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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戀狂騷》 / 林如是 / 第5章 / 共14章

那次爭執過後,易莎順便像隱形人一般,避開柳星野。但同住在一起生活,即使柳星野忙着趕戲工作,還是免不了碰面的時候。爲此,除了幫唐志摩工作,她漫走在街上的時間更多了。

她暫時不想看到柳星野,更不想看到王殿紅。

“小姐,能打擾你兩分鐘嗎?”背後傳來一聲男高音。

她回頭,碰上一張明朗的笑臉。

“不能。”她簡短吐了一句,腳步沒停。

“別誤會,我只是想做個簡短的訪問調查──”男高音快步追上她。“這是我的名片。”他遞給她一張名片。

程振實,星光文藝,星光放送快報,星光雜誌社特約撰稿主任。

奇怪的頭銜。易莎順毫不感興趣地瞄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她聽過這家雜誌社,專門挖掘名人隱私、報導名人內幕消息的小報;風評很不好,但銷路非常好,媲美報紙的發行量。

這是個光怪陸離的社會,存在着各色各樣的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討生活。

“易小姐──”見易莎順不理睬,程振實不懷好意地叫了她一聲。

易莎順霍然轉頭。他怎麼會知道她是誰?

“你一定覺得奇怪,我爲甚麼會知道你是誰……”程振實幹乾地笑了兩聲。“其實這也不是甚麼祕密了,易小姐和唐先生的關係,圈子裏知道的人也不少。”

原來……他們誤會她和唐志摩的關係了。

易莎順冷冷一笑,拂過臉繼續往前走。

“不過,”程振實跟着黏上去說:“那只是演戲的吧?你只是他們用來掩人耳目的工具──”

“你說甚麼?”易莎順再度停下腳步,凜氣看着程振實。

程振實又幹笑兩聲!無肉的鼻子鉤得像老鷹,一臉陰險相,和初時的明朗相去甚遠,七分討人憎厭。他陰笑說:“易小姐,你是唐先生的助理,應該知道唐先生和柳星野對門而居的事吧?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男人之間,就算感情再好,也不可能好到這種程度……!”

“他們認識很久了,彼此有十幾年的交情,相對而居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易莎順沉住氣說道。

“嘿嘿!在這個圈子裏,誰不知道‘唐柳’的組合是演藝界著名的‘俊男才子’。他們的關係,有可能那麼單純和簡單嗎?再說,有關他們兩人之間的種種傳聞,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了,雖然未經任何證實,但他們公然這樣對門而居,不是很耐人尋味嗎?”

“還有,一向討厭女人糾纏!不喜粉紫桃紅的柳星野,這次竟然一反常態!和合作的小明星鬧出新聞;而唐志摩也適時與你傳出戀曲,這不是太巧合了嗎。顯得欲蓋彌彰?”

“你到底想說甚麼?”

“你別動氣,我只是好意想提醒你,別被他們利用了。我懷疑他們是利用你來掩飾他們某種見不得人的事情──”

“哦?”易莎順眨了眨眼,沒有絲毫表情。

這個小報記者調查得顯然還不夠確實,連她的真正身份都還弄不清,便以訛傳訛,穿鑿附會,瞎猜臆測,淨捕捉些空穴來風,實在是就像她批評王殿紅的那句話,未免太“單純”了,“純”得像春天裏的兩條蟲。

“易小姐,你是當事人,應該也感受到唐柳兩人之間那種不尋常的氣氛。我說得沒錯吧?”程振實死纏不休。

“統統錯了。”易莎順朝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別過頭,將他甩丟在身後。

這樣得罪這個小報記者,不曉得他會怎麼編派她,用甚麼難聽的字眼醜化她──

但那都不重要了,她不會在乎;重要的是,柳星野和王殿紅交往的事實──這是她唯一在乎的……

如果那一切真的是事實,不是只爲了新戲的宣傳──不!柳星野不是那種爲了宣傳而會做出這種事的人那麼,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呼!易莎順伸手抹掉額頭滴下的汗。這不是個天氣熱得會滴汗的季節,但她此刻的心情和步調就像此時這分不清節令的季節,亂糟糟。

