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由延壽宮裏出來後,兩道騎着馬的身影在皇家狩獵場的林中追逐野獸。
一刻鐘前聞東方見到一隻黑熊穿過野林,他立刻追了上去,跟在身後的李駱不斷聽見迴盪在林中的野獸嘶吼聲,不禁心驚膽跳。
林中陷阱多,黑熊又是兇暴動物,這樣冒險的去追擊實在是危險至極。
可他明白,主子這麼不顧危險的舉動是在發泄憤怒情緒,因此他不敢阻止,只能緊跟在後儘可能保護主子的安危。
聞東方臉孔冷峻,眸光凜厲,見到獵物便毫不留情的射出箭,黑熊背部中箭後並未倒下,反而怒吼着衝過來攻擊聞東方,巨獸高大且力大無窮,大掌幾次向他揮去都差點打中他。
這一掌若落在身上必是重傷無誤,李駱雖想盡力護主,但自己都嚇得頭皮發麻、雙腿發軟,只能在一旁勉強揮刀,可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眼見主子幾度危機都驚險閃過,最後奮力射去一箭,這箭正中黑熊的心臟,終於讓它當場倒下。
黑熊倒下後,聞東方策馬來到屍體前,表情森森然的看着倒地不起的龐然大物。
“主子……”李駱趕到他身旁,見到他森冷的神情,不由一顫。
“這拖不回去了,明早讓人推車來載回宮,回去後賞給你,將熊皮剝了做皮衣。”聞東方說。熊皮昂貴,他大方的賞給李駱。
“多謝主子賞賜……不過,咱們還獵了幾隻野雁,這要如何處理?”李駱問。
之前若獵到野雁定帶回去讓女主子料理,或是燉湯或是烤來喫,南宮的人總有口福,可是以後南宮沒有女主子了,這野雁,還帶回去嗎?
這話如悶棍打在聞東方的心上,讓他的面孔霎時蒼白。“野雁……不用帶回去了。”
“呃,是。”李駱發現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這時還提這個做什麼,不是存心讓主子難受的嗎?他惱得打自己嘴巴,後悔極了。
不過……見聞東方轉身要走了,。他牙一咬,心一橫,驀然出聲大喊,“主子!”
聞東方回身時見他臉上都是汗,不免皺眉。“你怎麼了?”
“奴才想,咱們還是將野雁帶回去吧,說不定三皇子妃回來後咱們可以……”
“不要說了!”聞東方臉一沉。
“主子,您可不能就此消沉啊!”李駱悲憤道。
“你可是認爲當初抉擇錯誤,後悔跟了我這沒用的主子?”他問,眼底閃着高深莫測的光芒。
李駱一臉正色。“不,奴才怎會這麼想,奴才既決定跟了您就相信您一定能做到當初的承諾,讓奴才成爲皇宮的總管大太監,而且不只奴才信您,相信三皇子妃也是信您的,絕不會以爲您是真心送她走。”
他眼角一緊,細細眯起。“你……真認爲,她不會相信我背棄她了?”
“當然,奴才在宮中待了許久,還沒見過皇族的夫妻能這般心意相通的,您們對彼此知之甚深,而您不也因爲明瞭她絕不會屈就於太子,纔敢放心讓她去東宮的嗎?而三皇子妃定能理解您不得不暫時放棄她的理由,她正等着您接她回來,奴才相信你們還有將來的。”
他靜默下來,眼眸中閃着莫名的神采,或許是一股期盼,一份害怕,一場擔憂……不論如何,他萬分希冀能如李駱所言,他與塗白陽還有將來。
塗白陽被叫至鳳宮,見殿上除了馬鳳芝外,書紹偉竟也在場。
“怎麼來得這麼慢,還知道規矩嗎?”馬鳳芝嚴聲問。
她對塗白陽本就沒好感,要不是聞見月撂下狠話非要這人不可,她不可能接納。
再者,塗家確實不同以往了,若是真能讓塗家父子三人投向她,那她被削減的勢力就能恢復,因此她才願意讓塗白陽以女官的名義繼續待在宮中。
但她一見到塗白陽,就不由自主想起聞東方那安靜而森寒的面孔,這讓她渾身不舒服,對塗白陽自然沒好臉色。
“臣妾得令後立即過來了,並沒有耽誤時間。”塗白陽低聲說。
她確實聽到召喚就立刻過來。聞見月昨晚去了延壽宮後就沒再回來,想必是受到皇上斥責後不敢再怠慢,但她待在東宮忐忑了一夜,巴不得馬上離開那裏,就怕聞見月隨時會回來,因爲她已經疲於應付他了。
“哼,這就頂嘴了,難怪老三對你棄之如敝屣,無半點夫妻情分。”馬鳳芝話說得難聽。
她心沉下,蒼白着臉,無話可接。
馬鳳芝見她這樣子,撇了嘴。“得了,懶得再說你了,這會眼睛難道沒瞧見嗎?書尚書正等着你呢!”
