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趙氏的院子,春實實瞧雷青雲的臉色極爲鐵青,不敢多話,靜靜跟在他身後走回雲索居。
回到兩人的屋子後,他纔開口道:“這事你爲何不對我說?”他雙臂環胸,神情肅穆的問。
她站在他面前,兩手垂放,緊緊交握着。
“怎麼,還是不說話?我是你男人,受了委屈卻一句都不對我說,這是料定我護不了你,還是料定我會食言,會接受母親的安排,娶正妻進門?!”他眼裏燃起兩簇怒火,煙生喉舌的問。
“說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等她開口,他火冒三丈的再說。
春實實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將額頭低垂,輕靠在他寬廣的肩膀上,軟弱得像是天地間只有他能依靠,這立刻將雷青雲滿腔的怒火一瞬間滅個七七八八,還有點不知所措了。
“我也不是怪你什麼,你再不想依靠我,這事也不能自己默默承受,我若知曉母親今日找咱們去就是說這事,我不會讓你過去受辱,直接就會回絕,你又何必……唉!”雷青雲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只能自己苦嘆。
春實實伸手抱住他,這可是她從未有過的主動。“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她淚盈於睫,竟哭了。
他一僵。“別哭啊,我不說你就是了。”
可她還是哭。“我口口聲聲說相信您絕對不會負我,可是到這當口,才知自己有多膽小,有多不信任人,我不說,是怕、怕知道結果,怕自己信錯人,可經過今日後,我再不會傻得懷疑您,再也不會了!”她激動的說。
這些年生活在古代,在沒任何依靠的情況下,她小心翼翼慣了,就怕出錯讓自己陷入危險,可到這一刻才知,她可以不用再孤單了,終於可以像現在這樣靠在某個人懷裏,不再擔心外頭可能到來的狂風驟雨。
之前她一直憐惜他在雷家單打獨鬥的處境,可這會忽然明白了,其實她與他沒有不同,同樣沒有安全感,同樣不信任人,他們兩人是如此相似,只是他已對她敞開心,而她的心到現在才真正接納了他。
“你這傻瓜……”他緊摟着她。“我怎麼也不會負你的,今生就只有你一個,將來不管母親如何逼迫,你都不用怕,一切有我。”
事實上他心中已有主意,想到可以讓她當嫡妻的法子,只是這還需要一些功夫安排,哪知母親這麼快就急着給他找個妻子,瞧來,這事他也得加快腳步進行纔行,不能再讓母親污辱實實了。
他伸手勾起她的下頷,眼神溫柔的凝視她,那樣的專注讓她的臉頰熱了起來。
“以後當真會全心全意信我?”他問。
她臉紅的咬住脣瓣,輕輕的點頭。“嗯。”
她的回答令他滿意,眼裏藏着笑,俯下頭吻上她的脣。
兩人吻了一會,他才放開她,讓她無力的靠在他身上。“記着,在我心中,你是妻不是妾,明白嗎?”
“懂。”她頷首。
他低下首盡情欣賞她酡紅迷人的嬌顏,他真的極爲珍惜她,清楚她便是自己的唯一。
“您向太太下的賭約,可是有把握了?”春實實輕聲問。
若他們的鋪子真能做到第一,那麼太太短期內應該不會再逼他娶妻了,所以這一戰他們非贏不可。
他表情嚴肅。“老實說還沒有,但會有法子的,還是你有什麼想法?”他問她。她若有所思。
“碧香夫婦上回來所說的話,讓我想了一陣子,藥王廟是有數百年曆史且非常靈驗的廟,平日香客如雲,還有話說,到祁州城不拜藥王,就像登泰山不觀日出一樣是種缺憾。由此可知此廟的鼎盛,咱們該利用這個,不該墨守成規只賣藥醫病,該想想養身這塊了。”
他眉心一動,立刻道:“你是說專做遊客生意,不做醫病藥材?”
