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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賀翔找上門(1)

《七品芝麻官(上)》 / 千尋 / 第26章 / 共47章

他領着她到一間很多年沒人住的老宅屋。

房子架構還好,沒有傾圮現象,前前後後加起來有十幾間,但到處蛛網塵封。

大廳的屋樑有點高,整間屋子空落落的,只有一組小小的木桌椅。

幸好雨尚未下大,加上一路跑來有樹葉遮擋,他們身上並沒有太溼。

“雨不大,也許我們趕一點,能夠在雨下大之前回到家。”

關關抬頭看向烏雲密佈的天空,才一下子工夫,陽光就被隱蔽,好好的天氣說變就變。

“最慢在一刻鐘內,雨會下大。”雲青站到她身後,看一眼天上沉沉的烏雲,看天猜雨,他經驗豐富。

“雲豐和蕥兒怎麼辦?”

“雲豐發覺不對勁,會把蕥兒帶過來這邊。”

“你們都知道這邊有間空宅子?”

“我們對這附近很熟。”

對哦,他們以前在這片山林進進出出,掏鳥蛋、挖野菜、抓魚長大的,自然知道哪裏能避雨。

“別擔心他們,我去找些柴火。”

“好。”

雲青走出大廳後,她在隔壁幾間屋子繞了繞,她找到一個破爛櫃子,櫃子裏還有些女人和小孩的衣服,但太久沒打開,衣服帶着腐黴氣味兒。

她轉過一圈,尋到桶子和掃把,再拿出一件孩子的衣衫當抹布,回到廳裏時,發現快手快腳的雲青已經剝洗好魚、串成串兒,開始生火。

關關把桶子放到外頭接水,開始動手掃地、抹桌子,兩人分工合作,沒多久工夫,廳裏雖稱不上光可鑑人,卻也乾淨幾分。

而像雲青說得那樣,雨果真下大了。

柴火升起,將清冷阻在屋外帶來一陣暖和感,關關把手伸到火堆前烘烤,聽着雨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記憶裏的諸多事情彼此勾串,她微微笑開,臉上帶着溫柔光暈。

“想到什麼,這麼開心?”雲青問她。

關關回過神,看一眼無人空屋,笑道:“想到韋小寶,不知道會不會有神龍教徒衆或莊三奶奶、雙兒跳出來。”

許多年前的那個雨天,幗晟、幗容幾個睡不着覺,她就說了韋小寶的故事,後來那幾個小子,居然把故事寫成話本,讓說書人到處講,十四、五歲的孩子們因此在泉州闖出了小小的名聲。

她想向雲青解釋韋小寶、神龍教、莊三奶奶,但他根本不需要,這個故事,他在說書人口裏聽過無數次。曾經,他爲這些故事深深迷戀,而在知道話本出自何處後,原本結了仇的人家,再度續緣。

原來這些故事不是宋家那些小夥子寫的,而是出自她的口?

狂喜在心頭,強抑着興奮,他的眼睛爍亮爍亮的,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

她疑惑他的表現,疑惑他像是對《鹿鼎記》很熟似地,更疑惑他臉上爲何一副挖到寶藏、想據爲己有的表情。

“你幹麼這樣看我?”關關問得小心。

“我在想,你應該把這個精彩絕倫的故事寫下來,這書一定會大賣。”

“吭?”兩顆眼珠子的在他身上,她不過講兩句,他就知道這個故事精彩絕倫?有問題……

收回目光,雲青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連忙補救。

“不是嗎?我猜錯了嗎?剛剛你說的那個韋小寶不是故事,而是真人真事?”

關關微微一哂,“它們是故事,但你爲什麼認定它們精彩絕倫?光靠我提的幾個名字?”

“因爲直覺,神龍教聽起來就很不一般。何況,你說的每句話,於我……都是精彩絕倫。”

如果他們在談戀愛,這就是最暖心的甜言蜜語,不必說我愛你、不必提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不必把情詩掛在嘴上,簡簡單單、出自真心的幾句話,讓她對他,比喜歡更上一層……

都說經歷得越多,真心就越少,她很清楚在真心缺貨的年代裏待太久的自己,早就沒有真心,但他,總在不經意間,壓榨出她爲數不多的真心……垂下眉睫,萬般滋味在心頭衝撞。

“想聽故事嗎?”她輕聲問。

“想。”即使他已經聽過無數回,海大富、茅十八、康熙皇帝、天地會……這些已在他腦海裏生根。

“故事很長。”

