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梅縣的良田多,四十幾年來遭受過無數匪禍,原本世居於此的人大概都不知所蹤了,而後來過來居住的,也沒取個正經村名,現在就分東西南北的叫着,幾十個村子都混叫一通,光是叫東村的,就有十四個村子,真是亂極了。”趴着看輿圖的大漢叫吳用,仍然在嘆息着。
“管它現在名叫什麼,反正該是頭兒的地,誰都不能佔。”幾個漢子握拳叫着。
“不只不能佔,還得加倍付利息!”最先叫囂的那個漢子補充完,看向老大,說道:“頭兒,我剛纔的主意怎樣?不賴吧?咱就把永梅縣給整個劃成秦家村!以前半個永梅縣是您家的,現在整個永梅縣都是姓秦,這才叫光宗耀祖嘛!等您回家祭祖,包準您家祖宗們全高興得在祖墳上冒青煙——哎唷!誰打我!”作風粗蠻的漢子正說得高興,冷不防被人朝後腦勺撮了個巴子,將全無防備的他給拓跑了好幾步,直到扶住窗框才止住身形。
“王勇,就算頭兒真佔了整個永梅縣的地,上頭肯定不會問罪,甚至可能會默認,因爲很多武官都是這麼幹的。可是,每個武官都這麼幹,不代表咱頭兒也要跟着這麼做,也不代表皇帝心裏沒意見。”一名看起來頗爲穩重的男子緩緩說着,那斯文的樣貌,以及偏向文士的穿着,如果不是知道他下手有多黑,還真以爲剛纔那記偷襲不是出自他手。
“紀智!我就知道是你這傢伙偷襲我!有膽子咱正大光明打一場,老子包準打得你滿地找牙!”王勇咬牙切齒地低吼,要不是這會大夥兒都擠在這間侷促的貨棧廂房裏,無多餘空間可伸展,他老早撲過去打一場了。“我現在不跟你打,你給我好好說說,爲什麼咱頭兒不能把整個永梅縣的地給圈了?爲什麼皇帝會有意見?現在國家窮,皇帝欠了上層軍官的軍餉與功賞,給了爵位,卻拿不出錢糧,最後縱容大家圈地,那也是他願意的。大家都在做的事,咱爲什麼不做?更別說頭兒不過是拿回自家土地,然後再多拿一點利息罷了。”比起那些圈地圈得肆無忌憚,別說幾個小縣了,甚至還有幾乎吞下整個州郡的那些膽大包天的人而言,王勇覺得他們現在就算連同永梅縣旁的豐漁縣也佔下來,都算客氣。
“以你那一根筋的腦袋,我可懶得浪費口水說到你懂。這中間有很多彎彎繞繞就不說了,只兩點:第一點,咱不給大將軍扯後腿;第二點,咱頭兒只想拿回自家該有的地,並不想在永梅縣當土皇帝。你只要知道這兩點就好了。總之,只要大將軍和頭兒在朝堂站得穩穩的幾十年不倒,咱下面這些人才有好日子過。”紀智伸出兩根手指在王勇面前晃着,直到被王勇不耐煩拍掉才作罷。
王勇當然聽不明白,目光掃了其他人一眼,發現有人像是聽懂了,有人仍然跟他一樣茫然。不過他可不想追着紀智問,免得氣死自己。於是決定找頭兒問個清楚——
“頭兒,您真的只想拿回半個永梅縣就好嗎?”
不知何時已站在窗邊,正朝下頭在看些什麼的秦勉,聞言只是漫不經心地背對他們擺擺手,淡道:
“不是半個永梅縣,而是我祖父在時,屬於我秦家的土地,也就是秦家村,包括那幾座山包,我是必須拿回來的,不管那些土地現在被誰佔去。”
“只拿回一個小村子?不會吧!您明明可以得到半個永梅縣的!”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不管後來幾十年裏是被迫賣了還是被強佔去了,我們秦家都認了。我答應祖父,如果沒死在亂世,有機會發達,就要拿回名正言順屬於我家的地。”
“名正言順的依據是什麼?”一個憨厚的漢子好奇問。
“當然是白紙黑字上寫得清楚明白的田地契。新朝發佈的政令不是說承認所有權嗎?只要田契沒有遺失,就承認。而我家一直把田產地契文書藏得很好,就算家裏已經沒人了,我也知道該去哪找。”
王勇見頭兒說個話都不肯回頭好好說,這實在蹊蹺,於是也湊上去,跟着巴在窗子邊朝下看去,邊喃喃道:“頭兒您在看什麼啊?”
