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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老子還活着》 / 席絹 / 第27章 / 共31章

“你這個大官,哪來的空閒制香?”她笑睨他。

“等戰事一了,不就有空閒了嗎?”

“本來我也是這樣以爲的,但是從大丫那兒,我知道了你這種穿緋袍的,以後沒仗打了,也不會被排進解甲歸田的行列。你那位上將軍是要讓你當勳貴的,你的前途敞亮着呢,誰敢讓你縮在作坊裏大材小用地制香?”

秦勉笑了笑,沒接這話荏。深吸一口氣,道:“祖母將你取名叫香福,肯定不是因爲前頭有個叫錢芳的姑娘,而是你身上確實有香味,對吧?”

“別再談這個香味了。”她不認爲這有什麼好說的。

“別惱。”他摟着她輕聲安撫。“這味道很好,軍中幾乎頓頓都有饅頭——雖然不一定是白麪,但饅頭味兒都差不離,所以分別的這些日子,我可以常常“聞味思人”,這真不錯。”

她被他的話給逗笑。說道:“能被你天天地想、頓頓地想,我也算是沒白當你十來年寡婦了。”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明日就要出征了,你該對我說些好聽的。”

“我纔不說那些虛話,一點用也沒有。”她偏不說。

“可我想聽,就想聽你說些虛話,對我來說很有用。”

“我想不出可以說什麼。”

秦勉抬起頭,額頭抵住她的,輕道:“你要說會等我回來,說會給我生兒育女,許了今生相伴到老還要許來世的緣分,最好是生生世世永不分開。”

她驚笑。

“你……這也太貪心了!”她都沒想過那麼遠。

他就是這樣貪心,就是要她對他有相同的依戀——

“我走後,你不用像我一樣天天想你,可是你得等我,像顆望夫石那樣地等我。你一直等着,我就回來了。”

如果,回不來了呢?

她心底這樣想,本來也想開口問,但心口突然像被針錐刺擊般地痛了起來,讓她一時發不出聲音。

她沒問出口的話,他像是知道般地回答了:

“我不會死,我會活着。你沒有當第二次寡婦的機會!”斬釘截鐵的口氣,像是山嶽般無可撼動的誓言。

誓言一起,就要索求回應,於是他緊緊盯着她的雙眼,索道:“對我說些好聽的。說些讓我聽了非回來不可的話、說些即使死了也一定要回到你身邊的話、說些讓我不敢死的話!嗯?”

“我……”錢香福整個人被他鉗得牢牢的,連呼吸都顯得困難,但她並不想掙脫,也不想向他抱怨求饒。就要分離了,這點痛算什麼?她覺得他可以將她弄得更痛一些,讓她的身體可以更深刻地銘記,可是她知道,這樣的力道已經是極限了,再重些的話,他定然捨不得……

就在兩人難捨難分之際,一聲壓低的殺風景聲音自另個角落傳來——

“頭兒!頭兒!上將軍來到軍營了!您得快些回去了,上將軍一定會點兵的!”這是幫他放風的杜實,聲音很急。

秦勉一怔,目光仍纏着她的雙眼,而兇狠鉗着她身子的力道卻是漸漸地卸鬆了,像是冷靜又回到他身上,而原先失去理智的急切已經被他壓到心底最深處。

“我得走了。”他語氣很輕,像是呼吸一樣地輕。

從早上醒來,他就一直說着這句話。然後說到她給他送到軍營、說到一同喫午飯、說到日落西山,然後她還在這兒,被他看着、被他抱着、被他緊握着雙手。

“嗯,你走吧。”她沒想到自己的聲音可以這樣冷靜。

“頭兒!王勇吹哨聲了,三急聲,上將軍在找您了!”杜實在另一邊緊張低叫。

秦勉朝杜實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像是不甘心沒得到她一句能夠安他心的話,於是回頭看她。

夕陽在他背後,將他雄偉的身影輪廓用金光描繪出來,讓他看起來是那樣的頂天立地、英偉不凡,可卻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雙黑色的眼,像鑲嵌了星光的磁石,將她緊緊吸住……

她深吸一口氣,朝他說道:“如果你死了,我一定立馬改嫁。”

秦勉瞪大眼!

