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二章

《初戀狂騷》 / 林如是 / 第2章 / 共14章

整理好東西,天色差不多暗了。易莎順走進容廳,柳星野和唐志摩都不在,昏暗的風從開窗的天空吹進來,颳得一室涼涼的氣流。

她關上窗,踢掉擋路的書報,不假思索地朝柳星野的房間走去。

房門半掩着,她想也沒想,伸手一推就莽撞地闖進去。房中只有柳星野一個人,他打着赤膊,脫下的襯衫隨便地斜搭在肩上,正對着鏡子練習臺詞和表情。

“啊!莎順,你來得正好,幫我對詞。志摩回去趕劇本,我正愁着沒人幫我對戲──”他從鏡子瞥見易莎順,回過頭去把劇本丟給她。

易莎順卻像木偶一樣,直着關節呆愣地站在那裏。劇本撞觸到她身上,“啪”一聲,垂墜落地。

她完全沒感覺!失神般地看着柳星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道傷痕,她很小的時候就看過,當時沒看懂,隔了許多年重新撞見,像彗星撞擊一般震撼着她心絃。

“你怎麼了?”柳星野覺得奇怪,走向易莎順。他撿起劇本,發現易莎順的目光,隨即會意,眉毛一揚,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眼睛會勾人,低着嗓音說:“很帥吧?男人有這種傷,才顯得出他的氣概。這是熱戀傷痕,男性魅力的證明──”

甚麼熱戀傷痕?又在做戲了!易莎順撇撇嘴,皺了皺眉。

柳星野心裏也突地一驚。剛剛他那語氣、神情,根本不像是對“女兒”該有的姿態,他立刻收斂起神色。

雖然他自稱是易莎順的“爸爸”,監護她長大,但他們之間根本沒有那種“父女”的感情,他們彼此也根本沒有那種自覺。他們其實象朋友一樣,對待彼此的方式,談話的口氣,都是不自覺地以平等的關係相對;加上唐志摩,三人關係均衡,感情一樣濃。

這種情形的產生,主要是因爲易莎順長期在寄宿學校就學的緣故;再加上一開始易莎順就明白自己的身世,感情的催化無法像對真正的父母那樣任意的投射,日子一久,就變成這樣了。

“別再發呆了,幫我對詞。我明天早上有通告,必須先把這幾場戲練熱纔行。”柳星野將劇本塞給易莎順,退開了幾步。“從十七頁開始,劃藍線的部分。”

易莎順翻開劇本,看了幾句臺詞,眉頭就不禁鎖起來。

難怪別人會誤會他和唐志摩!這種煽情戲,他居然找唐志摩幫忙對戲!兩個大男人對說着這種肉麻兮兮的臺詞,不起痙攣纔怪。連她看了,都覺得說不出口。

“又怎麼了?”柳星野問。

“這是誰編的劇本?還真爛!真的有人談情說愛是這麼談、這麼說的麼?”易莎順手指重重敲着劇本上用藍綠劃明的地方,一臉的疑惑和不可思議。

“當然!不然你以爲該是怎樣?”柳星野聳聳肩,一邊穿上襯衫。

易莎順繞到窗子旁,靠着窗臺說:“愛一個人應該是全心的思慕;你的眼神會不禁地追逐着對方,一顆心爲他悸動、爲他牽絆。而不是像這劇本上描述的,膚淺地講些肉麻的情話、親嘴摟抱罷了。”

柳星野瞇着眼,抱着胸,像是看着火星來的稀有生物般看着易莎順。易莎順見他眼光充滿嘲謔,沉下臉說:“你這樣看着我做甚麼?”

“沒甚麼,只是對你的‘見解’感到好奇。我敢打賭,你一定沒談過戀愛。”

“那又怎樣?天荒地老,愛情的本質也不會改變。”

“你是在談理想吧?”柳星野強忍住笑,板着臉說:“現在是追求速度和效率的時代,凡事講求輕薄短小,連愛情也不例外。再說,現代人的體力都不太好,苛求愛情長跑,會跑慘人的。”他揮揮手,揮來越來越忍不住的笑意。“再說,喜歡一個人,想說出自己的心意,向對方做出表達自己感情的親密舉動,這都是很自然的,怎麼可以說是膚淺。”

“強詞奪理!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意思!忽視內心層次情感的表達,只着重於肢體親熱的煽情,這部戲裏談的感情能高深到哪裏去?”

