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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院子里的初遇(2)

《萬歲,萬萬歲(上)》 / 陳毓華 / 第2章 / 共20章

玉雪可愛的男孩大概打出孃胎就沒有人敢膽大包天靠近他,甚至碰觸他,一下就愣住了,隨即張口斥喝,“好大的膽子,誰讓你碰我的?”

這個邋遢的小丫頭居然不經他允許就碰他?

他雖然生氣,但是突然襲來一股天地爲之顛覆、靈魂爲之晃動的劇烈不適是怎麼回事?

他雖然厭惡與人碰觸,對陌生人更避之唯恐不及,但被一個黃毛丫頭碰過之後那種失控、恐懼和血液倒流,心頭就像被一把大錘猛擊,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他踉蹌的倒退好幾步,雖然很快穩住自己,儘管自詡聰慧無人能敵,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雪花。

心中泛起狂怒和不明所以,他忍了忍,一記窩心腳纔沒踢了出去。

這黃毛丫頭一看就是個病秧子,說什麼也禁不起他一腳的……莫非她懂妖法?才害得他渾身不舒服?

忘了誰說過,行走江湖有四種人最不能惹,和尚、道士、女人、小孩,她就是其中一個。

他抿起了脣,眯起了眼,警惕了起來。

殊不知他那副逆我者亡的口吻可惹惱了徐瓊,她惡作劇的想法更爲熾烈。

“我就是愛捏你,你想怎麼樣?拿下我送官究辦嗎?”這會兒她還用上雙手,把他一張軟膩的臉左右拉開,下手毫不留情。

直待靈魂的劇烈晃動過去之後,男孩定下心神,見這個不知死活的小丫頭居然二度捏着他的臉不放,餘忿未消之餘,又驚覺自己又被喫了豆腐,他平推小掌,就像推門似的把她推開。

她被這麼一推,摔了個四腳朝天,模樣非常難看。

“哼,看在你年紀尚幼的分上就饒了你,否則……”男孩老成地撣了撣袍子,瞥了她一眼因爲雙手上揚而露出的小半截雪白肚子和小肚臍眼,然後揚長而去。

徐瓊這一摔其實並無大礙,糟糕的是在她愣住了的同時,本來好端端的頭卻忽然如錐刺一般,鑽痛了起來。

她呼了聲痛,視野突然變得一片模糊,翻身緊抱着一抽一抽劇痛的頭,發顫的身子縮成了小蝦米。

“大姑娘,您怎麼了?頭痛了嗎?怎麼突然又這樣了?”這是春娥的驚呼聲,穿着碎花衣衫的她連忙丟下水桶,奔了過來。

徐瓊顫巍巍地伸出一指,比着男孩剛剛站着的地方,卻是無法說出話來。

“奴婢扶您進屋裏歇會兒吧。就說您不能在外面待太久,這會兒曬昏頭了,老爺要是知道,會宰了奴婢的。”

春娥是個有點圓潤的丫頭,生得細眉細眼,笑起來時眼睛會眯成一條線,很是可愛,尤其爲人可靠,向來仔細照看徐瓊,兩個女孩兒一起長大,春娥把自家小姐當是親妹妹一般,十分愛護。

嘴裏還叨唸着,她那兩隻有力的胳膊毫不費力就扶起徐瓊。

娘要是知道她沒把大姑娘照顧好,肯定會把她罵成臭頭。

“別嚷嚷,我好多了……那混……小公子呢?”痛意漸漸消失,徐瓊總算緩過一口氣。

“哪來的小公子?”春娥一臉茫然。

徐瓊抬頭一看,院子裏除了她們主僕以外,沒有第三人,她眨着眼,眉頭蹙了蹙,是小姐眼花還是真的白天見鬼了?

“奴婢還是去請大夫過來看看大姑娘吧。”春娥有些膽怯地看着周遭,難道這郡邸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嗎?