“我真的會改嫁的。”她語氣跟他的誓言一樣堅定。可是,接下來說的話,氣勢就沒那麼足了,因爲竟帶着她不願意讓他聽到的哽咽——

“所以,不要死。你死了,我就是別人的了。”

秦勉像是想跑回來——狠狠抱住她或狠狠朝她放狠話,但也就向她走了半步,就剋制住了。就見他伸出右拳,在半空中用力揮了揮,朝她放着狠話:“老子不會死!老子會活着回來!你這婆娘給我等着!”

征討北蠻的這場戰事,凱旋而歸是可以預見的。畢竟士氣正銳,如猛虎出柙,又是三十萬兵馬去打北蠻的十五萬人,自然應該取得勝利的結果。

只是怎麼勝、勝到什麼程度,就得看皇帝的意思以及上將軍如何調度軍隊去打了。

皇帝的意思是:能把北蠻打得多殘就多殘,最好將他們打得未來一百年都沒膽氣想着要朝中原的方向走一步。

而上將軍對這場戰事有着更大的野望,他不僅要將北蠻打殘,更希望將他們驅趕到更北的地方,把他們趕到沙漠的另一邊、冰山極地的另一邊,趕到天涯盡頭,永永遠遠都不會再回來,然後將關外這一大片草原收歸爲國有,日後當成新朝的牧馬場。

這是新朝最顯赫的功績,遠勝所有前朝的偉業;是他周盛上將軍軍事生涯裏將被銘記千古的偉大成就!往上數三千年從來沒有人能辦成這件事,頂多將外蠻給趕出關外,把城門關起來就自認爲勝利。

是惡犬就該打死,打不死就該把它們驅趕到山窮水盡處。只是關在門外,算什麼回事?

所以,原本簡單就能打勝打完的戰事,因爲皇帝與上將軍有一致的理想,於是這場戰事的時間自然就得拉長。爲了達成目標,三十萬大軍的歸期就不定了,全都帶到關外打蠻子去!務必要讓那些曾經入關恣意將中原大地當豬狗凌虐的北蠻人也嚐嚐相同的滋味!

哪個戰場不死人,是吧?即使是打勝仗的一方,也是會有戰損的。

上將軍有四個最倚重的大將,掌管的都是最精銳的兵,而這些兵,永遠是戰場上最強的戰力。在發揮強大作用猛撈軍功的同時,“戰亡”這兩個字也是挺容易出現在軍報上,因爲他們是先鋒,永遠衝在軍隊最前面。

破虜營正是先鋒第一營,戰力最強,戰損較少,卻不表示不會死。因爲他們很強,所以接的任務往往也是最困難的。

比如說,這一次破虜營奉命領五百精銳突襲北蠻東王庭,把整個北蠻東邊最大的勢力給摧毀,生擒東王族成員無數不說,還把幾個掌握大權的王都給砍死了。這是一場漂亮的戰役,但並不表示沒有傷亡。

五百個精銳,死了一百二十二人,輕重傷有一百多人,實在算是大出血了。

戰報送回軍中大營時,上將軍將戰亡名單一一看過。這些都是他的精兵,培養他們花了難以計數的財力物力心力,每損失一個都足以令他肉痛,但戰爭就是如此,他們身爲軍人,就必須習慣。

“這戰亡名單……沒少寫一個人嗎?”沉吟了良久,上將軍低聲問着軍營裏的另兩人。

偌大的主帥軍營裏,如今只讓上將軍留下兩人:一個是他的首席軍師兼族弟周威,另一個則是將戰報送回來的宋二子。他送回戰報,並口頭報告最新戰情——秦勉領着剩下的二百五十名精銳朝北王庭奔襲而去,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打得敵方措手不及。

“這些名單都是鎮武將軍親自寫的,不會有少,不會有錯。”宋二子低頭恭聲說道。

“錯了。”上將軍堅持地道。

還是跟了他征戰近十七年的族弟瞭解他,就見周威略一沉吟,就問道:“上將軍是想將……秦勉的名字也寫上?”

