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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輸人的真實身分(2)

《萬歲,萬萬歲(上)》 / 陳毓華 / 第16章 / 共20章

要怪他這張臉、怪他滔天的權勢和一時無二的風頭、還是怪他自作孽?一着錯便連篇錯到底了。

但是,比起國家興亡,人民福祉,事情若是再重來一遍,他還是會選擇那麼做——與他國聯姻,穩固自己的帝位。

情愛之說,對一個剛登基的帝王是不切實際又虛無縹緲的,偏偏後宮的那個異國女子愛上了他。

她百般示好誘惑,想要他的專寵,他給了,卻無法給她後位。

幾經暗示、試探,用心計較,心機用盡,後位於她仍是遙不可及,最後,她用慫恿她父王攻打大創的理由,索要那頂身爲國母的后冠和無上的權力,甚至收攏權臣與他作對。

他不屑妥協。

於是兩國吹起了戰號,一場腥風血雨的戰爭打了起來,當他全身浴血從戰場上回到皇宮,內侍來稟,甫聞祖國戰敗被滅時,她自刎了。

死前,她用全身的血液在漢白玉宮殿中寫下血淋淋的詛咒,直到最後一滴血耗盡。

他冷眼看待,然而,誰知道她的死亡只是她復仇的第一步。

她要他用餘生來償還欠她的血債。

很典型的因愛生恨、株連蒼生的老故事。

兩人靜默許久。

這話題太沉重,徐瓊聽來只覺毛骨悚然,雖然已經是歷史久遠的故事,感覺還歷歷在目,耳畔彷彿還奔騰着那個異國女子淒厲瘋狂的哭喊嘶叫聲。

萬玄的臉色淡漠,那是說不出的一種冷,一種透心涼的冷,痛苦寫在他試圖隱藏的眼神裏,對他來說,這件往事畢竟是他的痛處,不值得炫耀就算了,還爲此賠上了無窮歲月,虛度了人生。

“既然,我是說既然,你覺得身體慢慢康復,那就一切都照常生活,以前怎樣,以後還是怎樣,如何?”

“你不怕跟我待在一起也會被詛咒影響?”他的一雙眸子直指人心地瞧着她,對於她的平淡待之,更多的是不信。

“我相信樂觀或悲觀可以影響人,但詛咒又不是朝廷的連坐處分,小女子不信這個的。”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她用輕柔緩慢、如泉水般叮咚悅耳的聲音說道。

她有正確的人生觀,而且固執,不容易動搖,願意的事情,八頭牛也拉不住她,不願意的,任誰說破了嘴也無用。

“你不懷疑我的話是否可信?”

平常人認爲荒謬無稽的詛咒巫術之說,她居然輕易就信了。當然,他並不知道,她會這麼容易接受他的說詞,正是因爲她自己也有過神祕難解的經歷。

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只有她知曉。

“小女子借問公子一句,我們可是今兒個才識得的?並不是吧,我對公子的爲人還是有幾分信心的。”

萬玄那一雙原本如同荒蕪了的眼忽地迸出萬丈光芒,心頭大震,“你是說,你信我?”

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讓他激動不已,他覺得自己如同暗夜裏迷路跋涉的旅人,以爲前途絕望的時候卻到了家。

徐瓊瞧他傻呆呆的樣子,寬慰地笑了。

她的笑溫婉嫺靜,笑得那麼輕鬆,叫他瞧得有些別不開眼。

“既然我們彼此信任,何不來談談合作?”如釋重負後,他的眼眸溢出燦若明珠的光芒,好似死寂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圈圈盪漾開來,漫出極其稀有的溫柔,接着又道:“都說了這麼久的話了,我的喉嚨都疼了。”

這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不過,好吧,來者說什麼都是客,她端起還有微溫的茶壺,替他續了茶水。

他看了一眼茶水,不高興了,故態復萌地嘟囔道:“我說,你這裏的丫頭真是太沒眼色了,茶水涼了也不知道要換上,還有,點心水果呢?待客之道、待客之道啊,看來,有必要讓她們重新學習規矩。”

徐瓊微微笑着,微側着臉向外喊道:“你們都聽見了,還不趕緊把公子指名要喫的東西備上來。”

