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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初戀狂騷》 / 林如是 / 第12章 / 共14章

“深情劇場”播出後,引起熱列的迴響,收視率橫掃各臺同時段綜藝節目和外國影集。謎樣的女主角更是受到同八點檔黃金時段的女主角般的矚目。

易莎順如謎,是唐志摩刻意讓她隔在距離外造成的;但他的用意並不是爲了製造知名度或話題,而是不想讓她牽扯進這圈子的複雜。他只打算讓易莎順演完“他們之間”就消失。他的原意只是想爲柳星野和易莎順尋闢出新起點,這出戏是個賭注,也是關鍵。

“甚麼嘛!保護得那麼緊!”那些對易莎順充滿興趣,卻不得其門而入的記者倖幸地埋怨。

但也因爲如此,使他們對易莎順更好奇了。

甚至在電視臺主管帶着大蛋糕前來慰勞,開香檳慶祝播出旗開得勝時,易莎順仍悄悄的缺席。主要演員就她沒有到,還有柳星野。

這給了記者好題材,大大的問號又爲易莎順加上一道神祕的光圈。

“別擔心,都是這樣子。等戲下檔後,他們很快就會忘了你,你就可以恢復以前的生活了。”柳星野深解其中之道,沒甚麼事般爲易莎順分析。

“我不是擔心這個。”易莎順略略皺眉。自從演了這個故事後,她的疑惑越來越多,並且越深。“我一直想不通,志摩爲甚麼堅持非要我們演出不可?我想你大概也感覺得出來,這出戏根本是以我們的故事爲藍本編寫的。他爲甚麼要這麼做?他這麼做又有甚麼目的?星野,你不覺得奇怪嗎?”

面對易莎順不絕的疑惑,柳星野不自在的撇過頭,不敢和她視線相接。他說:“我也不清楚。志摩常常有些讓人費解的想法,他不說,別人也無從猜測。”

“可是,這很明顯,他分明是──”話到一半,易莎順就咬住脣閉嘴。

再這樣下去,她的心事會越變越透明。唐志摩洞悉了她對柳星野的期待,掌握她的心情,忠實而毫不保留的記錄在戲中,一覽無遺。

每回讀劇本,看着她的心情躍然在紙上,她心跳得就越快,越來越狂亂;排戲時幾乎都快無法正視柳星野了。

但柳星野呢?如果是真的,他爲她默默做的一切,他爲了她不惜一切的感情,她這才深刻體察到。

如果這都是真的──原來羅仲強和王殿紅那件事的因果全是爲了她!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她解釋,透過戲才知道真相,她爲此深深感動。

這出戏的每一片段,都是他們生活故事的真實紀錄。那個黃昏,她對唐志摩說的話──她說她要有人愛她愛到死,她喜歡那個低沉的嗓音──全都化爲畫面傳到柳星野的心裏了;而柳星野對唐志摩說的──他願意爲她做任何事,不惜一切只爲了她──也全化爲畫面傳到她心裏了。

但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他說他沒有資格愛她!

拍戲的當天!當她在一旁看見柳星野抱着頭,痛苦地對“李唐”──劇中的志摩──吶喊訴說他沒有資格愛“莎順”時,她就食咽不下,因迷惑瞧着鏡理朱顏瘦。

戲是跳着拍的,她一直還找不到那個答案。

“別想那麼多了。時間不早了,快去休息。”柳星野轉移了話題。

時間是不早,但也不晚,她不想那麼早上牀,本來已經起身走了,又回頭問柳星野說:“那你呢?”

