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陶姨娘端了雷耿狄的湯藥進來,聽了這話,她難得氣憤的說:“你求青峯做什麼?四少奶奶不也跟着四少爺一道去西北犯險喫苦,他們夫婦一條心,這才能咬牙撐到今日,你若也有心,不如跟着三少爺去,這路上也好有照應。”
明鳳珠一聽,刷甶了臉,讓她也去西北?!那可不行!她馬上說:“若三少爺真得去,那府裏也不能沒人主持,我還得替他留點後路……”這話是能同甘,不能共苦了。雷青巖見她如此,惱恨她連春實實都不如,讓他丟臉,這會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西北臨時搭建的醫藥房裏,春實實正忙碌的照顧病患,而雷青雲則在外頭四處調度藥材,至少得讓藥材無缺,病者纔有希望病癒。
他們夫婦已在此地與病疫奮鬥了一年,可始終沒能控制住病情,每日還是有許多人在他們眼前死去。
而夫婦倆雖幸運的未感染到疾病,但再這麼下去,難保他們也會撐不住。
“實實。”
喂完一名病重的患者喝下湯藥後,春實實聽見在外辛勞一整天的丈夫的聲音,不禁微笑,她不安了一天,直到這會才稍感安心。
他們還未能找到病源,她守在醫藥房裏照顧病患,能小心避免感染的可能,可雷青雲在外頭到處奔波,隨時都可能受到病疫侵襲,所以每當他離開時,她總是提心吊膽深怕他染病回來,此刻聽見他的聲音,當然馬上讓她緊繃的情緒放鬆了。
她含笑的回身,然而見到他的剎那,笑容又凍住了,表情逐漸變得驚慌。“青……青雲……”
瞧見她的臉色,雷青雲用力抓住了她顫抖的雙肩安撫她。“鎮定點。”
“不……”她日夜擔憂害怕的事發生了,她如何鎮定的了?
眼前的他才一日不見,面色竟已枯黑、憔悴,眼白布滿血絲,而這便是發病的症狀!
她揪住他的前襟。“你怎麼也……怎麼能夠……”她一句話說不全,豆大的淚珠開始狂落。
他憂傷的望着她。“對不起……”他說過要和她一起活着回去的,如今恐怕……
“不……不可以!”她已然泣不成聲。
“實實,你聽我說,不要放棄,我纔剛得病,還沒那麼快死呢,我相信你可以救得了我的,你一定可以!”雷青雲篤定的注視她。
春實實激動的搖頭。“我做不到……做不到……咱們在這努力一年了,瞧瞧每日還是有這麼多人死去,你要我如何相信自己救得了你?!”
他握住她極度冰冷的手。“你做得到的,因爲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生死而已,若你救得了我,同樣也能救得了大家!”他眼神無比堅定認真,把希望都放在她身上。
春實實瞧向四周呻吟的病患,再望着病容顯現的雷青雲,她一哽,懂丈夫的意思,她如果不想失去他,就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他、治好這些人,她沒有失去信心的權利。
患難夫妻,越苦越不放棄!
她悲憤的點頭,再無退路。
五日後,雷青雲倒下了,之後的三日未曾再睜開眼睛。
春實實沒時間流淚,沒時間害怕,更沒時間想他會死,她廢寢忘食的在他身上試驗各種藥,運用了她所有從未來世界帶來的醫學知識與中醫理論,不放過任何一種可能。
一次次的失敗,她再一次次的試,可是見他仍一日日的虛弱下去,她也心力交瘁了。
這日,她恍惚的坐在牀前,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樣子,患病者通常昏迷之後,撐不過七日便會死亡,而他已經昏迷三曰,離死神召喚不遠了,可她卻束手無策。
這時一名幫手端了碗清水過來,用棉布沾了些許清水潤澤雷青雲乾涸的嘴脣。
在西北期間,春實實收了幾名自願幫忙的人協助照顧病患,而這些人也因染病死了好幾個,眼前的這個是剛來不久的。
她瞧着幫手的動作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站起身,因動作太大,驚嚇了幫手。
“怎麼了?!”