“是不夠高深。不過現實生活裏的愛情,也高明不到哪裏去。”

易莎順沒有再反駁,僅是看了柳星野一眼。

“怎麼?你不同意?你這一眼看得高深莫測。”

“我是在想,你爲甚麼不結婚?”易莎順突然端斂神情,對照窗外昏暗的天色,隱抹着一股猜不透的情意。

“結婚?那多麻煩!談談戀愛還差不多!不過,天天談情說愛已經夠我受了,我不想再自找罪受。”

柳星野說得滿不在乎!易莎順卻陷入沉默,久久才說:“如果是因爲我,你實在不必顧慮太多了。我想過了,我已經十九歲,在法律上已經成年,應該可以獨立──”

“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只是嫌麻煩!跟你沒有關係。”柳星野皺着眉揮揮手,揮斷易莎順的話。“以後別再跟我提起這回事,也別再提獨立甚麼的。你連學業都還沒完成,想提甚麼獨立自主?還早得很!”

“那不是問題,我不打算再繼續唸書了。”易莎順說。

她是他的負擔,也是他的束縛。他爲她做的已經夠多了,不能讓他因爲她而延誤自己的幸福。

“不行!”柳星野大叫說:“你一定要把剩下的半年學業完成,這件事一定要照我的話做,不准你有意見!”

“可是──”

易莎順還想再辯駁,柳星野神色驀然一沉,嚴肅又正經地逼向易莎順,沉着聲音說:“我說的話就是聖旨,不准你有意見,聽到了沒有?還有,別管我結不結婚的事,那跟你沒關係,你只要好好把書唸完就成了。”

他的神情迥異於平時的玩世不恭,顯得很認真,易莎順和他目光相對,直到感覺快被他的黑眸吸引進裏頭,才輕輕吐了一口氣說:“你只要老實回答我一件事,那我就永遠不再提起這件事。”

“你要我回答你甚麼?”

“真的不是因爲我?我是個絆腳石──”她低下頭。

“不是。”簡潔有力的回答,篤定斷然地阻掉易莎順自暴自棄的情緒。

易莎順猛然抬頭,緊緊凝視着柳星野,想從他深不可測的雙眼看出有多少真實在裏頭。

那兩潭深不見底的黑眸,像煞吸引宇宙間所有星球光芒的黑洞,深得徹底,迴音萬來無邊無際。

“那麼,是因爲志摩?”她輕輕又問。

“這是第二件事了,超出我答應的要求範圍。”柳星野眉頭一皺,轉身過去。易莎順徵了一怔。

他不讓她看清他此刻的臉,不願意回答她──那麼,流言果然是真的,他和唐志摩……

“你不用擔心!你和志摩的事,我絕不會說甚麼;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與你們爲敵,我也不會反對你們,我會永遠站在你們這一邊。”易莎順自以爲是地盯着柳星野的背影。透過雪紡的白襯衫,她仍可清楚地看見那道斜長猙獰的傷疤。

柳星野霍然轉身,神氣古里古怪,怒笑不得!有些氣急敗壞,又夾雜幾絲複雜荒唐的氣惱。他怪聲怪調的說:“你剛剛說甚麼?我和志摩的事──我和志摩有甚麼事?”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承認,但你放心,這種事我瞭解;既然你真的愛他,你們住在一起也沒關係,我不會怎樣的。”易莎順神情充滿諒解。

越說越荒唐!

柳星野臉上的氣惱更甚!一張個性的臉!已分不清是在笑或是生氣。

“真是的!我拜託你別那麼自作聰明行嗎?”他支額搖頭說:“沒錯,我跟志摩的交情很好,我們認識十幾年了──但那就像是兄弟一樣,我跟他只是朋友──”他將臉湊向易莎順,臉紅脖子粗。“朋友!你懂不懂!別把我們比擬同性戀!”

“可是!”

“可是甚麼?外頭那些白癡說的瞎話你也相信?你用點腦筋好不好?”

“我當然不相信那些謠言!”易莎順漲紅了臉。“可是你爲甚麼不結婚?你既然說不是因爲我,那不就是因爲志摩?他也一直不肯結婚。我總覺得是我妨礙了你們,他一直在等你開口──”

“莎順!你清醒一點好不好?我看你的腦袋真被那些‘修道院’教壞了!”柳星野忍不住抓住易莎順的肩膀,在她耳邊又吼又叫。

豈有此理!別人誤會他和唐志摩也就算了,他也懶得多作解釋;但她竟然也會有這種天馬行空、荒謬至極的瞎想,如何叫他不氣惱!