不可能,這會兒可是朗朗乾坤,亮晃晃的日光就在頭頂,不會有髒東西敢出來作祟,用不着自己嚇自己。

“只是一時眼花纔沒站穩,不用這樣大驚小怪,我弄得一身髒,你扶我回去換身衣裳吧。”徐瓊嘴裏逞強,腦子卻還一抽一抽地刺痛。

生活中難免有些小插曲,那小男孩不見就不見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她很快就把那小鬼拋諸腦後,忘了個乾淨。

“哦,那奴婢扶您進去。”還好是小姐眼花,呵呵呵,光天化日的怎麼會有那個東西,對吧對吧,現在又不是七月。

“那這些怎麼辦?”春娥有些無措地看着一地的陶器。

“我待會兒再收拾,省得爹爹瞧見了又要嘮叨。”父親雖然爲官,也就是個七品芝麻縣官,她年紀也小,因此身邊就只有春娥一個貼身丫頭,許是個性使然,自己的事情她喜歡自己來,也不喜歡許多人圍着她團團轉,肯做事的丫頭只要一個就好,比一羣不頂事的強多了。

“還有,”徐瓊回過頭來細細叮嚀,“別告訴爹爹我頭疼。”

春娥也知道小姐的性子,見她此刻好好的,行走自如,於是乖巧地點點頭,主僕倆便回房去了。

徐瓊靈活地躲過在門廊下做針線的奶孃—— 馮嬤嬤,春娥的娘—— 的視線,一溜煙爬上窗,踩着房裏早就安置在窗邊的腳踏進了內室,隨後跟着狼狽爲奸的春娥。

偷渡成功!

徐瓊抹了把虛無的額汗。

爲什麼要這樣悄無聲息地偷偷進屋呢?說穿了就是爲了春娥,怕她捱奶孃的罵,要不然自己何至於這麼鬼祟。

不得不說,奶孃有一雙比老鷹還要銳利的厲目,只要自己這個小主子做了什麼出格的事,這筆帳肯定落在春娥頭上。

爲了不讓春娥背太多黑鍋,徐瓊只好想盡辦法,又是學耗子打洞、又是學偷兒爬窗了。

只是,自以爲得逞的徐瓊哪裏知道,端坐在門廊的馮嬤嬤把兩個小身影瞧得十分仔細,畢竟,孫悟空可逃不過如來佛的手掌心,只是在於她要不要睜隻眼、閉隻眼罷了,當她什麼都不知道嗎?看來,這兩個丫頭還真當她是老眼昏花了。

就在徐瓊安下心的同時,經過鏡奩前,眼尾餘光瞥見銅鏡裏那個蓬頭垢面,臉上還沾了泥巴的小丫頭。

嚇!她什麼時候弄成這樣的?

春娥怎麼也沒跟她說一聲,真是的,得趕緊洗洗纔行。

春娥也看到了她的狼狽樣,趕緊打開衣箱替她拿了衣衫,兩人一前一後入了淨房。

沐浴完,徐瓊披着溼潤的長髮走出淨房,春娥俐落地拿來細棉布巾幫她擦拭頭髮。

“大姑娘,老爺回來了。”馮嬤嬤在外面喊着。

“知道了。”徐瓊應了聲,坐直身子朝春娥說道:“隨便綁綁就好了,我要去見爹。”

父女倆在這裏已經住了兩個月餘,父親的新官職任命遲遲不下來,雖然他沒有多說,她卻看得出他心裏着急得很。

京城米珠薪桂,花費高得嚇人,雖然母親在他們出門前給了足夠的銀兩,但是坐喫山空,錢嘩啦啦地出去,真叫人看了膽顫心驚。

換上白玉蘭撒花衫子和同色的縑絲裙子,戴了小小的丁香墜,打了一條麻花辮子,打扮妥當,和廊下的馮嬤嬤打過招呼,徐瓊就往小廳去了。

小廳中,徐明珠正掀着茶盞蓋喝茶,神情裏有一派久違的輕鬆。

“爹,您回來了。”徐瓊帶着春娥跨進小廳,屈膝見了禮就直奔徐明珠身邊。

“女兒,你來得正好,有好消息,爹的派令下來了,是常州知府。”徐明珠的年紀不到三十,這時代的人都早婚,雖然已經是有兩個女兒的男人了,卻是面白無鬚,容貌微微開展,反倒帶着一份熟男的氣度和歲月沉澱的成熟,無論怎麼看都是一枚大帥哥。