“這水……”春實實指着幫手手中的那碗水。
“這……對不起,外頭連日大雨,道路多處坍方,平日爲您與雷四爺送飲水的人無法順利送水過來,我便自作主張將給水換成此地的水……沒想到,您就發現了……”這人忙心虛的說。
春實實臉色一白,其實她並非發現水不同,而是忽然有了個想法,她快速上前接過那碗水仔細認真的看着。自他們來到西北之後,顧柏臨怕他們誤飲到病人的獨水,特意疏通關係,命人每日從百里外送水給他們,而她長時間待在醫藥房裏照顧病患,幾乎沒喝過西北的水,而青雲不同,他經常在外辦事,雖然儘量不喝西北地區的生水,但若長時間在外,便不可避免會喝上一些,莫非因爲她未曾喝過西北的水這才能平安無事,而他喝了,所以染病……
“你讓雷四爺喝了多久的西北水?”她急問。
“自他生病過後,就一直喝此地的水……”
“那我喝的是送來的水還是此地的水?”她再度確認。
“我想世子送來的水剩不多,受損的道路也不知何時能恢復,就想將僅剩的水留給您,因此您喝的是世子送來的。”
春實實腦袋迅速的轉動,是了,她沒喝此地的水,可他喝了,而且生病期間還持續的喝,其他人也一樣,這纔會讓病情更加嚴重,終至死亡!
有了這論點支持,春實實精神一振,立即往外衝。
“您這是要上哪去啊?!”幫手見她像是想通什麼的衝出去,在後頭扯嗓問。
“我到水源高地去!”春實實頭也不回,邊跑邊回答。
“水源高地?那裏離這兒有段距離,來回得花上一天,您爲什麼要去那兒?”
“你先別多問,幫我顧着雷四爺,別再讓他喝任何一口西北的水,我去去就回!”說着,她人已跑得不見蹤影了。
春實實一路奔往水源高地,西北居民所喝的水大多來自那裏,之前她曾懷疑過水源,請人汲水回來檢測過,但並未發現病因,可這次她決定親自跑一趟源頭,徹底清查這水到底有沒有問題。
奔波了半日才抵達水源高地,來不及喘息,就積極的在水源四周尋找可疑處,驀然,她發現多株深紫色的植物,因爲研究中藥,她對植物認識不少,而這植物她沒見過,但它就生長在水源的最頂端,根莖極爲強健,能穿透泥土深入水源吸取水分……
春實實將那株植物湊近鼻子聞一聞,無味,但她不敢嘗,就怕可能有毒,她拔下一株帶走,拿回去給幫手看。
“這是茴江草,在西北很普遍,不過後來大夥嫌這草長得雜亂便砍去不少,最後這草就只生長在靠近水源的高地上,它絕對不是毒草,因爲這草與西北人共存幾十年了。”幫手是西北人,很肯定的告訴她。
“是這樣的嗎?”春實實失望了,她以爲這植物有毒,根莖入水後將毒素帶入水中,導致大家飲用後中毒,但這植物若無毒,那她的猜測顯然是錯的,而且先前她也檢查過了,飲用的水確實無異樣。
她喪氣的坐下來,疲憊佈滿臉龐。
“雷四夫人,您去了一趟高地,想必一整天都沒喫過東西,我用世子送來僅剩的水煮了兩碗粥,一碗剛纔喂雷四爺喫下了,這一碗是留給您的。您快喫了吧,您是咱們西北人的希望,咱們不能失去您,您得好好保重自己纔行,不要與雷四爺一起倒下了。”
幫手眼眶蓄滿淚水。
這對夫婦不顧自己安危,努力的救助西北人,他們感激涕零,如今雷四爺也染病了,他們不願再見春實實也倒下,若連她也倒了,西北就當真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大家都得等死。
春實實其實一點胃口也沒有,但還是勉強端過粥,小口小口的吞入肚子裏,可她對於自己喫了什麼,根本食不知味。
見她肯喫東西,幫手不禁高興了。“這碗粥放了草菇,是咱們西北人非常愛喫的食物,您也多喫點。”
春實實點點頭,她在西北待了一年,自然喫過這個菇,因爲菇類可增強免疫力,所以平日她也鼓勵病人多喫。
她國起碗裏的草菇,送入口中前順口問起:“這草菇是本地的嗎?”
