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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美人書僮》 / 風光 / 第11章 / 共22章

杜如墨懇求有痛苦的目光望向李初,杜玉山悲哀卻堅持的眼神也直直盯着他,最後,他只能做出痛苦的決定。

他無法應允如墨的要求,因爲這不僅關係到她的安危,也關係到男人傲骨。

他能理解杜玉山的想法,因認定是自己做了遺詔,才讓殘酷暴虐的二皇子有機會奪得大位,他只是想贖罪,更不想活着讓二皇子抓去,成爲棋子,只要他死了,二皇子安了心,應當就不會繼續追查下去,屆時不僅如墨性命暫時無憂,他們這些太子派的人能有充分時間扳倒二皇子。

不想讓杜玉山的死白白失了意義,他抱住如墨,怎麼也不放手。

杜如墨簡直要崩潰了,她嗚嗚哭着哭到聲嘶,甚至狠狠咬上了李初的手,想脫出他的禁錮攔下父親,李初雖然心疼她,卻硬着心腸不放鬆。

她的泣血哀鳴,令隱身一旁的黑鷹都忍不住露了面,同情地望着她,可是他不能幫,因爲站在他的立場,杜玉山若是被活抓了,一旦被追出金戈鐵馬圖的內幕,對太子和寧王府將是極大的威脅,何況世子也沒有授意他救人。

見求的人沒有一個反應,杜如墨癱軟在李初懷中,看着爹一步步走近大門,她覺得自己也跟着漸漸死了。

她已經失去了娘溫暖的雙手,還要失去爹堅實的懷抱嗎?

她的人生,什麼都沒有了啊!

“如墨,爹的寶貝女兒,讓爹求仁得仁吧!”杜玉山也止不住鼻酸,淚水不斷落下。“容之,麻煩你了。”

李初牙一咬,點了杜如墨的昏穴,在她閉上眼前,他清楚看到她眼中的不可置信,他心疼的抱緊了她,她不知道,當他看着她如此悲傷,自己卻無能爲力時,內心的痛苦也不下於她。

杜玉山往兩人訣別的看了一眼,留下一句話。

“幫我好好照顧她。”話畢,他大踏步而出。

當他將門一關,馬蹄聲幾乎同時來到門口,接着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昏迷中的杜如墨一滴淚珠液溢出了眼眶……

像預期到什麼,李初抱着她走進內室拿了件杜玉山的衣袍出來,又遞給黑鷹以及眼神一使便雙雙離開。

杜玉山的喪禮,沒有大肆鋪張,沒有人唱輓歌,只有一身縞素的杜如墨、一杯黃土和一柱清香。

二皇子的人馬在杜玉山自裁後,又一把火將他的屍首和小屋燒個精光,讓李初想爲他收屍也不能,於是用了當初所拿的那件衣袍做了個衣冠冢,將他葬在杜妻身旁。離鄉三載,這纔算是逐了心願還鄉。

然而從那天起,杜如墨就變得沉默,鎮日恍恍惚惚,食不下咽,連天明天黑都不在乎,像個活死人一樣。

李初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痛卻拿她沒辦法,只能將她先安置在府外一處小宅裏。

杜玉山死後一個月,杜如墨就瘦了一大圈,李初端着一碗熱湯進門時,她仍是以和方纔他離去時一模一樣,呆坐在房裏,目光透過他看着外頭,失神得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真是架子最大的書僮了,居然要我這個主子服侍你?”他半開玩笑的說,試圖引起她回應,他端着湯來到她面前,但她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湯是我請府裏的廚娘特地煮的,你這幾天都沒喫什麼東西,身體怎麼受得了呢?”

他用湯匙盛了一口,舉到她面前,但她仍是愣着,一句話也不回。

連續三天都是這樣,李初有些惱了。他能理解她的悲痛,但她如此傷害自己,只是讓身邊人替她擔心,相信連她爹九泉之下有知也會死不瞑目,她爹犧牲自己也要保全她,她不該如此不珍惜自己。

“你再不喫,我就要使出絕招了!”他半帶警告道,可惜杜如墨還是不理他,一徑地保持着哀慼的模樣。

他真的受夠了,既然軟的不喫,他就來硬的!