“知府?這可是三級跳,從四品的官階,恭賀爹爹高升。”她跳下椅子再次向父親道喜行禮。

做了六年父女,據她所知,徐明珠爲人寬和忠厚,卻也不是個碌碌無爲之輩,他很有理想,外放三年雖然只是個七品小官,官聲卻是不錯,這次能被吏部拔升爲知府,他的愛民勤政應該加了不少分。

“咱們晚上就別喫郡邸的飯了,讓馮嬤嬤開小竈,炒幾道好菜。”郡邸的菜色雖然不差,卻也談不上可口,喫來喫去還是家常菜適口。

“爹這回回京也認識了幾個談得來的友人,不如請過來一塊喫個飯,就當與朋友告辭。”她替父親出着主意。父親從不自恃身分,結交的都是漂泊京城的外地人,相交一場,從此以後天南地北,爲萍水相逢的友情敬上一杯水酒,也是快意人生。

“還是我的閨女貼心。”徐明珠感受到女兒的細膩貼心,摸摸她的頭,但碰到她略顯乾枯的髮絲,心裏不由得微微嘆息。

徐瓊卻是笑逐顏開,“也該捎信給娘,讓她知道這個好消息。”

“我的閨女說得好,爹這就進去寫信。”女兒只要下一道令,他就是跟着一個動作,非常配合。

接下來的幾天,告辭親朋、收拾東西,非常忙亂,徐明珠心疼女兒同他上京以來,哪裏都不曾去過,硬是從緊湊的日子裏抽出一天,陪着他的嬌嬌女兒逛一逛鼓樓東大街,馮嬤嬤和春娥則帶着小廝去市集購買路上要喫的菜蔬和醃肉。

東大街有京城的氣派,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麼樣的喫食都有,還有更刁鑽的洋行雜貨,只要是想得出名堂的,就能找得出新奇事物。

徐明珠帶着女兒喫遍京城小喫十三絕,但畢竟徐瓊是個小孩,再如何撒開肚皮大喫,小雞肚腸也消化不了,喫到蛤蟆吐蜜時終於告饒。

“爹,您幫幫瓊兒吧。”她扁了扁小嘴,肚子真的好撐好撐啊。

“看你的小肚子,比蛤蟆還要鼓了。”當爹的人打趣着說。

“京裏好喫的東西太多了嘛。”

“那麼,你肯定喫不下中午的羊擇四件了。”徐明珠笑得眼角露出了笑紋,但他絲毫不以爲意,自己只有這麼個掌上明珠,不疼她要疼誰?

“女兒的肚皮可以騰出地方。”

“怎麼個騰法,爹想瞧瞧。”女兒人小鬼大,就是有一堆奇怪的想法。

兩人說笑着來到羊肉店,徐瓊笑道:“這肥羊王的名字真特別,不明所以的人還以爲是黑店,要把人當肥羊宰。”

《水滸傳》裏的母夜叉孫二孃開的是人肉包子店,還有新龍門客棧更是黑店,顧名思義,肥羊王不也是這麼回事嗎?

徐明珠雖然覺得女兒說話有趣,但仍驚出一身細汗,這要是讓人聽到還得了,要是被扣上黑店這個屎盆子,不但店家名譽掃地,恐怕還有關門大吉之虞,到時候就算自家閨女只是個小丫頭,出口招禍,在臥虎藏龍的京畿,若是惹到不能惹的人,誰會放過她?

他連忙朝女兒遞眼色,“慎言。”

“是。”徐瓊嘻嘻笑着,不以爲意,摟着父親的胳膊進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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