈哈哈,笑死人了,哈哈哈……”
“我幾時說要參加舞會了?你你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毀我清譽。”羅慕蘭氣得跳起來,頗有將簡唐山當場撕碎的態勢。
“別亂來,君子動口不動手──”簡唐山才嚷嚷着,未料羅慕蘭竟張嘴就朝簡唐山的第六指咬下去,痛得簡唐山齜牙咧嘴地抽回手。
羅慕蘭繼而冷笑道:“你是瞎子喫餛飩,心裏有數。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早早就到林老爹家去訂製了一套燕尾服,真好笑,哈哈哈!憑你那副長相,八千度近視眼鏡掛在鼻樑上,老夫子穿燕尾服,不正恰似一隻貓頭鷹嗎?哈哈哈……”
瞧他們愈罵愈不像話了,勸也勸不得,又不好意思在兩位老師面前笑出聲來,怕失之不敬,但實在太好笑了,林巧兒憋着氣,打算先溜爲妙,悄悄地向前移步。
“巧兒,別忘了,要藍色滾蕾絲邊的喲!”
羅慕蘭一邊手叉着腰和簡唐山對罵,一邊還不忘揚聲提醒漸行漸遠的林巧兒。
林巧兒已經快憋不住了,只好揹着她猛點頭,快步轉出街坊,才放膽躲在傘下笑個不停。
☆☆☆
正在對面巷口東張西望的蔣孟庭,遠遠地瞧見那熟悉的油紙傘,就牽着破舊的腳踏車快步向前。
他濃眉大眼、長手長腳,穿着簡單,白襯衫袖子捲到肘間,下襬就隨便放在卡其長褲外,帶着點兒滿不在乎的灑脫勁兒。
“什麼事那麼好笑?”
蔣孟庭來到林巧兒身邊,林巧見着他,點頭招呼,仍是忍不住一直笑着。
蔣孟庭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還以爲自己的穿着外貌出了什麼問題,一下子摸摸臉,一下子抓抓發,整了整服裝儀容。
躲在傘下的林巧兒笑得直抖顫着,起碼抖了有五分鐘,才終於笑順了氣。
“到底什麼事那麼好笑?”蔣孟庭好奇死了。
“遇見羅老師和簡老師了,他們……”
林巧兒將方纔的事約略說了一遍,仍是忍不住邊說邊笑;蔣孟庭亦曾受教於羅、簡二人門下,對他們自是熟悉的,也聽得哈哈大笑。
笑夠了,蔣孟庭卻並不打算輕易饒過遲到的林巧兒。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臨出門時前,多幫父親縫了幾件衣袖,沒想到就遲了;又遇上二位老師,多耽擱了多些時候,纔會遲至現在。”林巧兒俏皮地吐了吐舌尖,露出笑顏道歉兼打趣又說:“不過今日天氣晴朗,你何妨就當曬曬太陽,曬走一身黴氣也不錯嘛!”
“嗯哼!曬太陽我倒是不怕,但你輕鬆說聲不好意思就行了嗎?天底下可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兒,你得再當我一次模特兒,外加茶葉蛋三個,嗯,就這麼說定了。”蔣孟庭實事求是,比出三根手指,聳了聳眉毛。
念藝術系的他是個窮光蛋,哪花得起錢請模特兒?爲了練習素描功夫,每回都是找各種理由霸道地賴上林巧兒,誰叫她是從小和他一塊兒長大的好朋友呢?而一想到巧兒做的茶葉蛋,他就忍不住口水流滿地,這下逮到機會,豈可輕易放過?
林巧兒噗哧一笑。
“你這是一廂情願,假如我不肯呢?”
“不肯?哼,那……那我以後就不替你畫油紙傘,也不替你畫扇子。”
蔣孟庭用手指爬梳了滿頭微鬈的黑髮,賊賊地笑着說。
他知道林巧兒不可一日離傘,雨天晴天都得用上,又十足怕熱,夏季是手不離扇,偏她不愛普通花樣,所以傘與扇面上的圖樣,向來都仰賴他的藝術之筆。
“本性難改,好賴皮的傢伙!”
林巧兒又好氣又好笑,誰叫蔣孟庭是她青梅竹馬的好友呢!兩人一起長大,投緣的不得了,卻是純而又純的友情,生不起一點異樣情愫,而愈是這樣純粹的男女友情,愈是教人珍惜。
“好嘛,一言九鼎,我就再當一次模特兒,但是你可得真的找時間,幫我畫一把好扇子,夏日近了,很快用得着。”
林巧兒極喜愛蔣孟庭的繪畫,他學的是油畫,卻也畫得一手好國畫,連字都寫得好,可惜沒有家世背景,學藝術也就特別辛苦。
“說好羅,這樣你就還欠我,嗯──加上這次,共還有三次!”
蔣孟庭拿出隨身的小記事本記上,笑得好燦爛。
林巧兒就像瞧着親弟弟般,微笑中有股真心的疼惜。
之後,兩人買了文具,在書局裏遇到幾個同學,一起喫了簡單的午餐,然後分道揚鑣,各自到繫上聽課去。
課堂上,昨夜怪異的夢境,時而又閃入林巧兒的腦海中,她輕咬着筆梢,暗笑自己的神經質,老師在臺上說得天花亂墜,她也無心去聽了,乾脆偷偷在桌下設計起舞衣樣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