“我還不累,想再坐一會。”柳星野拿出劇本說。

“那我也不累。”她邊說又邊走回來,在柳星野身旁坐下。

在矮桌邊坐着,劇本就攤在她面前。

攤開的那場戲,正是在“紅葉山莊”情氣成纏、愛意狂騷的那一晚。只有他們兩人的夜晚。

那一晚,靛藍的空氣嵌滿密密的星河;那一晚,她亂髮訴情,他癡應她的呼喚。

那一晚,夜半無人私語,凝望成了癡迷。

那一晚,只有他們兩人的夜晚!一一躍然在紙上。

“他怎麼會知道?”易莎順低聲驚呼。

劇本又修改過了,和她先前拿到的早有出入。但最後一集的劇本,仍遲遲沒有出來。

“他有甚麼不知道的?”柳星野微微苦笑,也挺無奈的。

“這──那樣的話──我──我們──”易莎順結結巴巴的。這些日子藉由戲劇反映他們的心情之間,她看出了他的情,也明白他必然也看出了她的心。

“別擔心,這只是戲,沒有人會當真。再說,也沒有人知道我們的關係,他們不敢亂猜測。”柳星野想讓易莎順安心,卻有點越描越黑。

這意思好象是說:他們有像戲裏的“關係”,但別人都不知道,以爲只是戲。易莎順紅着臉,紅得美麗。

“要不要一起排練?”柳星野突然說。

當然想!但……易莎順面露猶豫說:“修改過的劇本我前兩天纔拿到,這場戲幾乎是中途增插進來的,我還沒有仔細讀過……”

柳星野突然露出好柔的笑,把劇本輕輕丟到一旁。

“你都記熱了?可以丟本了?”隨着柳星野起身的動作,易莎順由低俯、平視到仰起頭,清澈的眼睜得大大的。

“我們不需去記那些臺詞!都在我們心裏了,還需要去背記嗎?”

嗓音那麼低、那麼沉、那麼扣人心絃……易莎順情不自禁的點頭,情不自禁的靠近他;情不自禁的癡迷在他眼眸裏頭,又情不自禁的喃喃訴說:“我一直叫着你的名字,沒想到你真的出現了……你是聽到了我的呼喚嗎?還是響應了我的──”欲語還羞,心事,全寫在眼裏頭。“這是巧合嗎?……”她怯怯的喃語,帶着迷惑,恍入了那一晚的夜色裏頭。

“我不知道,我只是聽到你的呼喚。我渴望見到你,強烈的想見你!你是我最──”

最怎麼樣?“天暮”柳星野煞口不語。他凝看着“莎順”,將她摟入懷裏,像抱着甚麼心愛的寶貝似的那麼珍惜,久久捨不得放開。

“幸好你沒事,否則我真的會恨‘李唐’一輩子,永遠也不原諒他!”語氣好激動。

風從窗子透進來,吹得她絲髮像浪一樣散亂在鬢旁。

他摸着她凌散的亂髮,仍然寶貝似地將她摟在懷裏。

長髮綰情意。

偎在他懷中,她那絲絲不整的亂髮,就像她狂野迷亂的心。

她低低說:“我沒事,你不必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以後不許你再如此魯莽。沒有甚麼比你更重要,你是我最──”

最怎麼樣?“天暮”柳星野又煞口不語了。她靜了半晌,仍然偎在他懷裏,嘆口氣說:“我總是要長大,總不能要你保護我、照顧我一輩子。你爲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一直依賴着你。你應該爲自己的將來着想,建立屬於自己幸福美滿的家庭。”

“你別胡思亂想!我根本不需要甚麼幸福美滿的家庭,我只要有你!你纔是我的一切,我生活的重心!只有你纔是我整個世界,我心甘情願以你爲中心而旋轉!”

這是那一晚的迷惑嗎?還是真正的心曲?“莎順易莎順”從“天暮柳星野”的懷中抬起頭顫聲問:“那麼你自己呢?你的人生怎麼辦?有一天,我總會離去……我不想成爲你的負擔!”

“不!請你不要離開我!相信我,你絕對不是負擔!我──我——莎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只是怕──”

語無倫次的表達,顯示陷在愛戀憂懼的矛盾中。他千萬不捨地又緊緊將她摟在懷中。情意狂野,又顯得混亂難安。

“天……星野……”易莎順怔忡地錯亂喊出柳星野的名字。

是真?是假?是戲?是迷惑?真實和演戲之間混淆得難以界定。

此刻的柳星野,此刻的她,此刻的他們相互的心,究竟是跳動在哪一度的空間中?是真實的這一刻嗎?還是排練的戲劇世界?

一直站在門口的唐志摩暗暗驚動。這哪裏是排煉?根本是訴慕表情了。看他們兩人完全沉陷在那一晚的星河,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到來,那份深情和專注該有多濃!

