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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與繼母過招(1)

《萬歲,萬萬歲(上)》 / 陳毓華 / 第19章 / 共20章

院子是簇新的,位在後衙最偏遠的西北方,院子裏有幾叢小竹、幾簇種下不久的小花,還有幾塊湖石和一株老臘梅,乾淨倒是乾淨,只是花草看起來都懨懨的,沒什麼元氣。

春娥一路嘀嘀咕咕,再看見內室裏的情況就爆發了,“這是欺負人啊!您是府裏的大姑娘,大院子讓二姑娘佔去了,這會兒給的院子居然……居然……”接下來就無聲了,向來不鬧事的她被氣哭了。

內室並不大,一張長榻、一張臥牀、一張几案和-張梳妝檯。

就這樣。

比起兩層小樓的安芳院,這裏簡直就像個雜物間。

“把眼淚擦擦,這裏沒什麼不好的,趕緊把東西歸置好,一路顛簸,咱們也好歇了。”

“沒想到夫人竟然讓大姑娘住這種地方,還有沒有把您放在眼裏啊?大姑娘,晚膳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向老爺要回安芳院纔行。”春娥握着小拳頭,信誓旦旦。

徐瓊笑着道:“用得着這麼大費周章嗎?名字都已經改了。”那是安徐芳心那顆芳心的院子,就讓她安心住着吧。

“我們住進去再把名字改回來。”

“沒必要多此一舉。”

“大姑娘,奴婢不明白您何苦要如此眨低自己,這個家可是您的啊。”春娥苦着臉道。

“春娥,人再大也睡不了兩張牀,喫再多也只有一張嘴,夫人給我院子住是看在父親的情義分上,不管如何,別人不欠我什麼,她願意給我這樣的院子住,我就住,因爲,我對她沒有任何期望。”

因爲對父親的繼室沒有任何期望,別人對她不好也就不會有怨憤、失望和悲傷這些情緒了。

只有自己允許、對其有欲有求的人才能左右自己的心。

她對那位夫人沒有任何慾望和要求。

“不會的,老爺還是疼您的。”春娥這下終於明白自家小姐無人可靠的困境,說穿了,二姑娘還有個洪姨娘替她打點,洪姨娘又替老爺生了兒子,新主母說什麼也得禮讓她三分,至於大姑娘的母親,雖然不是人走茶涼,可老爺是外宅男人,就算有心也顧不上身居內宅的女兒啊。

直到大姑娘出嫁之前,勢必要和新母親綁在一塊的。

“是啊,夫人是個賢慧的。”

春娥乾巴巴地看着自家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聽不懂。

殊不知,徐瓊看出來了,這位繼母是個好面子的人,她知道母親在父親心中的分量,古來後孃入門最愛與前妻較量,可能從容貌,可能從嫁妝,可能從任何一個角度,不一而足,倘若前妻留下子女,就像自己這樣,因爲怕別人會說她苛待元配子女,自然是不敢怎麼虐待,但不時刁難卻是少不了的,像這院子的事她如果嚷嚷出去,繼母就有藉口來對付自己了,她犯不着讓這樣的人找到理由來對付她啊。

既然回來了,就安心住下吧。

晚膳時,全家團聚,徐瓊見到了徐明珠。

這些年,徐明珠仕途順遂,和江南的鄉紳和頂頭上司都交好,家中看起來一團和氣,如今惦記的女兒終於歸來,他一高興就多喫了幾杯酒。

“瓊兒,回來就好,在這邊如果缺少什麼,儘管和你娘說。”他瞧着女兒和妻子的目光裏並無其他情緒,便放下一顆心來。

“女兒倒是有件事想和爹商量。”洪姨娘和徐芳心咄咄逼人的眼光對她毫無影響,她該喫就喫、該嘗就嘗,不出風頭、不要強,面對徐芳心那鄙夷的眼神也只是一笑而過。

“什麼事?儘管和爹說。”女兒三年前還像沒長好的青苗,這會兒卻美麗得像欲開未開的花骨朵,徐明珠欣慰的同時又有些內疚。

“那女兒就先謝過爹爹了,女兒從老宅帶回來的那些人已經用習慣了,女兒想求爹讓他們回來照顧女兒的一應起居,可好?”

