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後——
“爲什麼我來了幾次都見不到總經理,你到底有沒有通報!”
喬振宇辦公室外的祕書室裏,幾回求見不成的蘇副理,正拍着安西雅的桌子大聲說道。
“蘇副理,我當然通報了。但總經理一聽你沒有留下任何要討論事項的訊息,也就沒特別交代。”安西雅鎮定看着已經喫了幾次閉門羹的蘇副理。
君子報仇、三年不晚。聰明人就知道不該得罪老闆身邊的祕書,否則你會發現要見到老闆——尤其是喬振宇這種不喜歡任何意外求見的老闆——突然變得難於登天。
要不,就是喬振宇沒空;要嘛,就是隻能安排到十分鐘的空檔,想拍馬屁都還找不到時間。
“他沒交代,你就提醒他啊!是怎樣!孕婦記憶力不好嗎?”蘇副理嗆聲道。
安西雅深吸一口氣,不想動怒影響胎教,只是語氣淡然地說道:“你應該還記得因爲二館營收風光,總經理近來忙於三館的策劃,所以沒空留在辦公室吧。因此,除非你願意留言,否則就算我呈報你要見總經理,他也不會撥出時間。”
“那你就跟他說,我要跟他談上次經理缺爲什麼給了別人?明明我的資歷比較久。”蘇副理大聲說道。
“我明白了,會將這事上報給總經理的。”安西雅坐回座位,有禮地問道:“蘇副理還有什麼事嗎?若是沒有,我得替總經理準備一份下午要用的文件。”
看來還是得喬振宇出馬,對這個仗着親戚關係進來的蘇副理說重話,這個蘇副理纔會死心。
“聽說總經理有可能會調回‘喬氏地產’擔任開發部總經理?”蘇副理試探地問道。
“喬董事長一直是希望總經理回到‘喬氏地產’。”事實上,三館開幕後,喬振宇確實就要回到喬氏地產接掌開發部了。
蘇副理見她語氣平淡,沒多說的意思,自覺沒趣,轉身便要走人。
“總經理明晚會在飯店用餐,我只能透露這一回。”安西雅頭也不抬地說道。
“好好好。”蘇副理頓時眉飛色舞了起來,興奮地說道:“你放心,要是總經理離開後,我會罩你的。”
“多謝。”安西雅嘴裏客氣,心裏卻是不禁對此冷笑一番。
喬振宇如果沒帶她一塊兒前往新職,只代表他要留她在“LUXURY”擔任經理級職務——這事,喬振宇之前便和她提過,她只是因爲不想太忙,所以婉拒了。
見蘇副理帶着得意洋洋的笑容離開,安西雅竊笑地勾起脣角。因爲喬振宇最不喜歡別人打擾他的私生活,尤其是在有樹樹陪伴的時候。
“你還沒出生,就在肚子裏陪老媽耍心機,有什麼感想嗎?”安西雅撫着已經很明顯的肚子,對着孩子說道。
桌上的手機一陣震動,安西雅拿起,一看到是沙桀打來的,她眼裏笑意更濃了。
“美女,你幾點下班?”
“六點。”
“難得,近來都很準時。”
“有家累啊。”
“是甜蜜的負荷。我六點半在你樓下等你,先去看我媽媽,她煮了雞湯給她的孫子喝。然後,我們再去子初那裏。”
“好。”
安西雅掛斷電話,因爲想起子初,脣邊笑容淡褪了一些。
八個月前,子初在她結婚隔天進入安寧病房,病情卻是急速惡化,一個星期後便離世了。
今天是子初過世後的第一個生日,他們四人相約要在子初家碰面。
這段時間以來,沙桀媽媽還是對她沒好臉色,卻因爲沙桀舅舅每每在公開場合大肆稱讚她,而顯得不再那麼反對。
況且,沙桀舅舅自己的媳婦就是眼高於頂、不事生產的大小姐,經常把舅舅一家人氣到人仰馬翻,兩老一度還住到沙桀媽媽家。想當然耳,她這個會幫忙做家事,煮得一手好菜,在事業上也有一片天地的未過門媳婦,已經在無形中成爲沙桀媽媽可炫耀的資產。
“子初,我們都很好,你不用擔心。”安西雅看着窗外的藍天說道。
牆上整點報時的時鐘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下時鐘——
下午三點了。
得再加快腳步把事情處理完畢,這樣晚上才能好好跟大家一起懷念子初。
呼,還有半小時才三點半!成功抵達!