T臺到了。她挪開黏手的衣襬,嘆了一口氣。

唐志摩打電話交代她送資料到攝影棚,但她根本不想來,來了一定會碰到柳星野,她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和他見面。

可是……

這是工作。唐志摩在電話裏這麼說。

是啊!工作。她沒有更好的藉口。

看門的守衛給了她一張臨時通行證,她看了標示,搭電梯上樓!找到第一攝影棚。

錄像的工作剛告一段落,她問了工作人員,在休息室中找到唐志摩,柳星野也在裏頭。

“志摩,這是你要的資料。”易莎順把資料交給唐志摩,避開柳星野。

“謝謝。麻煩你順便將那邊桌上影印好的稿子帶回去整理妥後,裝訂起來。”

“好。”易莎順走過去。稿子放在靠牆那邊的桌上;那一旁,坐着靜靜托腮看着這邊的柳星野。

稿子被柳星野的手肘擋着。她不看他,淡淡說了一聲“對不起”,他挪開手,也不看她。

“如果沒別的事,那我先回去了。”她走向門口,一邊對唐志摩說。

“等等!”唐志摩叫住她,看了她和柳星野一眼說:“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了?要冷戰到甚麼時候?”

沒有人回答他。

“說話啊,不吭聲就能解決事情嗎?”

“你要我說甚麼?”柳星野先開口,聲音低低懶懶的。

“不用我說,你自己也應該知道怎麼做。”唐志摩說:“這樣漠不關心,對彼此視而不見,你們不會覺得很痛苦嗎?”

“我──”易莎順正想開口,門突然開了。

王殿紅和羅仲強一前一後走進來,後面跟着他們所屬唱片公司的宣傳人員。

“星野!”王殿紅親熱地喊着柳星野。“我就知道在這裏一定可以找到你!”

“是嗎?”柳星野含笑回答她的熱情。

唐志摩在一旁,略略皺了皺眉。

“仲強,你也來了!”柳星野轉向羅仲強。

“我是來探柳大哥的班的。柳大哥是我仰慕的前輩,希望有機會能和柳大哥合作演出。”羅仲強笑顏爍亮。

“那是我的榮幸。”柳星野臉上也充滿笑。他看了易莎順一眼,說:“對了,我跟你介紹,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易莎順小姐,她可是你忠心的迷哦!”

說着,他深深盯了羅仲強一眼,深得意味深長。

羅仲強垂頭一笑,萬人迷的笑臉魅力四射,無懈可擊。他含着笑說:“是嗎?那可真是我的榮幸。”他轉向易莎順,微徵鞠躬說:“易小姐,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演員就是演員,全身都是做戲的細胞。易莎順回了禮,沉默地看着柳星野。

雖然這是巧遇和偶然,不是他刻意的安排,但他爲甚麼要那麼說?他根本沒必要介紹她和羅仲強認識──

她已經解釋過了,她根本不崇拜甚麼偶像,更不是羅仲強的迷,但他爲甚麼還是要這樣做?

他不會給她答案,她知道,因爲他又說──

“哦,對了,殿紅,這位是──”

“易小姐,我知道,我們見過。”王殿紅走到她面前,含笑伸出手。

那個笑,甜甜的,帶着挑釁。

她知道些甚麼了嗎?易莎順疑惑地伸出手。

柳星野把所有的事,關於他們的所有的事,都告訴眼前這個女人了嗎?

不然,她爲甚麼對她那樣笑?那種挑釁的笑法……

“仲強,莎順第一次到攝影棚來,你帶她四處逛逛吧!”柳星野撮和甚麼似地說。

“易小姐,我有這個榮幸嗎?”羅仲強笑瞇瞇地,殷勤地探問。

“啊,不……”易莎順措手不及地搖頭,有點囁嚅。

“不必客氣,反正我也閒着沒事。”

“真的不用麻煩,我還有工作要做。”

“仲強,你也真是的!易小姐是唐先生的得力助手,你要帶走人家,也不問問唐先生,還想充當甚麼護花使者!”王殿紅突然尖着嗓子說。

羅仲強一愣,呆呆地看着柳星野。

柳星野朗笑說:“再嚴苛的老闆,也有放部屬休假的時候。是不是呢?志摩?”他拍拍羅仲強的肩膀說:“去吧!仲強,帶莎順四處逛逛。”