這要求不過分,也不需要榮氏多騰出人手,徐明珠爽快答應了。

榮氏即便想存心挑刺也無法,她心想,左右就是一些老僕,徐瓊要就給吧,反正是現成的人情。

“既然爹答應要給女兒人手,那麼,也把他們的賣身契一併給了女兒,這樣女兒也好管理下人,免得出錯。”

榮氏的眼睛慢慢睜大,這個小蹄子不簡單。

這可是女兒歸家後對他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徐明珠哪能不允,當然是滿口答應。

安頓不是多難的事,徐瓊着人把院子上下灑掃過一遍,小爐裏燒上水,內間點上除蟲薰香,妝奩和幾樣胭脂拿了出來,牀上掛了帳幔又鋪好被子,人能喫上東西睡好覺,這就安頓下來了。

當然,日子的確是和在婺州時不一樣了,她得日日早起去向榮氏請安,加上從她這個王夐院要到正房廳堂約有一刻鐘的路,晴日還好,雨天就算穿着木屐也容易濺溼腳板和襦裙,說有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大姑娘,下雨天,我們不去了吧?”春娥盯着外頭的雨勢叨唸着。

“去,怎麼不去?”只是毛毛雨,不會去不得。不做就不做,既然要做,她就要做到最好。

春娥撐起傘遮住徐瓊,又替她拉了拉披風,“二姑娘也沒您勤快,這樣的雨天,她肯定又不知找什麼頭疼腦熱的藉口說起不了牀了。”

“妹妹是妹妹,我是我,再說,夫人賢慧,我也不能失禮。”她明白榮氏不是蠢笨的女人,她出身大家,知道輕重,何況她肚子裏懷着父親的子嗣,她犯不着和自己過不去。

既然她要賢名,自己總得成全她的賢慧。

廳堂內的榮氏看起來有些精神不繼,懷孕的月份大了,平常容易睏倦,遇到雨天更只想賴在牀上,爲什麼她每天非得一大早起牀折騰,就爲了兩個不是己出的女兒要來請安,一個是風雨無阻,但咬緊牙始終不肯稱呼她一聲母親;一個是偷懶耍滑,愛來不來,兩個都沒把她這過於年輕的續絃主母放在眼裏,她忍着,等她生下嫡子,坐穩徐府當家主母的位置,看誰還敢輕視她?

“瓊兒來向夫人請安。”徐瓊在外廳卸去斗篷,進了內廳請安道。

“坐吧坐吧,虧你有心,這下雨的天兒還過來,我都於心不忍了。”

“向夫人請安是瓊兒的本分。”

榮氏見她端莊而坐,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一絲一毫沒有失禮之處,都說這丫頭野居鄉下,身邊連個禮儀嬤嬤也沒有,她是從哪裏學來這些應對進退的禮數?但不管如何,不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說什麼都親近不來。

無妨,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就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了,到時候,一個個都給她滾一邊去吧。

“這些天,我瞧你身邊來來去去就一個丫頭,這樣出去會讓人說堂堂知府對家中大姑娘竟如此小氣,不如安排幾個人去你那兒,可好?”

榮氏年紀不大,充其量就二十五、六,真要和顏悅色笑起來,加上一身綾羅綢緞精緻打扮,頗有幾分雍容之態,只是那雙眼一不小心就會流露精於算計的鑿痕。

“那麼,瓊兒就謝謝夫人了。”徐瓊微笑。

居然不推辭。

榮氏略爲喫驚,她本以爲要在徐瓊的身邊放人並不容易,誰知道她這麼好說話。也罷,如此一來,往後要拿捏她就容易多了。

“瓊兒還有一事要徵求夫人的同意。”徐瓊的語氣懇切。

“又不是外人,用不着那麼客氣,有話就直說。”

那麼,她就不客氣了,“因爲瓊兒住的院子有些偏遠,雨季裏要大老遠去廚房拿膳食不方便,所以想在院子裏砌個小竈。”

“不是不可以,只是此例一開,對其他人不好交代啊。”榮氏不想應得太爽快,當家主母的架子總得扮個十足纔沒有人敢看輕她。

徐瓊笑得端莊。

有何不好交代的?徐府的正經主子沒幾個,若是硬把洪姨娘和徐芳心與庶弟算進去,一雙手也夠用,一句話的事非得這麼迂迴,以示自己攬權在手嗎?

她也不廢話,“既然夫人不能作主,瓊兒也不敢再讓夫人勞心,但是小竈實在需要,瓊兒只好去向爹說了。”她擺出了一臉的爲難。

榮氏的面子端不住了,一口銀牙差點磨碎,“不過是件小事,怎好勞動老爺,我這兒就能允了你。只是,既然開了先例,這銀錢就不能從公中出,你也知道我的難處,瓊兒得自掏腰包了。”她就是不想給徐瓊一個痛快。

徐瓊就靠那六兩銀子的月錢度日,根本不夠往後的菜肉飯錢和一應開支用度。一個小丫頭而已,看她要用什麼來養活那些侍候她的下人。

她若是好好和大家喫一樣的飯,不挑不撿,自己絕對不會少了這丫頭一口飯喫,但是這丫頭想找事做,就得自己擔責任了。

這可不是她這個主母無良,完全是這丫頭自找的。

“瓊兒明白。”徐瓊老神在在,花自己的錢養自己的人,誰敢不聽話。

榮氏暗地裏撇着嘴,徐瓊是不當家不知米貴,還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她倒要瞧瞧一個小丫頭能嘴硬到何時?

“那麼,瓊兒告辭,不擾夫人歇息了。”她想要的到手了,這些母慈子孝的表面文章可以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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