馬鳳芝瞧向書紹瑋後說。馬鳳芝對書紹瑋也有幾分忌諱,朝廷目前有三股勢力,一股是她的人馬,二是後來崛起的塗家,第三即是書紹瑋了。
他極受皇上寵信,即便妍貴妃死了多年,也沒改變皇上對他的信任,仍給予他大權,而他誰也不靠攏,不只不甩她的利誘,連外甥聞東方都不屑看顧,妍貴妃死後壓根沒照料過聞東方一分一毫。或許他也認爲這個外甥不祥,少接觸爲妙,然而這六親不認的態度反讓他自成一格,連她也不敢小看。
塗白陽暗訝,原來找自己的是書紹瑋。其實她對書紹瑋沒什麼好感,他身爲聞東方的親舅舅卻對聞東方的處境視若無睹,從沒有伸過援手,這個人太過絕情。
“敢問書大人有何事要見我?”她板着臉問書紹瑋。
此人雖然有些年紀,但長相斯文,此刻眼神含笑,那樣子讓她想起電視劇裏的劉伯溫,外表就像個睿智溫暖的長者,只可惜事實並非如此。
“我剛由皇上那過來,皇上讓我送這份和離詔書給你。”他說。
“和離詔書?”這四個字讓她耳朵嗡嗡一陣作響。
“是的,這份詔書原是要送到塗家去的,但皇上認爲太對不住塗尚書了,便讓身爲三皇子母舅的我親自帶着這份詔書領你去塗家送詔,再當面向塗尚書致歉。”他取出一份詔書要先交給她。
她盯着他手中之物,這份詔書就是現代人所謂的離婚協議書了,她若收下便真正與聞東方毫無關係了,她不再是他的妻子,他也不是她的丈夫了。
她心在顫抖,無措得不知該怎麼辦,她不敢也不願收下這份詔書。
“愣着做什麼,還不快收下詔書,書尚書等着呢。”馬鳳芝不耐煩的催促,只想儘快解決這件事,如此也算給兒子一個交代了。
塗白陽眼前發黑,在眩暈中伸出雙手,那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
“你還好吧?”書紹瑋關心的問。
“我……請將詔書給我吧。”她堅忍的說。明白詔書已下,她不可能拒領,心裏再淌血也只得收下。
捧過燙如珞鐵的詔書,一滴淚瞬間落在詔書上頭,塗白陽心痛如絞。
這時,聽見宮人高喊太子與三皇子來了,她立即往殿門口望去,果然看見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而聞東方也朝她看來,只是他表情平靜,不像她如碎雪砸身,激動不已。
聞見月瞧她見到聞東方時那狂喜的神態,萬分不高興,在她衝向聞東方前將人扯住。
“本太子知道父皇將你與三哥的和離詔書送來了,這是專程帶三哥過來一起瞧瞧,這之後你們兩人再無瓜葛,你就只是宮裏的塗司膳而已,記住自己的身份,別做出任何失格的事。”聞見月警告她,讓她別還想着與聞東方在一起。
他抽過她手中的和離詔書,將詔書丟給聞東方瞧。“三哥,這份詔書已說明一切,我希望你以後也別再見這女人,省得這女人對你不死心,給我惹麻煩。”
聞東方接住詔書,眼底隱隱映着兩盞闇火。
“三哥不瞧瞧裏頭的內容嗎?”聞見月意氣風發的笑問,實在很想看到聞東方痛苦的神情,偏這人從以前到現在就沒讓自己見識過他真正的心緒,喜怒不形於色,是真正陰沉的人。
“既是和離詔書,那內容還有好話嗎?且父皇既已下詔,和離已成定局,怎麼寫都無所謂,不用看了。”聞東方淡然說。
“三哥可真想得開、放得下啊!”聞見月冷笑,暗恨還是見不到他的真實情緒。
塗白陽卻迷失在聞東方的冷漠中,他真不在乎與她離異嗎?