同性戀?虧她想得出來!

愛情本身沒有罪惡,同性、異性間的相戀緣於認知感受的不同,他不想就此多辯解甚麼;但他和唐志摩之間的交情既然不是那種追求一生相伴、渴望相互佔有的情感,他就不希望,也不願看易莎順誤解。

真的!外頭那些人怎麼穿鑿附會他都不在乎,但只有易莎順不能──他在乎她,真的,只有她不能誤會他──

太荒唐了!他到底在想甚麼?他是她“爸爸”……

不──他重重地用了甩頭。

“星野!”易莎順喊了一聲。

柳星野置若罔聞,喃喃說着:“我真不該把你送去那些‘修道院’……本來我以爲她們能把你教養成一位人見人愛的淑女的……該死!那些變態的老女人,她們到底怎麼教你的……”

柳星野慣把易莎順就讀過的女子寄宿學校都戲稱做“修道院”,顯然對那些教條嚴苛的地方印象也不是很好。但他還是將易莎順送去那些“修道院”,不讓她留在他身邊。

這一點易莎順總是想不通。她以爲柳星野嫌她累贅;長大一點,她明白他工作忙碌,再更長大一點,她想,也許是因爲他和唐志摩之間的某種微妙感情。

現在,他本人卻正式嚴肅地完全否認。

“既然不是因爲如此,那你爲甚麼不結婚?志摩爲甚麼也不結婚?”易莎順想着想着,不禁喊起來。

“我不結婚是因爲──”柳星野激動地叫起來,纏觸到易莎順黑白分明的眼睛!頓然煞住口。

他再次甩頭,張大眼說:“你別胡思亂想。我不結婚,是因爲還不想結婚,不想那麼早被束縛住;至於志摩,我想也是跟我同樣的理由。”

“你別騙我。”這個理由太牽強,令人難以信服。易莎順指指劇本說:“如果你跟志摩的感情只是像你說的那樣,這樣的感情對手戲,你怎麼可能找他幫忙?”

柳星野新接的這檔戲,對於男女的感情描寫誇張而煽情,免不了有許多較親密的場景。這種情況,一般男女對演便覺羞赧,更何況是兩個大男人,如果彼此沒有那種感情和意思,交情再好,怎麼樣也不可能答應幫忙對戲。

“那是因爲──”他真不懂,她爲甚麼硬要如此逼他承認根本莫須有的事,他之所以找唐志摩幫忙,只是因爲剛好唐志摩住在隔壁,交情又夠,只是如此而已;沒想到卻引起她那麼荒唐的揣測。

“他果然回答不出來。”易莎順心想。

她並不是想逼柳星野承認甚麼,只是想表明她的想法,希望他知道,不管他做了甚麼,她永遠不會反叛他。

“莎順,我再鄭重說一次,我跟志摩只是好朋友,就那樣而已,你……”柳星野鄭重地解釋,但聲音越說越低。

易莎順的眼神明白表示,他的解釋只是越描越黑。他泄氣地搖頭說:“算了!愈說愈糟糕。幫我對詞吧。”

他轉身過去。

再轉身面對易莎順時,他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變得痛苦又深情,眼裏充滿熾熱的火光。

“琤琤,”聲音也變得沙啞熱情。“我愛你!難道你不明白我對你的愛?不要再折磨我了,看到我爲你這麼痛苦,難道你一點也不心痛?”

易莎順瞪着眼,暗歎了一口氣。不愧是演員,表情、情緒和態度轉變得那麼快!

她翻開劇本,找到用藍線劃下的那一場對白,捧着劇本,像背書一樣,單調機械地念着:“不!佑志,我愛你,但我不能──”

“爲甚麼?”好激動的一聲吶喊,用心在痛訴。

“不要再逼我了,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你明知道我不能愛你,我們──”

“停──”柳星野皺眉,大叫一聲。

易莎順臺詞唸到一半,被他這一打岔!愣了一下,抬頭茫然不知所以地看着地。

“你用點心好不好?不但毫無感情,聲調連一點起伏也沒有,比背書還糟糕!這叫我怎麼演?”

