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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老子還活着》 / 席絹 / 第13章 / 共31章

秦勉瞧她還是瞪着他,眼珠子都不轉的,看來真是給嚇着了。

如果是他的下屬,別說掉下樹了,就算被戰馬給掀落馬背,甚至捱了馬蹄踹,他別說憐惜了,沒一鞭子打過去已算大發慈悲了,哪會有這樣柔軟的心腸?

事實上,秦勉在還沒有見過他的小媳婦之前,真不知道自己的心竟然還能這樣柔軟……

身爲一個大老粗,無法細緻去分辨心中這種奇怪的情緒,更沒法像個文人墨客那樣,當下吟出幾百首軟趴趴的詩作來形容這種的感觸;但秦勉知道,他就是無法剋制自己想對她微笑;想要,更親近她一些。

這是他的媳婦兒;這是,他心動的人。

他吟詠不出一首象樣的詩來表達心情,動手纔是他的長項,動口可不是……不對!其實大老粗也是可以動□的,心隨意動,就再也不願剋制。

這是他的婆娘,他的!

因爲是他的,所以——

他的脣,在他還沒搞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之前,已經精準地覆在她那張微啓的紅嫩小嘴上。

他的婆娘,他的女人,他的!

錢香福失眠了一整夜,清晨掙扎起身時,眼睛浮腫酸澀得快要睜不開;她拖着沒精神的腳步,也懶得去竈間燒熱水,就着放在房間裏的水盆想洗把臉,動作有些遲鈍,全然沒了平時的利索勁兒。看着水盆裏倒映出的那張屬於自己的、總是黑抹抹的臉,她實在忍不住要懷疑,對着這樣一張枯黑乾瘦的臉,怎麼會有男人親得下去……

是的,害她失眠的原因正是昨日那個男人莫名其妙對她的嘴胡亂咬一通造成的!

就算沒有喫過肉,也在肉攤上看過肉是長得什麼樣子的;所以就算錢香福這小半輩子沒經歷過被男人真實上下其手欺侮過,到底也清楚男人女人之間是個怎麼回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想了一整晚,除了剛開始恨恨想着那男人膽大包天竟敢這樣對她之外,後來就變成了不解,不解於她這樣一張完全吸引不了男人色慾的枯黑臉,他怎麼就親得下去?

好吧,祖母說這個男人離家之後當了匪又當了兵,打仗打了十來年,大概沒見過幾只母的,所以可能只要是母的他就不挑……錢香福一想到這裏,心裏就覺得堵堵的,於是不願再想這個,改想別的去了。

失眠的後半夜,她想着自己的身分。當她開始被祖母取名叫錢香福,被袓母認作孫女,然後還陰錯陽差地不得不揹負起另一個死去的小女孩的婚約,去當一個小寡婦時,就沒有想過這個婚約會給她帶來一個男人。明明她是打定主意當一輩子寡婦的,可偏偏就是有人硬要詐屍,不好好死着,卻是活着回來了。

明明是寡婦,但突然間卻當不成了,她整顆腦袋還懵着呢,這個男人卻是一點問題也沒有,就這樣接受了他有一個婆娘的事實……好吧,他當然沒有問題!錢香福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撇撇嘴,她可沒忘了當他還不知道她是他婆娘時,就把她打暈給帶走了!儼然就是土匪行徑;果然是幹過這行的,就算改當兵了,也沒有手生。

所以這個人就算不是人販子,也不會是什麼好貨。當然,在這樣的世道,要求別人去當一個好人,實在無異於騙人去死,所以錢香福對於人心的險惡其實很包容,畢竟自己從小到大,爲了活着,逼不得已時,也幹過一些偷雞摸狗的事。

其實整夜失眠到最後,最令她糾結的終究還是這一點——她雖然叫錢香福,卻不是那個男人真正的婆娘。與他有婚約的那個小女孩,早病死在逃難的路上,還是她幫忙挖坑埋上的。

被啃了一口之後,她憂鬱地發現,她最在意的,竟然是,她不是他真正的婆娘。

其實祖母早就說了,她老人家把婚約放在她身上,那麼她就是那男人真正的婆娘,不用想太多。當年兩人跑來永梅縣這邊投靠秦家,恰巧秦家僅剩的秦大叔正在遭難,幾乎就要被那羣來佔地的林氏族人給害死,所以當時她認了寡婦的身分,實在是唯一可以讓三人勉強安身的方法了。

可是……她怎麼覺得心底空空的、虛虛的呢?

“真黑,真醜。”她一掌拍進水裏,將水裏那個面孔給打碎,然後狠狠地掏了好幾次水潑在臉上,再使勁地揉搓,像是這樣就真能將自己所嫌棄的醜與黑給抹了去似。

她懊惱不已,氣憤自己爲着那個男人,於是發現自己並不美麗的事實。

“其實,他也長得不咋地。遠遠看着,就是一隻灰撲撲的熊樣。”她低聲嫌棄道。似乎是想要證明,就算自己長得不怎樣,可他也不過如此啊,誰也別嫌誰!