是時候了!他想。是真正孤注一擲的時候了。

“莎順,星野──”他走進去。易莎順抬頭一怔,下意識地離開柳星野的懷裏。但柳星野雙手堅定地環着她,不讓她離開他懷中。

她詫異的看他一眼,他沒有放手的意思。

“對不起,打擾你們排練。”唐志摩說。

易莎順些微靦眺的一笑,儘量不去自覺柳星野的摟抱。柳星野的心跳一直透過她的背脊傳到她心房。

“有事嗎?志摩?”柳星野問。

唐志摩看了他一眼,交換出一個敏感的訊息。他顯得冷靜說:“明天開始要拍攝十三場那場戲。可以嗎?你準備好了沒有?”

“十三場戲?”“莎順”的父親無辜的被捲入“天暮”和幫派的爭鬥,因爲他而被殺死;而後“天暮”爲了救“莎順”險些也喪命的那一段暗巷過去。

柳星野煞時臉色變得慘白,嘴脣發紫,像被人重重擊了一拳般半彎下腰,發出受傷的呻吟。而且身體不斷在發冷,全身抖個不停。

“星野,你怎麼了?”唐志摩搶步過來。易莎順擔心地望着他。

“星野!”唐志摩扶住柳星野,想扶他起來。柳星野幾乎是彎身在地上。“我以爲……唉!你這樣──我看那場戲延後拍攝好了。”

那場戲究竟有甚麼玄機?爲甚麼柳星野的反應會如此?易莎順無法明白其中的道理。她注意到原本摟着她、堅定有力的手臂,如何在唐志摩說了那段話後,變得如何的顫抖無力。

“我沒事……”柳星野吐出來的聲音,根本只剩下一團氣而已。唐志摩蹲跪下去,挨着他,才勉強聽見他在說甚麼。“志摩,我有一件事拜託你,你一定要答應我……”

“說吧!”

“明天……千萬不要讓莎順到現場,答應我……”

“我知道了。”唐志摩扶起柳星野說:“你真的準備好了?可以面對了?”

“我沒事。但你要答應我──”柳星野目光留戀地看着易莎順,不再多說話,顫着不穩的步伐走回自己房間。

“星野……”易莎順擔心的想跟上去,唐志摩阻住她,沉住氣說:“讓他去。明天有一整天的通告,他需要好好的休息,養足精神和體力。你也去休息吧!時間不早了。”

易莎順仍不放心地頻頻望着柳星野閉緊的房門,快走到自己房門口了,還捨不得將眼光調回來。

“對了,莎順──”唐志摩突然叫住她說:“明天沒有你的通告,你不必來現場了。”

“爲甚麼?”易莎順不解的回頭。

她覺得很奇怪,唐志摩堅持的要求她不論有無通告,一定都要去拍攝現場,這次爲何例外?打破他向來的堅持,難道說,明天那場戲有甚麼怕她看的嗎?

十三場中有關“莎順”父親死亡的那場戲,一如她記憶中的模糊和不明確,根本沒甚麼值得蹊蹺,但唐志摩爲何會突然這樣要求了?

她心裏很在意。第十三場戲究竟隱藏了甚麼禁忌?

“不爲甚麼,算是我的要求。”唐志摩丟了道謎說:“如果你在場,那對星野來說很殘酷。”

“爲──”易莎順急着追問,唐志摩不讓她有開口的機會,搶着又說:“爲了星野好,希望你明天別去。你不希望傷害他吧?”

完全不讓她的疑惑和迷思有迴旋的空間。

第二天天還未亮,她就醒了;柳星野正摸黑出門趕通告。她來得及叫住他的,但想起昨晚唐志摩說的話,她放棄了。

她魂不守舍了一天。這一晚,風雲變色,高樓的風嗚咽了一夜。柳星野竟夜未歸。

直到近午時,她纔看見他白着一張臉回來;撞見她的神情,宛如遍體鱗傷的野獸。他一身是傷,不敢正眼看她,從喉嚨裏悶吼着像哭又像咆哮的哀號。

“星野……”她想靠近他,告訴他她徹夜的擔憂與思念。

“不要過來!”他哀吼一聲,扭曲着臉逃進房間裏。

“星野!”她跟着追進去,不放棄,固執地追根究底:“你不舒服嗎?你的臉色很差。昨天那場戲究竟有甚麼問題?你怎麼變得這麼狼狽?志摩不讓我去外是現場,我很在意──”