“我有耐心。”他不介意花一輩子傾聽。

她揚揚眉,正打算讓故事開場,可這時有人自外頭闖進來。

兩人起身相迎,進屋的不是雲豐和蕥兒,而是楊寡婦和她的兒子們,這次她帶着兩個男娃兒,一個八、九歲,一個三、四歲,當天上公堂的是大的那個。

“楊大嬸?”關關輕喚。

楊寡婦抬頭,訝異地望向關關,她全身溼透了,兩個孩子也是全身溼,他們身上都帶着包袱,顯然是要遠行。

“姑、讀,你、你怎……”

關關沒等她問完,便接話道:“你和鄰居打官司的時候,我在衙門外頭全看見了,先不急着說這些,你快帶着孩子到後面屋子,把一身溼衣服換下來,免得傷風了。”

楊寡婦點點頭,關關便領着他們到鄰間。

關關繞回大廳,看雲青一眼,表情寫着:如何?本姑娘神機妙算吧。

雲青笑了,附和起她的驕傲,“你是對的,她果然住不下去了。”

他本想幫楊寡婦翻案,只不過這段日子太忙,事情一樁接一樁,沒想到她這麼快就離開村子。

“待會兒好好問問,不在公堂上,也許她不緊張,能把事情講得清楚些。”

雲青點點頭,把火堆撥得更旺盛些,他看看外頭,雨越發大了,雲豐和蕥兒怎麼還沒來?

不多久,母子三人換好衣服走回大廳,關關搬了長凳邀他們坐在火邊取暖,她親切地對孩子說道:“餓了吧,再等一會兒魚就可以喫了。”

楊寡婦拍拍兒子的肩,八歲小兒連忙點頭道:“大哥哥、大姊姊,娘要我謝謝你們。”

關關詫異,不錯嘛,這孩子磊落大方,沒有結巴現象,那麼那天……唉,她苛求了,小小的孩子被驚堂木一嚇,還說得出話纔怪。

關關從荷包裏掏出糖塊遞給小男孩。

小男孩靦腆地接過手,小心翼翼地剝了塊糖放進嘴裏,臉上淨是滿足,嚥了咽口水,他連忙剝了塊糖給娘,楊寡婦笑着把糖遞給大兒子,大兒子看一眼,忍痛把糖還給弟弟,摸摸他的頭說:“弟弟還在長個兒,弟弟喫。”

幾個小小的動作,看得出這家人感情擰成一股繩,誰也分割不去。

“弟弟,姊姊可不可以問你幾句話?”關關對着八歲的孩子開口。

男孩朝母親望去一眼,楊寡婦點頭後,他纔回答,“可以。”

“那天,你們的鄰居大叔、大嬸說謊,對不?”關關一問,楊寡婦立刻紅了眼,低下頭,用衣袖擦拭淚水。

男孩連忙點頭,好不容易有人相信娘是無辜的,所有的話便一股腦兒全擠了出來。

他急忙說道:“我娘根本沒讓馬大叔修門板,更不可能下藥,他們想害我娘名聲,想把我們從村子裏趕走。”

雲青和關關互視一眼,她果然沒猜錯。

“你可以把事情從頭到尾說給我們聽聽嗎?這位大哥哥是新任的縣太爺,他可以爲你們主持公道的。”關關把雲青推到前頭。

雲青彎下腰,拍拍他的頭,溫聲說道:“是,你們有什麼委屈可以告訴我,說不定我能想辦法替你們平反冤屈。”

聞言,男孩眼底綻出光芒。“我們剛搬到村子裏時,一開始馬大叔、馬大嬸對我們不錯,我們兄弟經常和馬家的弟弟、妹妹們玩在一塊兒,後來發現,馬家弟弟妹妹手腳不乾淨,他們經常會順手摸走一點東西,瓜呀果呀雞蛋的。

“起初娘不以爲意,覺得不過是小孩子貪喫,直到有一回,我發現馬家妹妹居然在翻孃的珠寶盒子,我便拉着馬家妹妹去找馬大嬸說事兒。

“結果馬大嬸不但沒責怪女兒,反賴我說謊,從此村子裏便時不時傳出我家的壞話,說我和弟弟上他家偷東西,說孃的手腳不乾淨……娘不肯理她,說是公道自在人心。

“有一天,一個道士到我們家,他前前後後來回走了幾趟,然後到家裏來問我娘要不要賣屋?娘自然不肯賣,我們只剩下那間屋子,什麼都沒有了。可是過沒幾天,馬大嬸就上門來,也提了這件事,娘還是回答她、房子不賣,從那天過後,事情就多了。