洗個臉弄出偌大動靜,灑了一地水,以致於當她眯着眼四下摸索布巾要擦臉時,險些被地上的溼滑給暗算跌倒,幸而及時抓住窗抬一角,才隱住身形。

把臉上的水擦乾之後,她纔看向窗臺方向,想着剛纔好像抓到了什麼別的,可她不記得窗臺上有放置什麼物品啊。

然後,她便看到了幾朵沾滿晨露的小花,紅的、白的、黃的都有,在清晨陽光的投射下,呈現一種柔亮的光暈,靜靜地美在那兒……

幾乎想都不用想,她便理所當然地知道這些花是誰摘來放在她窗臺上的。

除了那個叫秦勉的男人還會有誰!

她伸出手,以一種連自己也沒注意到的小心翼翼,近乎珍惜與虔誠地,將窗臺上的那些小花都收攏起來,然後不由自主地將花貼放在胸前,有些傻地湊近嗅聞,彷彿這些滿山、隨意便可以看到的小野花是她畢生僅見似。

也不知道就這樣發傻了多久,反正當她再度回神時,臉熱熱地,嘴裏甘甘地、澀澀地——

“哎啊,怎麼喫掉三朵了!”語氣帶着懊惱,爲着自己習慣性的行爲而生起氣來。

是的,山上隨意生長的這些小野花兒,是她嘴饞時的零嘴,只要見着了,總會扯幾朵來喫,花瓣是酸澀的,但花心裏有些許甘甜的蜜,仔細嚼着,就能喫到一點甜,她可是愛極了。

但,這是他給她摘的啊,怎麼就這樣喫了!

“還好,還有兩朵沒喫掉。”她喃喃低語。

這時,門外傳來祖母的叫喚聲:

“福囡,福囡,不早啦,該起來了。”

“哦,我醒了,就出來。”她揚聲回道,邊將手上的兩朵小花放進水盆裏。

“今兒個牛哥一早就帶人送來了好多米糧肉菜來,讓咱們多煮一些,等會他帶着弟兄從山上鍛鍊回來,要與我們一同喫早餐呢。你快出來幫忙。”

“好的,我馬上出來。”她快手快腳地套上外衣,以指爲梳,沾了清水梳抿着黑髮,將所有毛躁都壓下,滿頭濃密的長髮很快在腦後盤了個圓髻,黑色髮帶一束,便將自己打理好了。

正打算開門走出去幹活,腳步卻突然頓住,看向水盆裏飄着的那兩朵小花,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後咬咬牙,走過去將花撈起,把花莖上的葉子給扯掉,然後別到了髮髻上。花朵很小,不過比銅子大上一些,所以連着別上兩朵,倒是不覺得怪異;她對着水盆裏照了又照,卻是看不到髮髻上簪着花是什麼模樣的。不過還是不死心地把頭側過來轉過去,直到外頭袓母又喚了聲,她才死心,回道:

“就來,就來。”然後拉開門,幹活去了。

雖然已經沒仗可打了,且國朝逐漸穩定,未來一片太平可期,但無論怎麼說,隨時保持強健體魄就是生存的唯一根本。所以對於秦勉,以及他下面的親信來說,就算如今從小卒仔升爲軍官,不必隨時拿刀去衝在最前方拚命,也不敢將一身功夫放下,仍然保持着每天鍛鍊的好習慣。

幾個漢子赤袒着上身,天未亮就從山下往山上跑,做完各種訓練之後,正好迎着朝陽跑下山。

這時已經有許多勤快的人上山來摘採野菜或撿拾柴薪,大多是些老人與婦孺,壯年男子當然是去田裏伺候莊稼去了。

在這個衣物比皮肉貴重的時代,男人赤袒着上身幹活是一種常態,尤其像秦勉這羣人身形高大健碩,肌肉結實健美,寬肩窄腰大長腿,渾身上下精氣神暢旺昂揚,卻是尋常難得一見的。所以一路上遇見了人,便免不了被指指點點圍觀,別說老婦幼童看着了,連一些大姑娘、小媳婦的也直勾勾看着,然後幾個人湊在一起嘻嘻哈哈說些什麼渾話,有一兩個比較大膽的,還大聲說着“有媳婦沒有?”“我是東村的阿春,現在單着,缺個相好的!”之類的話來表達自己的熱情。

幾個男人維持着訓練時的面無表情,並不對這些小娘子的調笑話有所回應,不過當他們跑回秦家的院子裏,做完最後的操練解散之後,那漫湧了滿肚子的猥瑣早就忍不住,幾個漢子推推攘攘地說起葷話來——

“剛纔那個叫阿春的,看起來不錯,那屁股可大了,一定很能扭。”王勇總是對這種話題有着強烈的發表慾。

“不只屁股大,那腰也跟她的屁股一樣大,也不知道生過幾個了。”周全嘟嘴說着。

“管她生過幾個,又不是要娶回去當婆娘!”王勇半點不在意,以手肘頂了頂周全道:“這樣吧,老哥我今晚先去那邊探探路,要是用起來還成,明天就換你去,怎樣?”