“不是,這是由南方傳來的品種,因爲口感佳,頗有嚼勁,很合咱們西北人的胃口,這兩年傳到西北後成爲家家戶戶經常入菜的食物。”
聽聞這話,春實實雙眉立即皺起。“這是近兩年才由南方過來的品種?而西北傳病疫也是這兩年的事……”她靈光一現,盯着自己帶回來的茴江草,眼中有了深思。
“單瞧這兩樣東西都沒有毒,可若將它們合在一起的話……”
幫手聰慧,已聽出端倪,立刻接話道:“您懷疑這兩種東西分開喫無毒,但若是一起食用就會有毒?”
她霍然起身。“沒錯,茴江草生長在高地的水源旁,它本身所含的物質容易滲進水中讓大家飲用到,若再搭配這個草菇,便很有可能出問題。”
“啊,我記得雷四爺染病那天,外出所帶的食物是我準備的,裏頭就有草菇,若他在外頭又飲了高地流下的水,那……莫非就是因爲如此,他才染病的?”
春實實臉色一整。“快去,通知大家先別喝水,讓人去將水源處的茴江草全剷除,近期內也不要再食用草菇,如此一來便可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了。”
“好,我立刻去向大家說!”幫手興奮不已,可能真的找到病疫根源了!
春實實累極了,真的,累極了!
抱着雷青雲的身子,而他早已無意識,她枕在他的胸膛上,聽着他心臟緩慢的跳動,眼淚終究在眼角生成,慢慢地順着眼角滑落下來。
又三天過去了,她已停止讓他飲用高地的水,也未讓他食用草菇,可他仍是遲遲未醒,並且一日衰弱過一日,她曉得自己就要失去他了……
“對不起,我推測錯誤了……救不了你……救不了你……”她無比悲傷。“若你還是要走,那不要落了我,咱們說好到哪都一塊的……”她哽咽着,將掌心輕輕貼着他的手,絕望下開口唱起歌來——
“一寸光陰一寸心,一朵曇花一朵雲,一朵雪花一朵夢境,一一捧在手掌心。”她一字一句的唱,淚一滴一滴的流。“一顆塵埃一菩提,一顆流星一個你,一心一意捧在手掌心,七世夫妻,只是神話的魔鏡,第七夕,只能再等一世紀,你是天地,你是風雨你是晴,你是溫柔的叛逆,逆轉我的一年四季……”
驀地,緊貼着的手掌蠕動了一下,握住了她。
“這首歌,我聽過第二回了……一直想問……這是哪裏的歌曲?”
頭頂傳來輕淺虛弱的問話,她一怔後,雙眸的淚瞬間洶湧,她沒仰頭,只是伏在他胸膛上盡情的哭。
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她終於能說話了,才啞着嗓子告訴他道:“這歌來自未來,不是這時代的產物。”
“是嗎?原來是未來的歌……”
“你不喫驚嗎?”
“不喫驚。”
“爲什麼?”
“你與岳丈、岳母很不同,我早……猜過,你或許是別人……”
“你……不怕嗎?”
“怕?怕與我同甘共苦的妻子?怕努力將我的命救回來之人?不,怎會,若怕……只怕你覺得我配不上你,不配做你的丈夫……”
她再度嚶嚶曝泣,過去她一直小心隱藏自己的祕密,怕被他排斥,怕他把她當成瘋子、妖怪看待,可他……原來早猜出來,並且全心全意的接受,沒有一絲遠離驚濯,這令她感激至極。
“過去的我名叫周筱琳,你想記就記,不想知道也罷,只要記得我是春實實,您的妻子春實實。”
“嗯,我曉得,你是春實實,我的妻……唯一的妻。”
“謝謝你,謝謝你能活過來,謝謝你愛我!”聽着他逐漸強健的心跳聲,她無比激動與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