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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2)

《老子還活着》 / 席絹 / 第29章 / 共31章

就在他們竊竊私語得正歡時——

“啊!”秦勉發出一聲長嘯,這聲長嘯傳得很遠,驚得外面的士兵躁動出聲,連戰馬都忍不住跟着揚蹄鳴叫起來。

幸而他們這支先鋒小隊現在紮營在北蠻極北處,正在驅趕北蠻人朝北走人冰川,秦勉這聲洪亮得足以驚天的嘯喊,不會傳到遙遠的軍帳大營裏,不然秦勉免不了要被上將軍以擾亂軍中秩序爲名給一頓痛打。

“頭、頭兒……”王勇衆人結結巴巴地叫人,生怕頭兒這樣的異狀是因爲被氣瘋了。

“我要當爹了!”秦勉再度吼出洪亮的長嘯。

接着,也不管別人聽了有怎樣的反應,連忙將剩下還沒拆的信——本來沒捨得拆太快的,現在哪還管其它,當然是全拆了!瘋狂地在每封信的字裏行間尋着那些能令他狂喜的字眼。

至於“改嫁”、“叫別人爹”、“捲了家產跟人跑”這些討厭的字眼,當然是再也不能引發他半點火氣了!前頭十幾個拳頭真是白槌給那張紫檀木桌了!

秦家有後了!

他心悅的女人給他懷了孩子了!

他將會有一個奶聲奶氣叫他爹的小娃娃了!

會是個男孩呢?還是女孩?會長得像他呢?還是像她?

滿腦子充滿喜悅泡泡的秦勉,覺得再也不能理智地待在軍營裏!

而當他打開放置在所有信封底下的那隻小包袱後,更是引爆他所有苦苦壓抑着的狂喜,讓他再無法忍耐!

那是一件小小的肚兜,甚至不比他兩個手掌大,紅色底布上繡着金黃色葫蘆與鮮綠色藤蔓,繡工略微粗糙,但呈現出的繁盛畫面卻很震撼人心,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要流淚!

原來,喜悅到了極點,是會想流淚的。

不,他受不了了!他必須大吼大叫,他必須奔跑起來,他必須做一些激烈的事來讓自己快被喜悅爆掉的身體有個傾瀉的出口,不然他怕是就要淚流滿面了!

所以他將那件肚兜小心地揣進懷裏安置好,就放在離胸口最近的地方,然後抓起武器架上的一柄九曲槍,舞了個槍花,揚聲道:

“走!打北蠻殘兵去!今日定要將他們趕入冰川,趕得遠遠的,讓他們再也找不到回草原的路!”

一呼百應。所有原本正在忙別的事的士兵們提起武器、跨上戰馬,即刻整裝完畢!

“……我們不是剛在埋鍋造飯嗎?飯纔要熟了呢……”唐喫吞了吞口水,非常不捨地低語。

吳用拍拍他,丟了一袋乾糧給他,然後馬腹一夾,讓愛馬快跑起來,因爲他們那位狂性大發的頭兒早奔馳得老遠了,再不跟上,就只能被落下。

不要企圖跟一個喜當爹的男人講道理,什麼也不要說,反正說了也沒用,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緊跟在頭兒身邊,當他衝過頭時,記得把他拉回來……

而,送了物資以及家書過來的宋二子,因爲身上沒有戰士裝備,僅是一身利於長途趕路的輕裝,也就沒有跟上這批掃蕩驅趕部隊,被留了下來;再說他目前的身分也不再是先鋒營的人,而是直接隸屬於上將軍那邊的。

他凝望着秦勉領着二百五十名精銳瞬間跑成天邊小黑點的身影,很久之後,才因爲胸口悶窒的灼熱感,而找回自己的呼吸。

秦勉要當爹了啊……

宋二子想起離開帝京時錢香福那圓滾滾的模樣,實在無法想象那是因爲懷孕。

他以前不是沒見過孕婦,在他印象中,孕婦的形象就是一根枯瘦的柴禾中間串着一顆泥沙九子,神情是無盡的疲憊與委頓。所以當他看到圓潤而紅光滿面的錢香福時,心中只是很安慰地想着:這個秦勉家的媳婦,把日子過得好極了,真懂得善待自己,這樣很好、很好。她就該這樣的活着,好好活着。

哪裏想到她那樣的身段竟不是暴飲暴食的結果,而是懷了娃兒呢。

後知後覺的宋二子,直到現在纔想到要笑、應該要笑。

“呵呵……”發出的笑聲沙啞而生澀,但還是控制不住笑意。

也不管一旁的親兵正悄悄地退避了幾步,努力壓縮自己的存在感,他就是想笑,把這種難得舒心的笑意給笑個夠。

真好啊,錢香福懷孕了。

這是,有後了啊……

北方的勝利來得太快,快得讓上將軍除了瞪眼盯着戰報直看,都忘了要高興。

“這、這也太快了。我預定十一月將北蠻人驅趕進冰川深處,利用天陰地暗、風雪阻路,讓他們失去方向,永遠再也找不到回南方的路。可現在才十月上旬……秦勉那小子是在發什麼瘋?!他這是想着趕回家過年嗎!”沒門!