“出去!求求你出去……”柳星野整個人撲倒在牀上哀號,被搗盡了全身的精力與狂氣。

他看來全身是傷,疲憊至極,心靈狀態更處在極度的消沉脆弱,稍一觸及到,就會崩潰碎裂似的。

“星野……”易莎順無法放下此刻滿身脆弱的柳星野。“發生了甚麼事?不能告訴我嗎?說出來吧!心裏會舒服一點……”

“出去!求求你出去,別管我!”顫抖哽咽,柳星野竟然鳴咽起來。

他竟然在哭!抽抖着肩膀在她跟前鳴咽!自從初次見面那時的淚到今天,她第一次看到如此不堪打擊、傷痕累累的柳星野。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星野!”不問清楚,她實在無法釋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星野……”易莎順被嚇地不禁往後退。他到底哪裏不對了?又要她想甚麼?

柳星野不讓她退卻,近乎野蠻地將她拖得更靠近他,用滿是刺傷哀號的吼聲叫說:“你看啊!看到這道醜陋的疤你應該會想起來纔對!你啊!告訴我你想起來了,你根本沒忘記,你甚麼都知道了!快啊!”

那已不是正常的柳星野了。那道他平素誇張笑稱爲“男人的氣概”、“男性魅力的證明”,以及“美妙的熱戀傷痕”的刀疤,此時在他失去理智的狂吼下,顯得那麼猙獰,不由得叫她害怕。她忍不住搖頭大聲尖叫起來:“我不知道!我甚麼也不記得!你到底要我想起甚麼?我不要!我甚麼都不知道──”

唐志摩衝進來,拉開不住搖頭叫喊的易莎順,大聲喝止住兩人的失去理智。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

兩個人同時一怔──柳星野抱頭跪在地上,又鳴咽起來;易莎順怔立在當場,失魂落了魄。

“星野,我知道那很難承受,但你不該──”唐志摩明白那場戲對柳星野的衝擊,但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他想勸慰,柳星野軟弱無力的消沉幽飄起來。

“請你們出去,不要管我……”

唐志摩摟着易莎順出去,輕輕帶上門。柳星野這麼深的結,這麼牢固的心繭,他懷疑,他是否做錯了?

但是,不突破那心繭,他們的愛會有結果嗎?

拍攝工作因此停擺了兩天。第三天柳星野恢復如常,和易莎順攜手同赴拍攝現場。兩人都心神相通的不提那一個失常的夜晚。

今天要拍的戲是“莎順”不願成爲“天暮”的負擔,妨礙他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決定離開“天暮”,“天暮”不答應,和“莎順”在各自堅持中,泄露了心跡。

這也是十二集中的最後一場戲,再下去,沒有劇本了;最後一集的劇本,遲遲沒有出來。

大家都覺得奇怪。只有主角的兩個人明白,這場戲代表的正是易莎順拍攝此劇前的時刻,這以後,她答應了“他們之間”的演出,一直到現在。

接下來會有甚麼發展?沒有人知道。唐志摩如果真以他們的故事爲藍本,他也許也在“等”──

等!等某些甚麼發生吧?

對此,柳星野顯得異常的沉默;他不知道唐志摩所謂的──“真正的孤注一擲”是甚麼。易莎順那種莫名不安的感覺則越來越強烈。她一直強列的感覺到好似有甚麼事會發生──不知是好是壞,她只是深深的不安。

上妝的時候,她一邊翻着劇本,心神恍惚得那些臺詞看來都像扭曲的蝌蚪,又像變形蟲一般,從潔白的紙上扭蠕到她手上。

她看着那些變形蟲,一蠕一扭地匍匐到她手上,驚惡得想大叫,喉嚨卻被鎖住似的,只得睜大着眼睛,睜大嘴,滿臉驚恐的看着那些醜陋的軟件動物佔黏到她身上。

“不!不!”她拚命甩手,汗珠隨着灑落。

“易小姐!你不舒服嗎?”化妝師奇怪地叫着她。

叫聲驚碎了幻象,易莎順回過神,定眼一看,那些臺詞都好好的,端正的躺在紙上。

“易小姐?”化妝師又叫她一聲。

“啊──啊,我沒事!”易莎順從深度的恍惚被拉回來般,喫了一驚。

她移開視線去找柳星野,柳星野也正看着她,目光交纏,情迷意亂,她不禁起身走向他。

她那樣子像是受了催眠,迷惑的精靈在鼓譟着翅膀。

“易小姐,你要去哪裏?妝還沒上好呢!”化妝師一把揀回她。

她又是一驚,迷亂全醒,回眼再望,柳星野癡迷的目光仍然。她只覺胸海波濤不停地翻騰,從心底湧出一股激熱,不斷地燃燒着她的心田。情意又是如此交纏,纏着她和他癡迷的心。她承受不住,狂叫出來:“星野……”