過去的恩愛甜蜜、甘苦與共,所有的千絲萬縷難道都是假?
她望着眼前這滿身疏離不在乎的男子,只覺得害怕,眼睛開始變熱,幾乎灼痛雙目。
“好了,此事已定,塗白陽,你就跟書尚書回塗家去將詔書交給你爹,這事就算有個了結了。”馬鳳芝道。
她話纔剛說完,宋松林忽然急匆匆的跑進殿裏來,還一路大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事情糟了,糟了!”他似乎不知殿上有這麼多人,一入殿見到聞東方等人後,嚇了一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進退維谷,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做什麼這麼毛毛躁躁,有話就說。”聽宋松林嚷成這樣,馬鳳芝又不好裝作沒事,只得讓這不長眼的奴才當面說。
“這……”宋松林滿身大汗,不知該不該當着所有人的面說,然而事態緊急,不說又不成。
“這什麼,該說什麼就說什麼。”馬鳳芝暗示他說話謹慎。
他點頭,舉起袖子先將滿臉的汗擦了再說:“啓稟皇后娘娘,不知怎麼回事,關押待斬的秀兒居然逃出大牢直奔延壽宮,說是手上有封密函要呈給太后看。”馬鳳芝神色瞬間一變。
“你說什麼?!”她本來鎮定坐着,這下霍地站了起來。
“這……皇后娘娘真要奴才再說一遍嗎?”他揩着汗,眼神閃爍的瞧向四周,小心翼翼的問,這種事還好再提一次嗎?
“不用了!”她當然瞭解他話中的意思,秀兒手中的密函是她讓人送去的,要秀兒照密函上的指示辦事,偷偷在酬神祭的素膳中加入生地黃讓太后喫下。
那筆跡是她的,太后見到密函肯定一眼就能認出,若太后知曉想害死她的是自己,那……她頓時面無血色。
“怎麼沒人攔住她?!”
“攔了,可惜來不及。”他得到消息本想攔下人後殺了滅口的,怎知秀兒機靈,逃過了他手下的追殺就這樣直閬延壽宮。
她鐵青了臉。“沒用的東西,怎能讓她去見太后,倘若那密函……”她話說一半驀然止住,事出突然讓她應變不及,差點忘了聞東方等人還在場,只得努力壓抑下混亂的心緒,故作鎮定的再道:“這秀兒太不象話了,太后身子昨夜纔剛轉好,她卻假意拿着什麼密函去打擾太后休養,萬一讓太后病情加重,誰擔待得了!對了,那太后可是已經見了秀兒?”
她問宋松林,後頭這句纔是重點,儘管秀兒已去到延壽宮,但太后不見得會見秀兒,倘若太后還未召見,就還有機會阻止,她可以立即趕去延壽宮親自拿下秀兒這該死的丫頭!
“太后……已經、已經見她了。”宋松林說。就是見了,事態嚴重,他才着急啊!
“什麼,見了?!”這下馬鳳芝鎮定不住,又慌了。
殿上的一干人見她一再失態皆忍不住側目了,無不猜測着秀兒手中究竟拿着什麼樣的密函。
這夜,延壽宮突然起火了,火勢猛烈,一發不可收拾。
消息震撼整個宮廷,所有人紛紛趕至延壽宮前,董太后纔剛因食下生地黃引發痼疾險些喪命,而今又深陷火海性命危急,衆人大爲心驚,尤其是聞彥祥,他趕至延壽宮時連龍靴都來不及套上,雙腳只着襪套。
由於火勢極大,一干人都無法接近董太后所在的寢殿救人,只能任由火勢蔓延,吞噬一切卻無計可施。
這恐怖的景象讓聞彥祥想起當年,妍貴妃的寢殿也是暗夜中起大火,他聞訊後同樣是這般倉皇趕至,之後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心愛的人葬身火窟……
他慘白着面容,陷入驚心動魄的回憶之中。
忽然間,有兩道身影不顧危險的衝進火海。
“塗白陽,你做什麼?回來!”聞見月驀然大喊。
南宮離延壽宮稍遠,聞東方趕至時正巧聽見這聲叫喚,他皆目朝前方望去,果真見到塗白陽帶着小君衝進大火中,他臉色丕變,二話不說拔腿也要往燃燒中的寢殿而去。
“不可以啊!”李駱悲憤的拉住他。
“放手!”他咬牙。
李駱拚命搖頭。“主子,那火勢太大,進得去出不來啊!您忘了當年自己也遭遇過嗎?您身上還留有當年的火紋啊!”李駱提醒他,不願他再經歷一次當年事。
女主子去送死,他來不及阻止,但男主子自己說什麼也要拉住,不能讓他同死。
聞東方想起過往,臉上的血色盡退。“就是遭遇過,我纔不能讓那女人獨自面對!”他聲音微哽,甩開李駱的手衝進火海了。
聞見月見狀十分驚愕,聞東方不怕死嗎?他剛剛攔不住塗白陽,見她跑進火海里本也想追去將她拉出來的,但見了火勢後馬上就退縮了,他的命可是珍貴得很,比任何人都重要,哪可能進去冒險。萬萬想不到,對已經讓自己搶走的女人,聞東方竟然毫不猶豫的跟着身陷火海。
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另一旁的馬鳳芝則是緊張的咬住下脣,怪塗白陽太多事,心裏萬萬不希望她救出董太后。那老太婆不能活,活不得,非死不可!