柳星野對工作的態度認真投入,是以極自然地斥責易莎順。

易莎順微微顰着眉。她又不是專業的演員,根本連任何經驗都沒有;更何況又是這種肉麻兮兮的臺詞,能念得通順不結巴,舌頭不打結就已經很不錯了。

但她沒說甚麼,靜靜捱罵。

“再來一次!”柳星野重新轉身過去。

這一次,勉強捱到同一處臺詞時,柳星野又皺眉叫停了。

“停!”他努力在忍耐脾氣。“看着我的眼睛!眼睛!眼睛!眼睛!”他猛指自己的眼睛,悶聲咆哮。“難道你跟情人說話時,都不看別人的眼睛嗎?你和情人訴情時,會看着他的腳背嗎?再來一次!用心點!”

易莎順咬咬嘴,不吭聲。她本來就沒談過戀愛,怎麼會知道別人是怎樣談情說愛!

結果第三次,她爲了顯著看柳星野的眼睛,又要兼顧臺詞的感情,手忙腳亂,第一句話就喫螺絲。

“莎順,”柳星野暴跳起來。“你能不能專心點?這點事都做不好!”

“你何必那麼認真!只是練習而已。你不能以專業的水準來要求我!”易莎順倔着臉說。

這番話像是提醒了柳星野,他靜靜看了易莎順一會!慢慢說道:“我懂了。對不起,這樣要求你,是我不對。你回房休息吧!”

他伸手想取回劇本,誰知易莎順卻打開他的手,以生氣的眼光瞪着地,漲紅着臉說:“甚麼嘛!我又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再練習吧!這一次我一定會做好,絕不會耽誤你。”

“你不必勉強──”話沒說完,柳星野就被易莎順眼裏更甚的怒氣懾住。

“我明白了。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他低聲再度道歉。

易莎順平視他的胸前,過了一會才低低說:“我們開始吧!”

柳星野默默再看她一眼,才轉頭過去。

再回首,換了一張痛苦深情的臉龐。

“琤琤,”他雙手抓着易莎順的肩膀,充滿熾熱的眼光黏住似地凝視着她。“我愛你!難道你不明白我對你的愛?不要再折磨我了,看到我爲你這麼痛苦,難道你一點也不心痛?”

“不!佑志,我愛你,但我不能──”

“爲甚麼?”

“不要再逼我了!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你明知道我不能愛你,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放棄我吧!求求你!”痛心又思慕的哽咽,從易莎順苦楚可憐的清純臉龐幽瀉而出。

“不!我絕不放棄!”柳星野緊緊將易莎順──不!是“佑志”緊緊將“琤琤”摟入懷裏。

“放開我!佑志,我們戰勝不了命運的。”又幽又怨的哽咽嘆息。

“不!我絕不放棄!我愛你,琤琤!即使地老天荒,我依然愛你。跟我走吧!跟我離開這裏!”

“不可能的!”“琤琤”掙扎着離開“佑志”的懷抱。“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不,我不明白!你爲甚麼非聽你母親的話不可?上一代的恩怨爲甚麼要由我們這一代來償付?這不公平,沒有道理的!”“佑志”痛苦的咆哮。

“佑志……”“琤琤”淚眼婆娑地投入“佑志”的懷裏。她也不明白,命運爲甚麼要這樣作弄他們。

“琤琤……”

“佑志”輕輕捧住“琤琤”的臉龐,多情地凝視着她,慢慢、慢慢將臉俯下……

冷風颳進來,冷冷掃了浸迷在悲喜中的兩個人,似乎在嘲諷他們對角色的錯亂。

啊──柳星野一怔,放開易莎順,撇過臉去。

他大概太累了,竟產生這樣的錯亂──

是的!他太累了。

“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你,你可以走了,剩下的我自己練習。”他勉強看着易莎順,露出薄弱的笑容。

“爲甚麼?還有一大半的部分……”易莎順不解地翻着劇本,似乎沒意會到剛剛發生甚麼或有甚麼不對。

劇本就是那樣寫的沒錯,她絲毫沒有懷疑。那場戲,“佑志”深情難抑地吻了“琤琤”──柳星野演得沒錯。

沒錯,那場是“吻戲”。但誰都知道,電視上演的那一套,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排演練習更不會是當真!

但柳星野究竟怎麼了?怪怪的。易莎順不解地望着地。

“你怎麼了?”她問。

其實那時她心臟猛跳個不停,但她認爲她不該想大多,只是緊張而已。

緊張而已。她這麼說服自己。

“沒甚麼。”柳星野似乎在壓抑甚麼。

他抽回劇本,轉過身,不再理會易莎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