外面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後,新沏的茶、乾果蜜餞、時令水果和各式糕點擺滿了一桌,接着,丫頭們規規矩矩地往後退。

“長眼睛沒看過來人家府裏還要喫要喝的……”意思就是說,好厚的臉皮。

萬玄聽了,臉色頓時焦黑如土。

徐瓊一點也不同情他,“誰讓你背後說她們壞話,她們的耳朵可靈得很。”她是很捍衛自家人的主子,她們這種報復法,她一點都不反對。

萬玄抓起切好的哈密瓜狠咬泄忿,“你這樣縱容那些個丫頭,以後有你苦頭喫的。”

徐瓊抿嘴笑道:“往後,我替她們一個個都找到好對象,她們感激我都來不及。”

兩三下啃光一片哈密瓜,萬玄拿出一方帕子將手指一根根拭淨,他的目光澄明,笑容溫煦,“你有一手超凡入聖的制瓷工藝。”

“公子過獎。”

“再重新介紹一下,我叫萬玄,字重華,你以後稱呼我的字即可。”

嘖嘖,開始套交情了,讓她喊他的字,這人的心機真深,叫人不設防都不成,他到底有幾個心眼啊?

慢着,萬可是國姓,她當時怎麼沒想到這點?

是她當時沒細想,但也算不得稀奇,他的打扮穿着和氣度,不是皇室貴胄還能是什麼?

“可否告訴我,你那手藝是從哪裏學來的?”想破頭都想不出她一個官家小姐怎麼會有這一手絕藝。

“上輩子帶來的。”這不是謊話,好孩子不說謊的。

她講得連眼皮都不眨一下,萬玄只能將她所謂的“上輩子帶來的技能”當成是“本姑娘天賦異稟”的意思。

他喜歡這樣,聰明人與聰明人向來合拍。

“我們合作吧,你的工藝與我的財力,必定能大展鴻圖。”

見他忽然湊到她面前,徐瓊發現兩人此時靠得很近,他的臉就在眼前,她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幾乎快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直到他的詢問聲重新響起,她才如夢初醒。

看着眼前的萬玄,有如擂鼓的心又添上一種說不出的慌亂,她拿了顆蘋果在手上摸來撫去,她並非真的想喫蘋果,不過是想找點事做,儘快穩定自己的情緒。

“能賺錢的方法很多,憑什麼萬公子覺得和小女子合作有利可圖?”

她沒想過要和誰合作,自己能賺錢又何必分一杯羹給別人?

“你那柴窯說穿了只能小打小鬧,你連個善繪畫的畫工都沒有。聽過獨木難支吧?你一個小丫頭,難道凡事都打算自己拋頭露面去辦?”他一下就指出她的弱點。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扛着官家小姐的頭銜,自己一個小孩出去和大人談事,要麼是被歹人盯上,當成肥肉;要麼被當成弱小好欺負,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更別提要談成生意了。

“難道你就能?”知道歸知道,被一個同爲小屁孩的小鬼嘲笑自己年紀幼小,說什麼心裏頭就是不舒坦。

她也知道比起專業的人才,她的繪畫可不行,那四色藍釉盤的春蘭秋菊夏荷和冬梅需要的是立體感,和畫工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所以她能獨立完成,像萬玄所說,倘若碰到需要添加彩繪的瓷器,她就沒轍了。

自己不行,就該請專業的人來。

這麼淺顯的道理,任何一個想當老闆的人都知道。

“你想要什麼樣的人手,我都能替你找來,而且全是一流的高手。”萬玄繼續拋出好處。

“你的條件非常誘人,可是明面上,我留在婺州三年爲的是替母親守孝,賺錢只能在暗裏,要是做大了,我對家裏不好交代。”他規劃的美景很好,但是實行起來並不容易,“公子或許覺得我是小打小鬧,上不了檯面,但那些瓷器放到我自己的珍玩鋪裏賣卻是剛剛好。”

一步一步,她都要踩穩,大餅很漂亮,但不實用,也不實際。

萬玄模樣古怪地摩挲着完美無瑕的下巴,“你不知道吧,自從聚珍堂賣出你那四隻藍釉大盤後,有多少人想把聚珍堂的幕後老闆挖出來,你覺得,在婺州城這小小地界,要是沒有靠山、無人庇護,你能藏得住、能低調到什麼時候?”