易莎順沒有再拒絕,負氣地跟着羅仲強離開休息室。

“殿紅,麻煩你出去吧,我跟志摩還有事情要商量。”易莎順一離開,柳星野立刻對王殿紅下逐客令,神態一點也不像報紙渲染的那種熱戀中的如膠似漆。

他的神情,看起來那麼疲憊,絲毫沒有陷入情網中的癡迷和光采,倒像揹負甚麼負擔似地。

“這樣好嗎?星野?”唐志摩望着被用上後緊閉的門,沒頭沒腦地問道。

“甚麼好不好?”

“你別想瞞我,我看得出來。”

愛情雖是無法傳授、只能心神意會的事,他仍看得出來,柳星野並不是真的愛上王殿紅;他看她的眼神中,並沒有感情的色彩。

“你爲甚麼要這麼做?”唐志摩又問。“爲甚麼要撮和莎順跟羅仲強?”

柳星野順頭看他一眼,笑笑地,沒說甚麼。

“我不懂!真的不懂你心裏在想甚麼……”唐志摩喃喃說着。

“既然不懂,那就別去想太多。”

“但是,我越來越不瞭解真正的你了。”唐志摩搖搖頭,困惑地說:“我看得出來,你對那個王殿紅根本沒有任何感覺,爲甚麼要費力演這出戏,招惹不必要的麻煩,而且還那麼認真?還有!你一向不欣賞羅仲強,爲甚麼處心積慮撮和莎順和他?究竟是爲甚麼?”

唐志摩問題連連,柳星野托腮看着他,久久才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透過鏡中的空間,對着鏡中的他說:“我希望莎順能幸福。只要她能幸福,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任何事。”

那些話他說得很慢,慢得深情。

“這跟你做的這些事有甚麼關係?”唐志摩仍然想不透。

柳星野淡淡、靜靜一笑,平靜的說:“羅仲強是莎順的偶像,莎順很崇拜他。”

“這怎麼可能!”

唐志摩皺着眉,不相信。以他對易莎順的認識,她根本不可能迷上像羅仲強那種偶像明星;更何況,她親自對他說過,她在意的是──

“不可能的!你一定弄錯了……”唐志摩搖頭說。

距離太近,反而會看不清;而柳星野總是把自己抽身離得遠遠的,在這種又近又遠的關係交替混淆下,真實的感情模糊一片,終至甚麼都看不見。

如果那個黃昏,易莎順語意晦澀的那番話是她真正的心情,那麼她在乎的應該是鏡子前的這個人──

但這份感情無法說、不可說,所以她眼裏的落寞纔會那麼深。

她說她要有人愛她愛到死──她是否有些悲傷這份感情的不可能,纔會有那種想望?

柳星野對她來說,是又近又最遙遠的人──

“星野,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唐志摩慢慢地、坦然地看着柳星野。“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想問了──你爲甚麼會監護莎順?你跟她並沒有任何關係……”

“不……”柳星野回頭,神色的傷感很深濃。

唐志摩屏住氣,凝神等待。

柳星野徵徵仰頭,回憶往事般,眼光慢慢迷濛。

“我年輕的時候很壞,”他墮入遙遠的時光,聲音很遙遠,緩緩、淡淡地盪開。“結黨成派,到處打架滋事。那一晚我記得很清楚,是個陰冷溼寒的下雨天──時間很晚了,我離開桌球室正想回去,中了埋伏,在暗巷子裏被前來尋仇的對方幫派堵上。對方抄了傢伙,而我只有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刀。”

“沒多久,我身上就全掛了彩。這時剛好有個倒黴的夜歸人經過,無端被捲入這場械鬥中。那個人爲了保護我,被砍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救護車還沒到,他就斷氣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是住在那陪巷子底的人家。那一帶全是破舊的違章建築,環境極槽。那個人爲了養家餬口,經常工作到深夜。那一晚,他爲了救我,當了我的替死鬼,留下了身體一嬴弱的妻子,和一個三歲的女兒。”