大手拿起湯碗,他喝了一大口,接着無預警地抱住她,深深地吻住她,將湯汁一點一點地哺餵過去。

杜如墨瞪大了眼,沒有表現出抗拒,也沒其他反應,仍是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好半響,李初終於喂完一口,但才放開她,就發現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接着將他辛苦未盡的一口湯全吐了出來。

她的眼慢慢的紅了。她也不想這個樣子,,可不知爲什麼,,她打從心裏排斥任何東西,只要放空自己,她纔不會被喪父的痛苦擊倒。

爹就她這個女兒,他將自己全副心力用來教導她,讓她學會他的一切本事,接着兩人一起走過家園的崩毀、母親喪命的傷痛,他們一起逃離、一起生活,在爹病倒時,她不惜賣身爲奴要讓他有銀兩看大夫,父女感情之深厚難以衡量,如今他離開了,又是用這麼壯烈的方式,她根本無法接受。

所以她喫不下,睡不好,每天只能渾渾噩噩呆呆地坐着。世子的用心她都看到了,可她無法回應,因爲一開口,她就想哭。

知道她需要時間平復傷痛,他也不想逼她,但再這麼下去,他擔心接下來走的就是她!李初忍不住握着她的肩:“如墨,你恨我嗎?因爲我沒有救你爹?還是你恨自己,因爲你爹爲了你而死?”

杜如墨只是搖頭,淚流不止,心裏的痛楚讓她喉頭痠疼緊縮,思緒更是一片混亂,即使張開口,也說不出一個字。

“你再這麼沮喪下去,你爹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他心一橫,將她拉起,隨手罩了一件披風在她身上。“我有必要讓你看清楚事實,看清楚你爹拼死守護的究竟是什麼!”

一把將人抱起,他一腳踢開房門,接着一個拔身而起,迅速地在屋瓦上飛奔。

酉時已過,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在夜色掩護下,李初抱着杜如墨,飛跳過一棟又一棟,不知跑了多久,最後躍進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宅中。

他帶她隱在後院中一棟偏屋外,由窗格看進去,這應是書房,燈火照耀下,一名中年男人笑吟吟地把玩一隻通紅玉瓶,一邊恭敬地站着一名小廝。

“很好很好,這可是非常之物。”中年男人語氣頗爲欣賞。“軍器監那些人在這次與突厥作戰時製作兵器不及,怕被皇上降罪廢了軍器監,才叫我在祭祀時替他們說句話……哼!平時就不見他們有這麼殷勤!”

“大人,要不小的再去暗示他們一下?”小廝機靈地道。

“好!就說這紅玉瓶怎麼抵得上一個軍器監的價值呢?哈哈哈……”

這官員貪婪的嘴臉全落入杜如墨眼中。

在她身後抱着她的李初,淡淡地在她耳邊解釋,“這中年男子就是當今的太常卿,專司宗朝禮儀,每年祭天時站在皇上身邊的就是他!太常卿若是正直便罷了,像他這樣貪得無厭,只會說些蠱惑之言、煽動皇上和大臣的人,簡直是在浪費人民米糧!”