她不用想都知道藏不住,別說藏了,稍微知道徐家底細的人就能把她的老底查翻天,然後見光死。

她把手裏一直把玩的蘋果放入嘴裏咬了一口,然後接着又一口,萬玄也不催她。

直到蘋果剩下果核,她果斷說道:“我答應與你合作,你能打包票幫我避免掉這些事情?”

“能。”不過小菜一碟。

他這是自詡爲保護傘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她略加斟酌。

“但說無妨。”

“你拿得出大量的瑪瑙嗎?”

萬玄的眼睛發亮,“量要大到什麼程度?”

“紅色瑪瑙石,越多越好。”

“你想做什麼?”

“先說你拿不拿得出來?”

“印象中,我有一兩個礦脈產過瑪瑙石,至於產量,我得回去問一下負責人才能回覆你。”他的私產那麼多,不見得全都記得住。

徐瓊暗吸了一口氣,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邊有這種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礦山哪是隨便就能有的,礦石的開採權向來就是把持在朝廷手裏,他居然有一兩個礦脈?!

“倘若你能供應我紅瑪瑙石,我保證會做出讓你驚豔的瓷器。”她還在擔心汝窯的成分太棘手,這會兒居然有人能送上門,她也太走運了。

“成交。”他也不囉唆,他被她勾起那種一波又一波的驚喜已經不是簡單的詞語可以形容了。

“那麼,我們就來談合作的細節吧。”

“你意欲如何?”

“既然你讓我扯着你這張老虎皮做事,我也不能太對不起你,如果事成,我讓你把瓷器放到你的珍玩鋪去賣,但不是全數,我的鋪子要留下一至二成在櫃上賣,至於你賣出去的銀子全都算你的盈利,我的自然算我的,如何?”

這種另類的求同存異,隱身成老二也沒什麼不好,老大負責衝鋒陷陣,享受人前的榮耀,自然也要擔待風險,老二的榮光有限,卻不愁喫穿,對目前的她來說,老二哲學纔是最保險的一着。

“還算公平。”萬玄沉吟了一下,慨然允了。

他不是錙銖必較的奸商,也非凡事只求有利可圖,他讓一步,徐瓊也讓一步,求得兩勝,那些細枝末節並不重要。

不過,她居然說他是老虎皮。他笑得頗有深意,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扯的是天下最大的一張老虎皮,她要是扯得動,自然算她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應聲,“合作愉快。”

“既然以後要常往來,可以請貴丫頭們換個合我口味的蒙頂黃芽嗎?”他提出了自覺不過分的要求。

徐瓊不禁搖着頭,這人還真沒把自己當外人了。

他要喝的茶有這麼簡單喝得到嗎?

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茶葉是一葉一芽的。

不是好茶——不,不是貢茶就壓根入不了他的口,挑嘴得很啊。

她喚人打水來淨手,睨向他,“小女子來替公子泡吧。”

他起先不是很經心,“我喝茶很挑的。”

“要不是看在你是合作伙伴的分上,我也不會找這事做。”

“哦?”這麼說,他倒真想瞧瞧了。

徐瓊讓人捧來火爐和一應器具,淨了手,用棉布墊着壺底,將泉水放在火爐上燒開,水沸之後又加了一小碗泉水。

萬玄見她動作優雅流暢,那雙白蔥似的手就像蝴蝶翩翩起舞,煞是好看。

等水第二次沸騰,她才用小杓子掂量出分量剛剛好的茶葉投入沸水,關火稍待片刻,等茶葉在水中完全舒展開來,舀出一勺盛入茶盅,撇了撇浮沬,沏好的茶上煙霧繚繞,茶香四溢。

萬玄聞到茶香時,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很不得立刻能喝到這杯茶。

徐瓊將茶遞了過去。

他揭開茶盞蓋,氤氳清香撲面而來,他抿了一口,在舌尖一番品嚐,這才下喉。

茶一入喉,他心情極好,連聲笑道:“好茶。”

又大開了一次眼界,他在徐瓊身上看到了她的與致衆不同,就這樣看着她,似乎不會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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