她出發前才接到醫院電話,說是有名產婦血崩亟需輸血,她於是飛車前往,時間上不免耽擱了一些。幸好,沒耽誤到採訪的時間。
雖然她平時習慣在專訪前一個小時抵達,做好萬全的預備。
韋樹樹在飯店的地下停車場停好子初留給她的車,背起揹包搭電梯到一樓大廳。
今天是子初過世後的第一個生日,她幫自己安排早上一個專訪、下午也一個,免得她因爲思念而感傷。
子初走後,她幾回夢到他,也都是他平時微笑的姿態。所以她相信他現在沒有病苦、過得很好。
可,思念難免。
她有時總覺得空蕩蕩,像是身邊少了些什麼似的。
有時候,拿起手機按下號碼想找子初說話,纔想起他已經不在了。
但她有時還是傻的,有時候也撥着子初家裏的電話,好像電話響着響着,他就會過來接,就像他從不曾離去八個月一般。
當——
電梯門打開。
韋樹樹連忙深吸了口氣,調整好臉上表情。
“韋樹樹!”
她纔出電梯,便有人喚她一聲。
“大衛!你怎麼會在這裏?”韋樹樹一回頭,馬上興高采烈地往前衝去。“你失蹤了喔,上個月約你出來也不出來!幹嘛這麼久不聯絡?”
大衛和韋樹樹無視旁人目光,興奮地抱成一團。
“我放假來喝午茶。然後,上個月,我跟男友大吵協議分手中。再來是Janet小姐因爲賣量下滑大發飆,在會議上痛罵我們一頓,我們鬧總辭,一陣兵荒馬亂……”大衛啪啦啪啦地說完一串話後,用力喘了口氣。“纔想說,下個禮拜要找你說八卦呢!”
“結果,現在怎麼樣?”
“Janet妥協啊!她發了一封E-Mail,說她因爲‘生理因素’不適,所以啪啪啪啪一堆。總之,就是拐個彎道歉,還請我們去喫高檔日本料理。”大衛掩着脣偷笑,兩個人像小女生一樣地窩在角落嘀咕。“然後啊,你一連兩個月在我們死對頭雜誌‘名人’刊登喬振宇和沙桀的專訪,讓我們喫了大癟。Janet被老總罵慘嘍……”
“呵呵呵,原來我還是有點本事的。”韋樹樹雙手扠腰,嘴角差點沒咧到臉頰兩側。
離開雜誌社後,她便開始拋出自己成爲接案的自由寫手的訊息,也是因爲她平時人緣不錯,樂於助人的形象正面,很多人在第一時間就給了回覆,溫飽不成問題。
子初離開後,她一度瘋狂接稿,白天在外頭跑雜誌專刊,每天累到半夜三更才肯休息。
後來是被喬振宇教訓了一頓,說她不懂得規劃生活,硬是規定她精減一半的工作量,她才被迫停下了腳步。
而且她哪裏不懂規劃,瞧她在他們二館開幕前一個月所策劃的喬振宇和沙桀專訪有多成功,現在還有雜誌社在追問她的下一個專訪。前陣子她還接了一份探討成功餐飲的專刊雜誌,每月的收入比她在出版社時還高一半以上,簡直就堪稱是事業愛情兩得意的代表人物啊。
“瞧你一副春風滿面的樣子,和喬振宇什麼時候結婚?”大衛用手肘撞了下她。
“一入侯門深似海,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她一聳肩,知道自己的好人緣至今仍未延續到喬振宇阿姨那邊。
“那個子初還好嗎?我跟我男友分手了,那他現在有沒有對象?”大衛又撞了下她。
韋樹樹圓睜着眼看着他,想起自己之前雖然曾大力鼓吹所有朋友捐血好建立骨髓資料,但是她從沒勇氣提及生病的人是子初。
後來子初過世,她也儘量避開這個可能會談到的話題,免得自己承受不住。
“對不起……我一直沒告訴你……”她抿緊脣,低下頭,聲音顫抖的說道。“子初血癌,已經過世半年多了。”
“我的天!難怪你那時鼓吹大家去捐贈……”大衛臉一垮,立刻張開雙臂擁抱了她。“抱歉,我很抱歉。”
韋樹樹即便已經哭過很多次,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對不起,我那時真的說不出口。”韋樹樹用力深呼吸,不想在公開場合失態。
“我沒怪你。”大衛輕拍她的背,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給她,故作輕鬆地說道:“好險你沒畫眼線。”
“是啊,待會兒和飯店的中餐主廚還有一場專訪,總不能以熊貓眼……”
“樹樹?”
