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雲青心中沉懣,卻是家事難言,真想要說時,也不知道要從哪兒說起,沒想到對着關關,居然不費勁兒,話便自口中流泄出來,雲豐頗有深意地看了大哥一眼,心裏也覺得訝異。
“後來呢?”關關問一句,他便順順當當往下接。
“進京後,我們省喫儉用,住在大雜院裏,身邊的銀錢很少,只能供一個人上學堂,因此兄弟倆商量後,我去學堂上課,回來再把學的教給雲豐。
“我心底明白,自己沒有本錢一考再考,我要是不能一舉中第,不只耽誤自己,更是耽誤弟弟,所以懸樑刺骨,什麼事兒我都做過。”
關關感嘆,他們的生活可以寫成勵志書,可惜這裏的出版事業不發達。
不過,像他們這種遭遇的妾室、庶子到處都有吧,誰說嫁男人就是嫁得一世保證?
他能保證活得比你久?保證護你一生?保證你不被大老婆或小老婆欺凌?保證有足夠本事讓你喫香喝辣、無憂無慮。
老話重提,雖然人人都道:找棵大樹好乘涼,她卻傾向於自栽自種自乘涼,男人再好、好不過自己,與其利用年輕貌美的身體釣來金龜婿,不如多掙點傍身金銀。不管是什麼年頭,女人靠自己都強過靠男人。
蕥兒沒插嘴安靜地聽着。
她還是很討厭關關,討厭哥哥們對她另眼看待,但她不能否認關關很慷慨,不過做了一雙鞋、一個揹包就給她十兩銀子,這是她這輩子賺過最大的一筆錢。
前些日子她又陸續做上十來個,還以爲關關會照單全收,沒想到她不需要那麼多,一口拒絕了,害她氣得甩門。
關關大可不理會她的,但晚上,她還是來敲門叫自己出去喫飯,還答應幫她把那些揹包賣出去。
她和關關不一樣,她臉皮薄,關關臉皮厚,敢拿着包包到鋪子裏到處求店家買下,她不知道那些包包到最後會不會賣出去,但她總算沒有做白工,關關替她收了五兩銀子回來。
喫人嘴軟、拿人手短,她再不喜歡關關,也得休兵罷事。
“到了!”
雲豐指着前面不遠處的墳墓,那墳是新修好的,雖花掉不少銀錢卻了了兄弟倆的夙願。
兄妹三人加快腳步跑上前,關關並沒有加入他們,那是家族活動,實在不宜外人在場,只是既來之、則安之。
關關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把祭品擺設好,兄弟倆和蕥兒焚香禱告。
關關站在三人身後,合掌虔心道:“方媽媽,你可以安心了,你的兒女將來不會差只會好,依他們的性情,他們定會把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精彩。”
祭拜過後,關關上前細看墓碑上的名字——方雲。
方雲?好熟悉的名字,這名字她在哪裏看過?
方雲、方雲……她來來回回把這名字細嚼過幾次,還是想不出在哪裏見過這個名字,但她這人不固執,不會爲一點小事令自己頭痛,因此在雲青朝她揮手的時候,便飛快將這個熟悉感給撂開。
關關還對自己解釋,她之所以覺得熟悉,肯定是因爲這對兄弟的名字前面兩字是“方雲”,看吧,這個方雲是個多妙的女子,居然用自己的名字給孩子取名。
“想不想去釣魚?”雲青道。
“你帶了釣竿?”
“這種東西還需要隨身帶?”他指指前面一叢細竹,意思是:看見沒,滿山都是釣竿。
也對,釣竿生在山林,釣線長在頭上,釣餌埋在土裏,這時代釣魚不必走一趟釣具行。
“那走吧。”關關沒拒絕,隨着雲青往林子裏走。
蕥兒想也不想,就要提腳跟上,卻讓雲豐伸手攔下。
她不滿,抬起頭對上雲豐的眼睛,問道:“爲什麼我不能跟?”
“傻丫頭,你看不出來嗎?大哥喜歡關關。”
他是陳述事實,沒有刺激蕥兒的意思,但蕥兒明顯深受刺激了,她像被針戳到似地急跳起來,把頭搖得像博浪鼓。
“哪有?根本就沒有,二哥不要胡說!”她矢口否認。
雲豐靜靜看着蕥兒,明白她在想些什麼。
這丫頭……小時候的傻念頭還沒丟掉嗎?都長這麼大,也該明白事理了。
大哥已經爲他們耽誤多年,那年要不是因爲他們,大哥早就娶妻生子,他們怎能一再爲自己而自私?
他十五歲那年,大哥考上進士,戶部谷尚書看上大哥,想招大哥爲女婿,谷尚書家的千金謙和有禮,是京城裏有名的才女,大哥見過對方一次,多有仰慕之意,但爲照顧他和蕥兒,大哥婉拒了這門親事。
假使當時大哥結下那門親事,有岳父幫忙,依大哥的能力,到現在不會只是個七品小縣令。對這件陳年往事,他始終有愧,好不容易大哥有喜歡的人,無論如何,他都要促成此事。
他耐心地柔聲勸導,“讓關關來當我們家大嫂不好嗎?這幾個月,關關幫大哥翻了幾個冤案,讓被害人沉冤昭雪,也讓大哥得到好名聲,上回連知府大人都嘉勉大哥一回,更別說關關編的參考書,一下子就替咱們家掙那麼多銀錢,我們能夠買地、給娘築新墳,都是關關的功勞。”
“那算什麼功勞,大哥付銀子僱她做事,她就該爲大哥盡心竭力,真要說,也只能說大哥知人善任。”不要,她就是不要關關當嫂嫂,憑什麼啊她,大哥那麼好的人,怎能配一個、一個……她說不出話來,臉上滿是怨憤。
“蕥兒,你看不出大哥和關關一起說話的時候特別輕鬆快樂嗎?看不見大哥夜裏經常在關關門前徘徊嗎?大哥是喜歡關關的。”
“那又怎樣,大哥也喜歡我,我唱歌的時候,大哥都笑得很開心。”
“蕥兒,你別胡思亂想了,你和大哥是不可能的,大哥只把你當妹妹。”
“纔不是,我跟大哥說,要是他娶不到妻子,等我長大就嫁給他時,大哥笑了!”
她不會忘記的,那次推拒谷家婚事,大哥站在大雜院裏仰頭看着星星,眼底有着淡淡的落寞,她走到大哥身邊、拉着他的手,認真告訴他,她要當他的媳婦,那時大哥真的笑了,是開心的笑。
“他是在笑你傻氣、笑你童言童語。”那時她纔多大啊?八歲的丫頭,換了他他也要笑的。
“纔怪,我馬上去找大哥問清楚!”她撅起嘴、鼓起腮幫子,眼淚跟着墜了下來。
她努力長大、努力學繡花,她想當大哥的好媳婦呀!
“蕥兒,你不要胡鬧……”
可她沒聽雲豐把話說完,轉身便鑽進林子裏尋人,雲豐嘆氣,這丫頭怎麼這麼冥頑不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