據帝京傳來的消息,在宋二子的安排下,有許多前途看好的漢子整天在秦勉家門口晃悠,熱情的三姑六婆更是天天上門慫恿那村姑再嫁的千好萬好,說得一邊旁聽的半老徐娘都忍不住要動春心了,偏偏那正主兒就是不爲所動。

結果幾個幫傭的老寡婦倒是嫁出去了三個,但錢香福那個村姑卻還掛着寡婦的名頭天天大魚大肉地享受生活呢,說是反正寡婦當着當着也習慣了,不急着找下家。再說了,她家漢子剛剛戰死,得給他守孝呢!

呸!有人是這樣守孝的嗎?!她活得倒滋潤,大把花用着秦勉的錢財半點不手軟!

不是宋二子安排得不好,而是這可惡的村姑太難纏!

上將軍得承認,他實在太小看那村姑了!

不過,要他就此認輸,眼睜睜看着秦勉跟這樣上不了檯面的女人過一生,無論如何,他是吞不下這口氣的。

於是,上將軍立馬下了軍令——着鎮武將軍秦勉,即刻領徵北一營前往西漠與徵西先鋒一營合併,將西邊的北蠻人驅趕人漠海。

當然,如果可以在趕人的同時,還順便打通那條封閉了百年的商道,就再好不過了。

戰事至此,大抵已經圓滿結束。這場仗,打得漂亮、打得順利、打得北蠻這個讓中原人做了四百年惡夢的名詞,從此在史書上再不復聞!

上將軍的勝利奏報傳回帝京之後,帝京的皇帝立即傳來聖旨,除了嘉獎無數外,更令三十萬大軍即刻整軍凱旋歸京。

所以,除了還在北邊沙漠苦哈哈驅趕北蠻殘部的秦勉等人仍然無法回家之外,所有將士全開開心心地開拔回京去了,整個北蠻的財富都被軍隊搜刮得乾乾淨淨帶回京去,可以想見這次的封賞將會有多麼豐厚了。

至於,秦勉何時可以順利回家?

不取決於北蠻人何時絕跡於荒漠中。

也不取決於那條消失了百年的商道能不能再被打通。

只取決於上將軍一人的意志。

而,上將軍決定:待那村姑改嫁之後,秦勉就能回帝京了。

所以,不能回家的秦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捎着隻字片語回去。

不停且不厭倦地捎信,而宋二子也很有義氣地不介意爲他疲於奔命傳遞尺素,就跟傳遞軍情一樣地快速與慎重。

不管信長或信短,中心思想就只一個——老子還活着!不許改嫁!不許帶着老子的娃改嫁別人!老子真的還活着!

就這樣拖着拖着,被拖得生不如死的秦勉,無論他怎麼努力,歸期還是硬被拖到第二年的四月下旬,上將軍在再也拖不下去之後,他終於能夠回家了!

不是那名村姑終於嫁人了——

回到帝京的上將軍暴跳如雷地發現那名村姑竟然變成一個大肚婆!都已經有了秦勉的孩子,他哪能再讓她去嫁別人?!所以一番費勁的謀劃全付諸東流。

上將軍這輩子就沒有遭遇過這樣重大的失敗,且還是敗給一個村姑;氣得上將軍十天半個月都喫不好飯,一把火氣燒得旺極了,決定把棒打鴛鴦的惡行進行到底,就是不讓秦勉回來!

所有的北蠻人早就被驅趕到極遠之地——東邊的被迫出海了,北邊的被趕人冰川極北處,西邊的自然被掃人漠海深處,甚至還攀越無數高山,逃到天之涯去了。

始終不能回家的秦勉甚至把商道打通了。不只打通一條,是打通了好幾條。

可上將軍那時仍然沒同意他回帝京的請求,於是這個心急如焚的準爹爹,在掰了掰手指推算自家婆娘的產期之後,終於抓狂了!不管不顧地率領手上七百名先鋒精銳,就把北商道邊上的一個名叫碎葉的小國給打殘了。

當碎葉的流亡王族泣血寫就的血書火速送到帝京時,整個朝廷都震動了。

領七百個兵就把一個四十萬人口的小國給打沒了,要不要這麼強悍啊?!簡直強悍到驚天動地!雖然很強很厲害很讓人暗暗自豪,但碎葉畢竟太遙遠,打得下也管不來,實在很雞肋。再說了,現在正是跟周邊國家建立友誼的時候,裝也要裝出寬厚的泱泱大國氣度,所以,不能放任秦勉這隻惡狼在外頭亂來了。

所以,皇帝有令:立馬把那七百個兵給我召回來!