秦勉在看什麼?他其實覺得自己正在看一場有趣的大戲。
這世道什麼娛樂也沒有,大夥兒日子纔剛剛過得不那麼倉惶驚恐,都還餓着肚子哩,沒人會想着要發展娛樂事業。想看個樂子,連皇帝都辦不到。
沒辦法,亂世剛剛平定,百廢待舉,即使宮裏舉辦國宴,也找不到個象樣的舞姬樂手或歌者來助興熱鬧一番,最後只得勞駕文官朗誦慷慨激昂的篇章,然後武官拚命擂鼓,讓幾個平頭整臉的校尉穿上沒有補丁的戰衣,用羣魔亂舞的姿態胡亂蹦跳一通,美其名爲“破陣樂”。
國宴都如此囫圇混過,更別說其它地方了,全天下的風貌可說是處處皆是“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非常的世俗,非常的寡淡。身爲一個大半輩子都活在烽火之中朝不保夕的軍人,秦勉,以及他的下屬,或許期待着太平盛世的到來,卻一時沒有辦法融入太過平和的環境裏,過起安定的生活。
他們仍然對四處奔波又刺激的生活更習慣一點。
如果暫時不能回到戰場,那就得在平淡的生活中挖掘出一點樂子。就像之前白走一趟涼山村,去尋找他那祖父一輩訂下來的未婚妻,結果卻是什麼也沒找着那樣。明知道那涼山村大概早就被盜匪禍害得無人居住了,卻仍是執意跑上那麼一趟。找人是主要,但更重要的是他喜歡騎馬四處巡遊的感覺,那讓他覺得自由與快活。平淡的日子實在太無聊了,不能跑馬的日子,秦勉總會給自己找一些樂子。
而此刻,下頭兩名女子的對話,正好給秦勉提供了一點小樂子——
“阿福,你這是什麼死腦筋啊!我又沒叫你嫁人,是跟你說南村村長的侄子願意用兩隻兔子、五隻雞崽子跟你生一個孩子,不拘兒子女兒,他就想留個後,也不敢指望你嫁他,畢竟是個病癆子,雖然有點家底,但實在不頂用。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
“別說了,我說過不給人生孩子,就算給我一擔大白米,我也不會去給人生孩子!水姑,我還忙着呢,你別耽誤我時間!”錢香福看起來雖然瘦,卻也是很有一把子力氣的,水姑這樣膀大腰圓的壯婦,想抓住她不讓走,得要花大力氣才勉強能將人拉住。
“哎哎!阿福,你別耗我力氣,我得留着力氣去下田,不然早上那頓糧就白喫了,到時你賠我啊?!”
“就你的力氣值錢,我的不值錢?我也是有喫早飯的,大清早從村子裏跑來鎮上,力氣真沒剩多少了,偏你還拉着不讓走。怎麼,你願意給我一塊餅子長力氣嗎?”
“就拉着你這麼一下子,竟想訛我一塊餅子,你真敢要!”水姑尖聲怪叫。
“你敢拉我,我怎麼不敢要?”不客氣地朝她伸手,“要留我下來聽你說話,就給一塊餅子,不然我走人了。”
“沒餅子!”水姑將一個小布包緊緊護在衣兜裏,像防賊似地瞪着錢香福。
“我都聞到味兒了,怎麼會沒有。是苞穀粉做的麪餅吧?給一個,不然我就走啦。”
“那你先說說,生孩子的事兒你同不同意?”要她一個餅就等於割她一塊肉,水姑萬般不願意。
“不同意,沒得談。”錢香福也知道要想從水姑身上摳下一口糧食,基本轉載或轉售,謝謝你的支持與配合)上比登天還難,所以也不認爲真能索討成功,只想要水姑別纏着她罷了。
“你不是想弄幾隻雞崽子養嗎?那病癆子正好可以給你弄來,若是願意給他生個孩子,懷胎十月期間,還能朝他索要些喫食。爲了孩子,哪有不肯給的。我說你啊,好好一個發財機會,怎麼就死命推拒!”
錢香福扒開鉗着她手臂的那隻厚掌,翻白眼道:“這麼難得的發財機會,你去掙不正好?纏着我作啥?”
水姑聽到她這麼說,一臉心痛樣地道:“我也想啊!可是你也知道我正準備嫁給二娃他爹呢!就是西村那個王大柱,都收了他三分田產當聘禮啦,就不能再幹別的了。”非常遺憾地嘆氣:“早知道就晚點收聘禮。晚個一年,我還能去給人生個娃……”
“那你退婚吧。”錢香福很不負責任地建議着。
水姑橫她一眼,罵道:“老孃好不容易纔有機會賺上一次豐厚聘禮,你就叫我退婚,安的什麼心?!”
“我什麼心也沒安,只要你別煩我就成了。”錢香福拍開水姑又想拉扯她的手掌,“反正我是不給人生孩子的,你去找別人吧。反正那個病癆子給的條件那麼好,你去找那些願意賣皮肉的女人,她們樂得有這樣的機會,很容易就能撮合啦,作啥拉着我不放啊!”真是搞不懂這是爲什麼。
說到這個水姑就生氣,說道:
“那個病癆子聽說是個識字的,說什麼祖上出過讀書人,生的後代都要清白,不要賣過皮肉的女人給生孩子。切!也不看看這是什麼世道,還敢挑呢!他自個兒又是什麼東西!”