“等我傷好了以後,我常常偷偷去探望她們。她們並不知道我,我也不敢露面。有一晚,我偷偷又去探望她們時,在暗巷子裏又被對頭幫派堵上。對方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把武士刀,存心要我的命。”

“我本來有機會可以脫逃的。可是那時不知爲甚麼,那個三歲的小女孩竟然跑出來,刀子揮向她,我滿眼只看見那個人擋在我身上,不顧一切保護我的情形。”

“我撲向那個小女孩,霎時只感到一陣尖銳的痛楚從我背上炸開。小女孩的哭聲驚動了左右的人家,我模糊看到許多人向我們跑來,然後我就失去知覺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人已經躺在醫院。我父親把我送出國,扣去我的護照,派人監視我,就這樣過了四年。四年後我回國,又到了那條暗巷子,才知道那個女人因爲操勞過度,已經死了,孩子被送到孤兒院。”

“我在孤兒院找到那女孩。我不敢收養她因爲我沒有那個資格。我沒有資格讓她喊我一聲‘爸爸’。她的父親因爲我而死,她母親也因爲如此才操勞過度死去──我是兇手,我害了她一生的幸福──我是兇手!”

“所以,只要她能幸福,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任何事!不管是甚麼,我都在所不惜,只要她能夠幸福……”

很長很悲哀的一段往事。唐志摩凝目望着柳星野映在鏡底的背影,那道猙獰深長的傷疤背後,原來隱藏着這樣一段感傷的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過去?”唐志摩心情沉重地問。

柳星野緩緩搖頭。

兩個人都沒再開口。

柳星野初入演藝圈,就以反叛性格的角色震驚所有人的眼光。而後主演唐志摩得獎小說改編的作品,一舉成名。兩人也因爲一意氣相投,結成莫逆。

那一段時間,唐志摩目睹柳星野如何疲於奔命在工作中,只爲了給易莎順舒適的環境、富足的生活。他看他不眠不休的工作,日以繼夜地拍戲,所有的辛苦疲勞,只爲了那個孤獨的小女孩。

現在他才明白,他那是在贖罪。

“但你爲甚麼將她送到寄宿學校?”

“那是因爲──我不能愛她!我沒有資格愛她,我也沒有資格接受她對我的感激和關懷!”

“你這樣根本就是逃避!”唐志摩不由得想起那些年,每回他去探望易莎順時,烙在她眼裏的那些又深又荒涼的寂寞。“你知不知道當時對她來說,她最需要的是甚麼?是愛!是你的關心和善待!你知不知道那些年來,她是用甚麼樣的心情盼望着你?你讓她的期望落空,卻還侈言甚麼都是爲了她──”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我沒有那個資格!我害死了她父親,害她家庭破碎,我有甚麼面目以她的恩人自居,接受她的感激?我有甚麼資格去擁抱她、愛她?”

“所以你乾脆送走她,逃避一切?”

柳星野垂下頭,默認着。

“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你知不知道,那對她來說是多殘忍的一件事!”唐志摩大吼。“我真是看錯你了!你根本是一個懦夫!我原以爲你是因爲工作忙的緣故,沒想到你卻是以此爲藉口,逃避一切──懦夫!”

“罵得好!你罵吧!我的確是個懦夫……”柳星野喃喃的說,慢慢坐倒在地上。

“你給我起來!”唐志摩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提起來。“你知不知道莎順那些年是怎麼過的?她甚麼都不知道,每天盼望着你出現你知不知道,她對你的感情根本已不再是單純的感激之情!雖然你將她丟在寄宿學校,對她不聞不問,但即使如此,她還是那麼在乎你、愛着你!她心中就只有你──你知不知道!”

“這怎麼可能……”柳星野喃喃搖頭。

“怎麼不可能?你到底要不負責任、逃避到甚麼時候?”

“不可能的,你一定弄錯了,莎順不可能會愛上我,我──我是害死她父親的兇手……”

這太荒謬了!他是害死她父親的兇手,她怎麼可能會愛上他!

如果她知道一切,她一定會恨地的。

“先別管那些。我問你,你愛她吧?”唐志摩咄咄逼人,逼問着柳星野內心的最深處。

“我──我──”他囁嚅着,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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