“不是不做,而是並非主力,咱們的藥材珍貴高檔,病弱人家買得起的不多,但若咱們改爲提倡一般養身健體之道,也許能有一番成績。”
雷青雲黑瞳閃動着某種了悟。“這麼一來,自成一格,也能擺脫附近同質藥鋪的競爭,這主意不錯……”他認真思索後,心中計畫隱然成形。
她見他似有打算,便不再多說什麼,這男人極爲聰明,她只要想得到一,他便能擴出十來。
相信他們的鋪子會有新氣象的。
這日,雷青堂教人意外的現身雲索居。
“二少爺怎麼來了?要找四少爺嗎?不巧他外出了。”見到他,春實實驚訝的說。
近來聽說西門巷那間鋪子在他經手後,成爲四家鋪子中業績成長最快的一間,而她跟丈夫所經營的鋪子卻是最無起色的,畢竟他們的方法是改變鋪子的經營型態,是以設備、人員都得跟着換新,而這需要時間準備,起步較慢,業績當然敬陪末座,其他人包括趙氏都冷眼打算看他們笑話。
雷青堂在這敏感時機出現在雲索居,她不得不猜想他來的目的是什麼。
雷青堂似乎十分不悅,臉色陰沉。“我不是來找四弟的,我找水玉蘭。”
“蘭兒?”她一臉驚異,他居然是專程來找蘭兒的,這就表示跟生意無關了。
“二少爺找蘭兒有事?”
“有。”他點頭。
“蘭兒可是得罪您了?”她謹慎的問,若真是如此,畢竟蘭兒是她的丫鬟,她得替蘭兒出面纔行。
“不是得罪……”頓了一會兒,他表情複雜的說:“總之你叫她出來就是,我有話問她。”
“這……”她遲疑着,看雷青堂臉色不佳,她實在怕他對蘭兒不利。
看出她欲保護水玉蘭的心態,雷青堂和緩了臉色道:“你放心,我沒要傷她的意思,就只是找她問話而已。”
他話都說到這分上了,春實實無法再攔,只得幫他指出方向,告訴他水玉蘭正在小廚房裏試做剛學會的點心。
雷青堂一得知水玉蘭的所在,立刻去找她,春實實瞧着他的背影,忽地想起水玉蘭之前說的那些話,便覺得此人對水玉蘭的態度雖冷但不壞,這讓春實實的擔心驀然消失,直覺雷青堂不是壞人,應該不會傷害水玉蘭。
只不過,兩刻鐘後,當雷青堂再次出現在她面前,而他身後還跟着一臉忿忿不平的水玉蘭時,正在院子曬書的她不得不覺得自己放心過早。
“這……出了什麼事嗎?”她問向水玉蘭。
水玉蘭難得咬牙切齒的說:“沒什麼。”她否認有什麼事。
“誰說沒什麼的!”雷青堂陰沉着臉。
雷青堂這一喊,教春實實嚇了一跳,她瞧得出來,雷青堂氣炸了,可他到底是氣什麼呢?
“蘭兒性子直,若有得罪,望請二少爺有話直說。”
“你這丫鬟特讓人傳信給我,信中說我是四弟的敵人,專用陰險的手段贏人,還說以後她不會再來見我,連點心也沒我的分了。”越說,雷青堂的怒氣越盛。
春實實聽到這,算是明白怎麼回事了,蘭兒認定雷青堂要跟他們四房競爭,而蘭兒自覺算是四房的人,便決定斷了去雷青堂那送點心的行爲,這才觸怒了雷青堂,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蘭兒的態度會讓雷青堂發這麼大的火。
“二少爺別生氣,蘭兒只是不瞭解……”她想替水玉蘭緩頰,但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不,我現在想想,她說得對極,我就是一個陰險的人,所以這次的競爭即便不擇手段我也要贏,煩請轉告四弟,讓他努力些,再不拿點實力出來,就真要丟臉了。”他故意直勾勾的瞪着水玉蘭說這些話,氣得水玉蘭直跳腳。
看這情景,春實實不覺莞爾,這二少爺不會是真對蘭兒動心了吧?