“外面的謠言越來越厲害,一下子說我放狗咬他家兒子,一下子說我們家裏鬧鬼,一下子說娘勾引馬大叔……直到那天,馬大叔和馬大嬸又到家裏來讓我娘賣屋,我娘不肯,他們滿口骯髒話,我氣不過,拿了把菜刀要趕人,卻沒想菜刀被馬大叔劈手奪下,他揚聲要砍死我,娘爲着護我,腿上反捱上一刀。”

說到這裏,他眼睛發紅,眼淚倏地落下,好半晌,才抹乾淚水,繼續說:“告官不成,我們成了村子裏的笑柄,村人見着我們總是諷刺嘲笑。弟弟小,不懂事,回了嘴,村裏小孩便拿石頭砸我們,娘見我們天天帶傷回家,心裏頭不捨,前兒個馬大叔、馬大嬸又來家裏,讓我們賣屋,娘便答應了。”

弟弟看着哥哥掉淚,只會拿糖往哥哥嘴裏塞,一面塞一面說:“哥哥不哭,哥哥喫糖。”

見他們這樣,雲青心中百感交錯,那年他們孤兒寡母的,也是這般教人欺凌。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天底下,善良百姓爲何總被惡人欺凌?

關關嘆氣。“楊大嬸,不是說你從夫家帶走不少財物嗎?就算賣屋換個地方住也無所謂,爲什麼方纔你兒子說,你們只剩下那間屋子?”

“錢、錢是先、先夫,留給我、我們母子,繼、繼母眼紅,上門奪、奪子,我把錢、錢全給、給他們,把、把兒子留、留下。馬家說、說那屋,只、只值三、三兩。”

他們終於明白了,繼母哪會想要繼孫,什麼骨血不過是說詞,狠心繼母是想利用此事爲籌碼,將繼子留給楊寡婦的銀錢蒐羅一空,而馬家更狠,三兩銀子就要買下一片屋,趁火打劫嗎?

關關與雲青對視,雲青開口道:“那道士定然是看中了楊大嬸家那塊地,既然是道士,便與風水相關。我猜想,或許是有富戶僱道士尋風水寶地,不知怎地,便看上楊大嬸家的地,但楊大嬸堅持不賣,此事被馬家知道,他們便竭盡全力,毀人名譽、潑髒水、一心把楊大嬸一家趕走。

“他們用三兩銀買下那塊地,說不定轉身就用幾十兩、幾百兩賣給那個富戶。楊大嬸,你可以把賣屋的契書給我看看嗎?”

楊寡婦點頭,從懷裏拿出契書。

關關接過手,雲青湊過頭,兩人一起看,那上面的字應該是里正寫的,沒什麼差錯,條文手印也都齊全,他們來來回回看上好幾遍,尋不出可挑剔之處,但是……雲青微微一哂,笑道:“我有辦法了。”

關關詫異,轉頭望向雲青。“什麼辦法?”難不成是僞造文書?

他朝她微微一笑,讓她稍安毋躁。“楊大嬸,你先告訴我,經歷過這些事,你還想搬回村子裏嗎?”

楊寡婦用眼神示意大兒子,於是他說道:“不回去了,弟弟已經被打得經常半夜作惡夢,況且娘做了一手好豆腐,我們打算到城裏,賃個屋子,然後到街上賣豆腐。”

“可你們手邊就賣屋的三兩銀子,做不了太多事。”雲青道。

男孩看看娘,再看看雲青後說道:“爹成親時,給了娘一支金簪,娘說要把它給賣掉應急。”

雲青點點頭,“弟弟,這上面的手印是你蓋的嗎?”契書上頭的指印太小,不是成年人的指印。

“是。”

“你今年多大了。”

“八歲。”

“怎麼沒讓你娘蓋手印?”

“娘捨不得那屋子,也捨不得好不容易纔安定下來的生活,籤契約的時候,跑到外頭去……”娘是去哭了。

“你蓋契約時,里正在吧。”

“是,馬大叔、馬大嬸都在。”

“那就行了,大燕律法,十二歲以下孩童籤的土地買賣契書不作數,那屋子還是楊大嬸的。”雲青堯爾笑道。

關關恍然大悟,是啊,她怎麼沒想到這個!她明知道有這條律法啊,唉,做事還是不夠周密嚴謹,她得再好好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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