全場都愣住了。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像是被停格住似的,凝卻所有的動作,睜大眼睛瞧着他們。唐志摩也不知其然,卻明顯感受到交纏在他們之間狂野、逸亂、不受控制和壓抑的激流。

他見柳星野身形欲動,立刻拍手大聲說:“大家準備了。別再拖拖拉拉!星野,莎順,你們兩人上好妝,到定點位置準備拍攝工作!”

喝叫的聲波搗散了交纏的氣流。柳星野愕然一怔,默默退到準備位置。易莎順更是如夢初醒,穿過衆人驚訝疑惑的眼光,沉默地站在一旁。

她不明白她剛剛到底是怎麼了,只是一直感覺到有股強大的力量,不斷將她牽引向柳星野。

正式開拍後,由於先前那場騷動,一旁擠了很多好奇的人員。不知道是否是圍觀的人太多的緣故,他們兩人始終進不了狀況,一再地重來,一場戲拍攝了三個鐘頭還無法順利完成,最後連唐志摩都不耐煩。

“你們兩個到底怎麼搞的?這場戲真的有這麼困難嗎?”他咆哮道:“對深愛的人表露心跡真的會困難到這種程度嗎?你愛他,他也愛你,你們心裏彼此愛得快發狂,這一場欲散還聚、表露心跡的戲,你們真的都揣摩不出來嗎?”

他粗魯地將易莎順甩到柳星野懷裏,毫不憐惜和同情;同時對柳星野大吼大叫說:“你給我好好抱抱她!這個你愛得快發狂、不敢說、不敢踫觸的女孩,你好好給我抱她!親她!撫摸她!”他毫不留情地對柳星野吼叫:“她演不好也就算了!你呢?你這樣僵硬得像死人的演技,算甚麼一線大明星?給我好好抱她!碰她!摟她!我要你燃燒你的感情!你的身體!你的慾望!把你所有的一切都燃燒起來!聽到沒有?”

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被唐志摩的暴怒嚇住了。他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樣青筋暴跳過,尤其他當着衆人的面,毫不留情地痛罵柳星野,在在叫他們嚇呆了。柳星野是一線大明星,怎堪當衆受這種屈辱?但他只是白着臉,沉默得嚇人。

“你們擠在這裏做甚麼?全都給我出去!”唐志摩對圍觀的工作人員大吼,下令清場,只留下一位攝影師和他自己。

然後他轉過身,對柳星野粗聲粗氣說:“我給你五分鐘。你給我好好抱抱她,燃燒你體內的熱情!”又對易莎順說:“你也一樣!好好纏着他!想想你是怎麼爲他癡、爲他迷、狂戀他這麼多年!”

話落,和攝影師退到一旁,不再理他們。

易莎順認爲是自己的緣故,讓柳星野受到這麼大的屈辱難堪,垂着頭,難過的說:“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

“不,是我自己不好。”柳星野安慰地拍拍她。“志摩罵得沒錯,我今天的表現完全走樣。我也不知道爲甚麼,心神一直不寧,說不出甚麼梗在心裏,梗得胸口好難受……”

“你也有這種感覺?”易莎順驚訝抬頭。“最近我一直覺得很不安,好象有甚麼事要發生似的,心浮氣躁,無法集中注意力,我怕會是壞的預感……”

“我們居然會有相同的煩躁!莎順,我──”

驚天動地的嗡嗡聲驀然毫無預警地闖進寧靜來。不知從哪擠來一窩蜂的記者,衝破工作人員的阻擋,從各個角縫鑽進來,鎂光燈亂閃一陣,密密實實地籠罩住柳星野和易莎順。

“柳先生,這件事是真的嗎?”內圍的記者搶先發難。“你和易小姐之間監護的關係,以及同居在一起這件事是真的嗎?”