韋樹樹抬頭,轉頭看向那個她已經許久都沒再想起來的人——
前男友章正榮。
章正榮穿着正式西裝,手裏提着一個名牌大包,站在他身邊的女子穿着長禮服,一臉隆重的妝容,正在講電話。
“是喔,你真的看到他了?本人帥不帥?那我等下也要去大廳看……”董潔勾着老公章正榮的手,瞄了來人一眼。
“你男朋友?”章正榮將韋樹樹身邊穿着花襯衫及緊身褲的男子打量了一次,表情甚是不以爲然。
“你是誰?憑什麼問我是誰?”大衛也不客氣地反問道。
“這是大衛,我同事。這是章正榮,我朋友。”韋樹樹說道。
“章正榮。原來是現代陳世——”美。
大衛的話被韋樹樹一柺子打斷,因爲董潔已經眼神凌厲地打量起他們。
“你是誰?”董潔不客氣地問道。
“章正榮很久沒聯絡的老朋友。”韋樹樹笑着說道,因爲對眼前這張斯文臉龐早已失去任何感覺。
如果沒有經歷過這些負面教材,她怎麼會知道喬振宇把她當成珍寶在疼愛呢?
“那個……我結婚的時候……打過電話給你。”章正榮說道。
“我工作很忙,可能沒接到。”韋樹樹緩緩後退,因爲和這人早就沒什麼好說。
“你爲什麼要打電話給她?”董潔瞪向她,語氣不善地問道。
“當然是想發帖子給我收紅包啊。”韋樹樹拉了下大衛的手,暗示他幫忙找機會退場。
“只是這樣?爲什麼我覺得她有點眼熟?你們在哪兒認識的?”董潔擰眉問道。
“這位小姐,你會不會想太多了?人家她的男朋友可是‘喬振宇’,人俊多金有才華,有了那種極品,誰還看得上其他男人?”大衛一見對方盛氣凌人,立刻不客氣地回嘴道。
“怎麼可能。”章正榮猛搖頭。
“是啊,我們家和喬家也有些認識,可沒聽說喬振宇有女朋友。”董潔用嚴厲目光將她從頭到尾打量一遍——
一襲簡單的名牌白底印花連身褲裝,白色帆船鞋,配上微鬈長髮,確實還滿賞心悅目,但怎麼看就是一個無名小卒,怎麼可能是喬振宇的女朋友?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大衛雙眼一瞪,雙手扠腰地說道。
“沒關係啦,我們本來就很低調。我們走吧,我待會兒還有采訪呢。”韋樹樹說。
“怎麼?怕謊話被戳破。”董潔問道。
“你說話客氣一點。”章正榮扯扯董潔的手臂說道。
“你爲什麼要幫她說話?還有,爲什麼你光是從她的背影,就可以叫出她的名字,你們兩個究竟是什麼關係?”董潔聲調拔高了起來。
“我們就是朋友。”章正榮扯着妻子就要離開,偏偏她死立在原地,一臉要追根究柢的固執模樣。
“我們先走吧。”韋樹樹拉起大衛的手。
“等一下,我要看看你說的話是真還是假,搞不好你們聯合起來騙我!”董潔一把抓住韋樹樹的手,就往前走。
韋樹樹愣住,被拉着往前走了好幾步。
“你做什麼?流氓也沒這麼囂張。”大衛想拉回人,卻被她狠狠地推了一把。
“你發神經嗎?你爸晚上壽宴,不是還要去上面的沙龍弄頭髮?”章正榮急忙阻止妻子。
“如果不是你惡行重大,我需要這麼神經兮兮嗎?”董潔不客氣地說道。
不知道自己爲什麼中槍的韋樹樹,則是一路被強迫着走向咖啡廳。
“剛纔造型師打電話給我,說她看見喬振宇在一樓的咖啡廳裏。”
董潔聲未落地,韋樹樹就已經被拖到了咖啡廳門前。
果然,喬振宇和一羣西裝筆挺的日本人正坐在咖啡廳最裏處。
喬振宇面無表情、眼神凌厲地看着一名說話者,臉上有種生人勿近的漠然。
“他在忙。”韋樹樹轉身想走,不喜歡打擾他的公事。
“喬振宇!”董潔大喊一聲。
喬振宇漠然地抬頭、利眸一瞪——
韋樹樹直覺就想逃跑。
“說謊被抓到了吧。”董潔冷笑一聲,指尖全陷入她的手臂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