“你想自己去就去,別扯上我。”周全雖然有點心動,但還是搖頭了。“軍師上回跟我說了,說會給我找個好的。我老孃也說了,就算娶不着大閨女,至少也得娶個沒生過孩子的,省得日後一堆事攀扯不清。你也知道,我就怕麻煩。”

一旁的吳用這會兒也開口了,道:“老王,現在天下太平了,你也收收心,娶個好婆娘過日子吧,別成天想着玩了。”

“哎,我這不就圖個一時的樂子嘛!其實如果處起來還成的話,娶個村姑當婆娘也不是不行。實在說,我並不想娶那些眼睛長在頭頂心的大戶人家丫鬟,一個個長得也不咋地,卻當自己是仙女似。”

“可人家會持家、懂規矩。咱將將也是個小頭領,日後還能不能高升不論,總得有一個象樣的家。”吳用很實際地說着。他們這樣目不識丁粗魯不文的軍漢,哪裏知道怎麼經營一個家,當然要娶個明白能幹的,才能興家旺子。

王勇撇撇嘴。誰都想娶個好女,但他實在不想娶那些明明身分比他低,架子卻抬得比天高的丫鬟來鎮宅。“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村姑好。”說到這兒,還想拉個有力的同盟附和,於是看向頭子道:“頭兒,雖然大將軍想給你說個大家閨秀,但你就是覺得村姑比較好,對吧?”他可是看得很清楚,頭兒對自家媳婦可上心了。

秦勉從井裏打上一桶水,將滿頭滿臉的汗給擦乾後,便擰着溼布巾洗臉擦身體,整弄完畢,穿上衣服後,才懶懶地回道:“沒有什麼比較好比較差的,我早就有婆娘了,不跟你們這些光棍兒空談這些沒影的事。”什麼大屁股村姑、眼睛上頭頂丫鬟的,跟他都沒關係。他家媳婦身條可好了,修長靈健、胸鼓臀豐——雖然穿着土不拉嘰的肥厚衣服看不出來,只以爲她不過是個柴禾妞,但身爲一個跟自家婆娘有數次親密接觸的人,他可以很權威地說:未來的夫妻生活,肯定性福可期。

“頭兒,瞧你得瑟的。”王勇走過來,拿了個水桶打水;水打上來之後,就兜頭淋下,涼爽得哇哇叫,也不理渾身的水,接着說道:“我們在這兒已待得夠久了,大將軍明明只允你半個月的探親假。先前我們跑到涼山村找人就花了七、八日來回,如今在永梅縣這兒又待了近十日,想來大將軍那邊該催咱回去了。”說到這兒,他扭頭問紀智:“喂,老紀,咱軍師有沒有捎鴿子過來?”

“前幾日就捎了,頭兒還趁回信時,讓軍師幫咱們清點一些退役的弟兄們過來這兒安家。”

吳用聽了就笑道:“頭兒做事向來利索不拖沓,雖是昨兒個纔將那些林氏族人全轟走,但想來那些傷殘病退的弟兄們早就在軍師的安排下起程趕過來接手這幾千畝良田了。不過頭兒,想來大將軍是不願意看你滯留在這兒處理這些小事的,必定催你儘快回京城吧?”

“他催他的,反正我不急。”秦勉很光棍地說着。

“那麼頭兒,咱幾時回京?”向來比較沉默的宋二子問道。

秦勉給他一個白眼,就是不肯說個確切日期。只道:“走了,喫早飯去。”

宋二子聳聳肩,心想着:就算你不說,該上路時也容不得你多拖上半刻。

真讓大將軍非得拿軍令來催你,那就不好看了。

不管下屬正在忙着講些女人的葷話或者偷偷腹誹他,無心理會他們的秦勉順着食物的香味而去,打開竈間的小門,卻沒走進去,就站在外頭張望,目光習慣性地搜尋着自家婆娘的身影。

然後,他先看到了一個背影、一個後腦勺,以及一隻盤得端正到呆板的烏黑髮髻上,那兩朵小小的紅色小花。

本來挺普通的心情,突然間就好得一塌糊塗,平抿的脣角不由自主地上勾起來。

不過,比起那兩朵花,他更願意看她的臉。很快地,這個願望也實現了。

錢香福將雜糧饅頭裝進一隻大木盆裏,堆迭出一座小山,待再也放不了之後才蓋上蒸籠蓋,接着轉身,打算將沉重的木盆給端上桌,然後,四目相對,所有接下來的動作都暫時被遺忘了。

錢香福怔怔看着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而他,朝她露出一口大白牙,附帶一張笑得挺呆樣的臉。

他看起來很高興,什麼話也沒說,就一直笑着,看着她笑着。

必須得說點什麼,說什麼都好,不能讓他就站在那裏笑到天黑……她想。

“你……傻樂個啥勁兒!”脫口而出的語氣滿是嫌棄,卻是不由自主地空出一隻手,悄悄地摸着後腦勺彆着的那兩朵花——他笑的定是這個。

暗自慶幸着她現在的膚色夠黑,所以,她發燙的臉,應該沒讓他察覺到半點發紅的症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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