“柳先生,聽說你少年時曾因幫派尋仇而波及無辜,一個路人爲了救你而喪命,那個人就是易小姐的父親,是真的嗎?”

“易小姐,你知道這件事嗎?能不能說說你的看法?”

“聽說唐先生這出‘他們之間’,就是根據你們之間的故事爲藍本,改編而成的?”

“柳先生……”

“易小姐……”

一連串咄咄逼人的問題不斷包圍而來。易莎順睜着無辜的大眼,無法仔細思考那些記者連珠炮似的問題。

他們到底在說些甚麼?她的腦袋轟隆隆的。她父親的死是因爲柳星野?不!他們弄錯了……

“柳先生──”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所有的聒噪嘰喳。“根據我們的瞭解,你從易小姐七歲起就監護她的生活。你是因爲她父親的死是你一手造成,所以想彌補嗎?這麼多年來,你們共同生活在一起,請問你是以甚麼樣的心情去面對她?又是以甚麼樣的心情和她共演這出戏?”

幾十雙眼睛密密注視着柳星野。柳星野擁着易莎順肩膀的手微微在發抖,但他的聲音顯得很平靜。

“你們是從哪裏聽來的?”

記者們面面相顧,交頭接耳消息來源的情報。

大都是接到匿名電話,一家傳一家。

“柳先生,你和易小姐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那個尖銳的聲音又穿過所有的嗡嗡聲向前剌來。

易莎順不禁朝那人望了一眼。

是他!那個專挖人瘡疤內幕的雜誌記者程振實!

他一直處心積慮想挖掘柳星野和唐志摩的“交往”,但原本就不存在的事,再怎麼挖也挖不出個所以然。這次達到這樣的好機會,又是一條發財的寶路,他自然不會放過。

“怎麼回事?誰讓這些記者進來的?”唐志摩排開一些工作人員和記者,皺眉走進圓圈中。

“唐先生──”眼明手快的記者逮住他,不喘氣不打逗頭的尖聲追問說:“聽說你製作的這出戏,是根據柳先生和易小姐兩人的真實故事編撰的,是不是有這回事呢?”

唐志摩疾厲瞪了發問的記者一眼,答非所問說:“各位,現在還在拍攝當中,有甚麼問題等結束了再說。現在請各位到外頭稍候,你們已經阻礙了我們工作的進行!”

他示意工作人員趕人,幾個工作人員圍上來,像趕鴨子一樣清理那些侵犯現場的記者。

但那些文化太保不肯如此罷休,也沒那麼好打發,充分發揮“打狗俸法”中的“黏”字訣和“纏”字訣,追根究底,不達目的死不休。

“易小姐,請你說說你的想法。”他們避開工作人員的趕鴨俸,鎖住易莎順。“你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嗎?請問你是在甚麼心態下和柳先生共演?你們同居的事實,是否影響到你的演出?”

“易小姐,聽說你是因爲和柳先生的同居關係纔得到演出的機會,對這件事你有沒有甚麼要說明的?”

“易小姐,柳先生和王小姐,是不是因爲你的介入才分開的?聽說王小姐還因爲這件事尋短見?”

“你──”越來越離譜荒謬了。柳星野衝動的想衝過去,被唐志摩拉住。

“我不許你們胡說八道!”他失去理智的大叫。

這一叫,叫出“流氓們”更大的興致和無聊。每張口快速地激活,一張一合,黑黝黝的口腔宛如探幽幽的無底洞,洞淵中死着陰森森的白骨頭。

場面完全失控,吵吵鬧鬧成了一羣烏合之衆。突然那個高八度的尖銳嗓音又拔地而起,狠準凌厲地刺向易莎順──

“易小姐,你父親因柳先生被錯殺致死,可以說,柳先生是害死你父親的兇手。你知道實情嗎?還是一直被矇在鼓裏?你在這出戏裏演活了癡情、孤寂、無依的角色,你是以甚麼樣的心情去詮釋它?又是以甚麼樣的心情與柳先生同居這麼多年,並且以他爲對手,演出這麼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你父親的死,在你心裏可──”

“你給我住口!”柳星野全身熱血與沸度同時升高,一拳打翻程振實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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