最後,李初撂下一句話,讓杜如墨如死水般的心受到重重的衝擊。

“這個人是二皇子的人馬。有他在,只要說二皇子登基是順應天命,加上你爹僞造的遺詔,有誰會反對?”他的語氣有些沉重。

杜如墨咬緊下脣,突然覺得眼前那中年男子面目十分可憎,她彷彿有些明白李初帶她來的目的,可她還來不及細想,他又抱起她往外頭飛奔。

在街頭避開幾個巡邏的執金吾,他又帶她來到另一座府邸,這座府邸外觀不甚起眼,裏頭卻是金碧輝煌,且嬉鬧之聲不絕於耳。

李初帶她悄悄來到聲源處,杜如墨纔看了眼就別過頭,臉色忽晴忽紅。

這裏是座大天井,一個髮鬢斑白的老頭,正與一羣好像是侍女的人追逐嬉戲,重點是,他們全都衣衫不整。

“這個人是吏部侍郎,那羣胡女則是二皇子送他的,還許了他未來的吏部尚書之位。”李初的臉色難看了起來。“如果這樣的人都能掌握百官之事,這朝廷還不腐敗?”

杜如墨仍是不語,但一種類似義憤填膺的情緒卻慢慢湧上。

爹就是因爲這些狗官而死的嗎?若是讓這些人得勢,她爹的死又有什麼意義?

李初從她的表情察覺到她心緒的轉變,便不再多說,再次帶着她往皇宮方向飛奔。

他帶她溜進皇宮,此時已近寅時,本應是萬籟俱寂的時候,但他帶她停下的地點,卻傳來可聽見陣陣令人不忍卒問的哀嚎。

叫聲之淒厲,讓杜如墨臉都白了,李初也是臉色凝重。

“二皇子的寢宮戒備森嚴,我進不去,不過我要讓你看的是最真實的他。”

避過夜巡的皇宮守衛,杜如墨從花園一角,看到有個人被剝光了褲子壓在地上受刑,行刑的人狠毒的往死裏打,地上那人不停哭叫着饒命,卻越叫越虛弱,最後終是沒了聲息。

“二皇子的手下,只要辦事不力,或是犯了點小錯,下場就是杖斃。皇宮內部不得任意處刑,他便趁夜施以私刑,而因爲他是二皇子,夜巡的守衛見了也不敢說些什麼。”人前穩重的二皇子,本性竟如此暴虐,他也是因爲太子的關係,經過層層調查才發現這個事實。

杜如墨已經受不了了,她咬着下脣,抖着身子,拳頭握得死緊。

一個活生生的人竟在她面前被打死了,如果這樣的人當上皇帝,還有多少人會因細故枉死?

想到那光景,杜如墨整個肚內都翻攪起來,但因幾日沒喫進多少東西,竟是連乾嘔都不得,只能痛苦地細聲道:“帶我離開。”

李初心知已經夠了,便循着來時路線,帶她離開皇宮,回到小宅,此時天已微亮。

希望今夜所見所聞能夠幫助她想通,她爹的死代表的不知是死亡本身,更是對暴政的抵抗。

“你都看到了,二皇子手下養的就是那些人,若二皇子得勢,以後他們當政,這國家會變成怎樣?如今二皇子暗中蓄積勢力、收買大臣、集結軍隊,若他起事,將民不聊生、生靈塗炭的!”

他嘆氣搖頭,“太子的希望,就是兵不血刃的終結二皇子的野心,可如今皇上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二皇子也許就要起事。你爹的用意,現在你明白了嗎?”

聽到這話,一直強自忍耐的傷心終於忍不住了,突然‘哇’一聲大哭出來,那哭聲淒厲哀絕,讓李初的心都擰在一塊了。

“我……明白了。”好一會,她心緒稍微平復,幾天沒說話的聲音略顯沙啞,聽起來更是滄桑。“爹……爹看到我這樣,一定很生氣。他是抱着怎樣的心情赴死的,我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女兒,卻沒發現……”

杜如墨突然抱住李初。現在她很需要他,真的很需要,他用最寬容、最周全的方式照顧她,卻也用最殘忍、最直接的方式喚醒她,可是她感激、慶幸身邊的人是他。

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深了,那不僅是恩情、景仰或着迷,而是更多情緒交織而成的,堅實無比的依戀。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恢復的……”

她用那雙佈滿血絲的大眼堅定地望着他。雖然心仍痛、傷未愈,但因爲他,她有了振作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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