宋二子悚然一驚,忍不住抬頭看了一下,既而想到這樣不恭敬,又連忙垂下頭,維持躬身姿態。但僅只這麼一眼,就足以讓他看清上將軍正是這樣的打算。

“不是我想寫上,而是他本來就在戰亡名單上。北蠻王庭現在正混亂着,秦勉一時失了聯絡也是可能的,負責寫軍報的文書官雖沒見到屍首,卻也不敢隱瞞他失蹤的消息,只好先報戰亡……日後找着人了,再修正回來就成了。”

上將軍淡淡一笑,順手就拿起筆,將秦勉的名字給寫了上去,並附註:未尋獲屍首。

“上將軍此舉是何意?爲了混淆北蠻王的視聽嗎?”周威只得努力把上將軍這等幼稚行爲往“高瞻遠矚”的方面粉飾而去。

上將軍對族弟的“好意”卻是半點不領情,隨手又寫了一份手書,連同戰報交給宋二子,道:“二子,你立即趕回帝京去給皇帝報此大捷。然後,你去秦勉家,給他家人報喪,把撫卹銀子交給他家人,然後讓他婆娘可以改嫁了。”

“上將軍——”這也太損了!周威眉頭鎖了起來,很想勸上將軍改變主意。

他真是不明白上將軍怎麼就是跟秦勉的媳婦槓上了?秦勉拒絕娶周家貴女、堅持迎娶爲他守了十幾年的未婚妻,並不是什麼不能原諒的事吧?怎麼上將軍就是百般看不上,總想插手破壞呢?

“我這是爲秦勉好。他不能被一個粗鄙的村姑拖累,日後他會感激我的。”上將軍實在太愛重秦勉,多次被秦勉救了性命,早就把他當自家小輩看待了,恨不得給他安排一個最完美的人生與前程。

“如果秦勉的妻子打算給他守節,您的這番謀劃,最後還是不成的。”反而會真正壞了與秦勉的情分。周威還想再勸。

但上將軍周盛是半點也聽不下,擺了擺手道:“一個從亂世活過來的村姑知道什麼叫守節?咱國朝人口少,不講究那個,反而四處要人去成親生子,年少力壯的人都沒得跑,要爲國朝的人口努力。對了,二子,你回去之後,安排幾個三姑六婆去給那村姑洗洗腦,介紹幾個年輕有爲的漢子給她,讓她早日改嫁去。”

“是。”宋二子一手槌着胸口,聲音堅定地領命。

“很好。”上將軍很滿意。

要說上將軍最愛重的大將是秦勉,那麼親兵裏最能讓他放心的就是宋二子了,因爲宋二子即使哪方面都不算特別出色,但他對上將軍是絕對的忠誠。這種忠誠近乎愚忠、不問是非對錯,哪怕要他把命搭上,他都不會遲疑一下的那種。

所以上將軍放心用他,尤其是陰私方面的事,交給他通常能完成得很好,即使有幾次無法完成,也都能掃尾得無影無蹤,從來沒讓人知道中間有上將軍的手筆。

所以,這次回京報捷之行所附加的這個小小任務,上將軍相信宋二子會完成得很好。如果那名村姑最後還是沒有改嫁,就只能說那村姑果真是難搞的刺頭,而不是宋二子在這件事裏沒有盡心。

軍令一下,宋二子領着兩名下屬、帶着六匹快馬立即往帝京趕去。

送捷報,朝廷會大喜;送戰亡名單,陣亡戰士的家屬會大慟。而秦勉剛剛新婚的妻子,上將軍決定讓她再度背上寡婦的名頭宋二子自會照做,他永遠不會違背上將軍的命令。

除此之外,宋二子默默撫過胸口,那裏藏着一封手書,是戰場上臨時撕下一塊衣角寫就的,所以布面上滿是斑斑駁駁的血跡;也沒寫幾個字,但就那幾個字,已足夠了。

只是……這封手書,他該送出去嗎?

宋二子很猶豫。從拿到手書的那天就在猶豫。 然後,帝京在望了,他仍然沒有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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