於是,秦勉才終於走上了回家的路。

此時,秦勉的兒子早就出生、早就剃過胎髮、早就度過滿月了……

幸而,在百日禮之前,他總算是回到帝京了。

帝京外城門五里處,有一座望歸亭,亭外立着一顆方正的黑色巨石,巨石上就刻着“望歸”兩個大字。

錢香福抱着孩子站在這顆巨石邊,等到了自家遠征歸來的漢子。

久別重逢,該是怎樣的表情?該說怎樣的話?

“啊啊——”不喜歡被襁褓拘着手腳的小娃娃率先發出洪亮的抗議聲。

嬰兒的叫聲打破了兩兩相望的沉默,以及幾乎無法以言語說出口的千言萬語。

秦勉與錢香福同時笑了出來。

也沒心思去說些什麼別後相思的話,兩人目光盡放在她懷中的小人兒身上了。

“他看起來真小。”小得秦勉都不敢伸手去抱,怕一不小心就把這樣幼嫩的小人兒給抱傷了。

“可不小了,祖母說這孩兒比別的孩兒大很多,看這健壯的小手小腳,就沒一刻安分,時時想踹掉襁褓,不肯被包着呢。”她低聲抱怨着。

秦勉小心伸出食指靠近兒子正在亂揮的小手,一下子就被一隻小手掌給抓住了;那勁道可真足,把他抓得牢牢地,小嘴還發出勝利的喔喔聲。

秦勉覺得很新奇,胸口溢着一股上湧的情緒,暖暖的,燙燙的,說不清是什麼,反正他很喜歡。

“抱抱看?”錢香福輕道。

“我不敢。”他連忙搖頭。但在搖頭的同時,他兒子已經被丟進他懷中了。

他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嚇得黑臉都要變白了。不過最終在錢香福的幫肋之下,還是學會了抱小孩的正確方法。秦勉盯着懷裏正瞪大眼與他對視的兒子,覺得自己像是抱住世間所有的美好……

兩人逗了兒子好一會,直到兒子被逗得筋疲力盡地睡過去,夫妻兩人才又對看了起來。

“這半年來,我一直給你寫信,你竟然一封都沒有回。”秦勉對於她只讀信不回信的行爲表達了譴責。

“我爲什麼要回?你家上將軍說你已經陣亡了,我就算要回信,也是等七月半時燒給你,而不是遺人送到前線去不是嗎?”錢香福哼道。

“所以,你是不信我還活着就是了?”他好氣又好笑地問。

“只有你人站在我面前,向我證明你活着,我纔信。”她想笑,卻彎不起脣角,嘴巴倔強地抿着,就像當初拒絕相信他已陣亡;也像眼前此刻,必須親眼看到他的人,才願意相信他仍活着。

秦勉看着她良久,才深深吸一口氣,在籲出來時,伸出一手將她緊緊攬進懷中。

“我——”語氣不穩,令他必須再深呼吸好幾次之後才能正常發出聲音。

“我回來了,你看到了吧?”

她將臉埋進他右頸項邊,點頭悶聲道:“我看到了。”

“老子還活着,你看到了吧?”

“是,你還活着,活生生地活着。”她咬了他頸子一口,確定肉是軟的、血是熱的,人是活着。

“我會活着,跟你好好地活一輩子,你相信吧?”

“我——不知道。明天以後的事,誰知道?”

“你會知道的。只要我們都活着,就能見證我對你所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會實現,甚至更好。你等着看吧,好好地看,就這樣看着我一輩子,好嗎?”

她抬起頭,迎上他堅定而溫柔的雙眼,一如既往,輕易陷入他爲她編織的美夢裏。

她信的,只要他說的,她都信。

因爲這個男人,她願意相信世間所有的虛妄誓言,願意在他給的美夢裏沉醉不醒,就算終究會粉身碎骨也不後悔。

因爲有他——

每一個明天都充滿期待。

每一個明天的她都會比今天的她更快樂。

這樣的喜悅,全天下也只有他能給她。

所以,她怎能不信他呢?

他邀請她加入他的人生裏,跟着他過一輩子,她怎能拒絕呢?

這同時也是她的渴望啊……

錢香福輕笑地點頭,顫聲道:

“我們一起,好好活着,好好看着對方一輩子。”

秦勉低頭吻住她嘴邊的那抹微笑,像是要將她這抹笑給喫下,永久收藏在心底。

比起“秦勉的遺孀”這名詞,秦勉更喜歡錢香福被稱爲“秦夫人”或“秦勉家的”。他不喜歡當牌位,他喜歡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給她倚靠、抱她入懷。

所以,他會好好活着,再不讓她掛上寡婦的名頭。

從此刻起,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希望自己再不會讓她當上一天未亡人。

這是他心中對她最堅定的承諾,也一定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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