兩個月後,雷家大廳上,除了沒有加入考驗的雷青峯外,所有人都到齊了,雷耿狄端坐在主位上,臉上揚笑的望着雷青雲。
“你不錯,一改先前的荒誕不羈,這次能贏衆兄弟,將要倒的鋪子起死回生,很好,很好!”雷耿狄一連說兩次好,可見有多高興。
十分意外的,雷青雲的鋪子居然獲勝了,這讓其他三兄弟臉上無光,只能看他一人受父親稱讚。
“青雲,你說說,這是怎麼做到的?”雷耿狄問。
“藥王廟香火鼎盛,過去咱們沒能好好經營這些香客,只顧着賣藥,但藥王廟附近有不少家藥鋪,咱們何必與人爭這塊餅乾喫,兒子因而決定賣別的,喊出了鋪子的新口號,‘瞻藥王、逛藥城、觀藥景、喫藥膳、睡藥枕、品藥飲、沐藥浴、購藥材’,讓香客到了廟裏,不僅是參拜完藥王這麼簡單。
另外我在鋪子裏闢了一塊地專種植藥材,讓人可以直接觀看種藥的過程,聞到藥材的香氣,接着留在咱們鋪裏喫別家沒有的養生藥膳與點心,之後還能洗藥浴消除疲勞,再購買一些養生藥材回去自己料理,如此一條龍的做法,讓每個到藥王廟的香客都想到咱們鋪子走上一趟,有看、有喫還有享受,如此一來,生意自然不同凡響。”雷青雲說明。
一開始他們之所以業績會輸人,就是爲了闢藥材種植區以及研究藥膳配方,另外還建置了藥浴區,這都得花時間,才讓他們生意落後,但當一切就緒,他們的生意便突飛猛進,後來居上。
雷耿狄聽了猛?。“是啊,我怎沒想到藥王廟可以這麼經營,這實在是新鮮的做法,從前我也沒聽過人家這麼經營的,這回咱門雷家算是創舉了。”雷耿狄拍着大腿,龍心大悅。
“這主意可是你想出來的?”他再問。
雷青雲轉頭看向身後的春實實。“這主意不是我一個人想的,實實也幫了大忙,是她建議我着重經營養生藥材這塊,那藥膳也是她想出的配方,沒有她,這套法子還執行不了。”
“想不到你這丫頭這麼有頭腦,青雲有你真是福氣!”雷耿狄是個嚴厲的人,喜歡有能力的人,得知春實實的功勞後,立刻大讚。
衆人聽春實實居然能幫雷青雲這麼大的忙,個個臉色怪異起來,方姨娘滿腔不甘心,趙氏的表情也極端複雜,高興也不是,不高興也不是,箇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其實也不全是我的功勞,那掌事夫婦也出了不少力,掌事的日以繼夜的監工才讓鋪裏的裝修能儘早完成,還有那藥枕也是碧香姐姐的主意,這回,藥枕可是大功臣。”春實實不獨佔功勞。
雷耿狄滿意她的不居功,對她更加喜愛了。“你不錯,有幫夫運,將來好好幫着青雲,會有出息的。”
趙氏聽了這話,臉色更加不自然,連吝於稱讚人的老爺都公開贊那丫頭有幫夫運,這之後自己還怎麼逼青雲娶妻,她不禁暗惱在心底。
其他人也在想,一個妾而已,今日這般露臉真是不簡單了,尤其讓身爲正妻又最討厭妾室得意的明鳳珠不是滋味。
“青堂,這次你也幹得不錯,只是小小輸了青雲而已,其實嚴格說起來,你兩兄弟的成績算是不分上下,你那鋪子原也是個冷竈子,可你能想到只售南方運至的藥材,讓鋪子有獨特性,使想買南方藥材卻又沒管道的人,即便是冷巷也願意抱箸大批銀子專程去買,讓冷巷變熱巷,生意大好,我對錶現也極爲滿意。”雷耿狄轉而稱讚雷青堂。
雷青堂態度淡定,只是淡然一笑。“多謝父親肯定,不過,這次輸給了四弟是事實,我沒什麼好說的。”他坦然接受不如人,十分大器。
雷耿狄更欣賞他了,而雷青雲與春實實經過這次與雷青堂的交手後,對這人也格外忌憚了,兩夫婦共同的想法是,雷青堂是個厲害的角色,他們是兩個人共同謀策才險勝他的,而他單打獨鬥就能有這樣斐然的成績,十分不容易,兩人打心裏佩服。
“老爺,這次青石雖犯了點錯……但他身子不好,還天天上鋪子去巡視,這份認真也實在可貴,您可不要全抹煞了啊!”趙氏護大兒子心切,忙上前說。
“哎呀,咱們家青巖也是費盡了心力,可惜沒有像青雲那般好運,鋪子裏有得力的夥計可使喚,這全都是些手腳不乾淨的,纔會讓生意不如人,再加上不小心誤信了偏方……總之,老爺不能憑一次的考驗就否定了青巖的努力,這不公平啊!”方姨娘也急於爲自己的兒子說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