錢香福疑惑地問:“所以就算你沒收了王大柱的聘禮,其實也賺不到這樁值錢的生意。這個病癆子這樣挑剔,你又何必幫他找人?”這實在不符合水姑的脾性。
水姑當然很不爽那人對她從事的行業之一有這樣大的意見,但她從來也不是怕人說的,而且是個非常理智的人。就聽她道:
“那病癆子就算再怎麼惹人嫌,總有兩個好處是看得見的。第一個,他身體太單薄了,不敢想娶妻耽誤別人,就想留個後;第二個,他不敢禍害黃花大閨女,就要我幫他找個清白的寡婦給他生孩子。阿福你也知道,別說兩隻兔子、五隻雞崽了,就算是隻給一隻兔子,多的是活不下去的人家願意把大閨女拿來換不是?所以我才願意去幫他牽這個線,這箇中人錢不賺白不賺。”
“那你繼續去找別個寡婦吧,我白白聽你抱怨那麼久,已經是看在大丫的面子上啦,再聽你說下去,我真的搶你餅子了。”錢香福聽完,也沒有什麼感想,就想着要去鎮長家把新採到的草藥給換些好糧,好回去給家裏兩個老人家補補身子。
水姑連忙捂着身上藏餅子的地方,警戒地防備着錢香福,心中實在對這個油鹽不進的小寡婦完全沒轍,不願做的事,好話歹話說到地老天荒都沒用,心硬得很。水姑自認是八面玲瓏的人,這輩子就只有錢香福這個人是她搞不定的。想想真是挫敗!
“阿福,你怎麼都不動心一下?我家大丫要不是才十四歲,我都想把她嫁到病癆子他家了。這樣以後生娃子,死丈夫,有田產,又能出來跟我學做生意,真是怎麼想怎麼好,可惜大丫還小,初潮都還沒來呢!”
“快去找會動心的人吧,窮苦人家那麼多,很容易找的。”繼續趕人。
“我當然知道很容易,可人家覺得你不錯,所以要我先來問問你咩。你不願意,自然就找別人了。”還是有點不死心。
什麼叫覺得她不錯?!錢香福一時警覺起來。她名下現在有很多田產,雖然並不廣爲人知,但一般村長之類的人,倒是不難打聽到這些。別說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陣子東村那邊佔着她名下田地耕種的人都在蠢蠢欲動,聽說是跑到村長那邊要登記田地,卻發現所有土地都已經有主了,紛紛打聽着這些田地登記在誰名下,一羣農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醞釀着什麼陰謀呢。
這是錢香福早就預料到的情況,目前也在暗自準備,不管怎樣,就是不能讓別人佔了便宜!
打發走了水姑,她快步往鎮長家走去。走完了鎮長家,她還要去北城門看一下,聽說最近有一批北方過來的流民聚集在北城門外,很多青壯以及幼兒婦女都插着草標自賣自身,只要有一口飯喫,就跟着走。
她現在需要人手,北城門外的那些流民裏應該能挑到她需要的人手。
錢香福專心一意地忙着自己的事,揹着個大竹簍子走得飛快,腦袋更是忙着運轉,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一雙充滿興味的眼正盯着她看,還一路目送她走遠。
王勇湊在秦勉身邊,並沒有怎麼注意聽下方的談話,因爲他還忙着一邊回頭跟兄弟們鬥嘴,也就只隱約聽到一言半句的。兩個女人的談話他沒興趣,倒是對那個喫得膀大腰圓的水姑充滿興趣——
“這女人不錯!白天能下地種田,晚上能做半掩門,把男人榨乾腿軟,她還活蹦亂跳。體格真好,全是膘,是個厲害的女人,不像另一個年輕的,瘦得像根柴禾……不過那臉蛋兒倒是長得挺好,好好打扮的話,倒是能跟國公府那些養得像小姐的丫鬟有得一比——哎唷!頭兒,您打我作啥?!”冷不防額頭被敲了一記,唉叫了聲,滿肚子的評語忘了個精光。
秦勉收回目光,沒理王勇,轉身走到八仙桌邊,指着永梅縣東邊的土地說道:“儘快查清楚這裏的土地如今叫什麼村名、屬於誰。明天我打算先去秦山上看一下祖墳的情況,然後再到秦家村看看還有沒有認得的人。”
其實他心底是知道家鄉里不太可能還有認得的人,不然他不會在昨天抵達梅川鎮之後,遲遲沒往秦家村趕去,畢竟快馬不過是半個時辰的路程。不只是近鄉情怯,更是怕見到面目全非且殘破的家鄉——被刨平的祖墳、被侵佔的家園、全部陌生的面孔……
就算十幾年來的軍旅生涯將秦勉鍛鍊得心若鋼鐵,家鄉卻仍然是他最無法碰觸的柔軟與脆弱。
他會拿回屬於秦家的土地、修好秦家的祖墳,可是,卻很明白,就算日後告老退出朝堂,也不會回來這裏居住了。
再次回來時,應該是歸葬那一日吧。
面目全非的家鄉,他不想面對。
沒有故人的故鄉,多看一眼都是感傷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