馬鳳芝想起一個時辰前太后將她找去,目光嚴厲的看着她,並且將秀兒的密函砸在她臉上,她聲淚俱下的跪地求饒,可那老太婆完全無動於衷,要她親自到皇上面前認罪,唯有她這麼做,老太婆才肯讓皇上饒她不死。
而她怎麼可能這麼做,這麼一來雖保住性命卻會失去皇后之位,太子妃與她同謀,事情爆發連太子也會受牽連。她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自己不能毀,該死的人是董太后!
火像惡魔一樣的肆虐延壽宮,眼看屋頂塌陷,牆柱倒落,裏頭的人想要生還幾乎不可能。
忽然有人高喊宮女秀兒的屍體被擡出來了,雖然那屍身被燒得扭曲變形,但從殘缺的少許衣飾仍可辨識出她的身份。
馬鳳芝歡喜不已,死得好,死得好,最好連董太后、聞東方、塗白陽都死在裏頭,所有礙眼的人一次解決,全都消失最好,之後她便能高枕無憂,天下太平,依舊做她的皇后,將來再晉升爲太后,享盡天下的權勢與富貴。
忽然,轟一聲巨響,延壽宮最大的那面牆耐不住高溫,爆裂倒塌了,這下該死的人必不能活,馬鳳芝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欣喜笑容。
“皇后,你這是在高興什麼?!”巨大的火光閃爍下,聞彥祥見到她惡毒的笑顏,不禁斥問。
她一愕,只顧着開懷於眼前的景象,居然得意忘形了,她忙收斂表情佯裝悲痛道:“皇上看錯了,臣妾爲母后悲憂都來不及,怎可能高興。”她還真濟出幾滴虛假的淚來了。
“哼,朕沒老眼昏花看錯,這事等太后平安無事後再找你算賬!”他怒道。
她表情僵了,只能怪自己喜歡得忘我了。罷了,反正董太后必死無疑,到時候皇上歷經生死離別,哪還會記得她今日的表情。
馬鳳芝正這麼想時,突然從火場裏冒出人影了!
仔細一瞧,赫然是力大無窮的小君,她扛着董太后自倒塌的火牆中竄逃,大夥見救人有望,紛紛上前灑水搶救,小君居然就這麼將董太后順利救出火場了。
馬鳳芝太過愕然,整個人幾乎昏厥。
聞彥祥則是大喜,衝上前抱過董太后的身子,見她奄奄一息,立刻大吼,“來人,快讓太醫過來!”
太醫本就候在一側了,馬上上前對董太后急救,經過施針,董太后本來已經轉醒,可見到馬鳳芝後,一瞬間怒火攻心,轉眼又昏厥過去。
馬鳳芝嚇得汗毛倒豎,聞彥祥側目正要開口說什麼,小君倒是先驚天動地的大哭起來。
“哇——奴婢的主子爲了救太后,人還在裏頭,她讓濃煙給嗆了,三皇子去救她,兩人不知能不能逃出來……嗚嗚……哇……”
她一哭喊,衆人這纔想起聞東方與塗白陽還在火場裏頭,尚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