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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正太芳鄰(2)

《萬歲,萬萬歲(上)》 / 陳毓華 / 第8章 / 共20章

安靜的院子忽然傳來牆壁的咚咚敲擊聲,院子裏的兩人俱嚇了一跳。

高高的牆頭上,竟冒出了一顆頭和一隻手。

貞娘尖叫了一聲,緊抱着頭,跌在徐瓊讓人造的檜木地板上。

牆上的人頭和手似乎也被貞孃的尖叫嚇到,頭往下頓了頓,手緊了緊,緊接着,一張臉就那樣露了出來,一對烏黑蜿蜒的眉、亮若星辰的丹鳳眼、挺直的鼻樑,以及薄厚適中的嘴脣,白玉般的容貌居高臨下地俯瞰着院子裏的人。

“嗨,小妹妹,好久不見了。”那人見徐瓊席地盤膝而坐,這樣不太美觀啊,不過,小孩嘛,要求這麼多做什麼。

來人的長眉挑了挑又放下,嘴角揚起幾分笑意。

“你是誰?太無禮了,我家的牆頭是你能爬的嗎?我家小姐又是你能隨便叫喊的?”貞娘已經爬了起來,叉着腰橫着眉喊道。

“你這婢子,我和你家小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嗎?”萬玄說道。

“有你這麼說話的?看我找人把你打出去。”小小年紀竟然老氣橫秋,做賊的比主人家還兇,這還有天理嗎?

這要是說出去,一定沒人認識這時的貞娘,她罵得比潑婦還要潑婦。

“你身邊的丫頭一個個都這麼兇悍嗎?”萬玄向徐瓊抱怨。

“對惡人不必要客氣。”徐瓊道。

貞孃的表現雖然出她意料之外,不過由此可見,人是可以訓練的。

貞娘示威地向萬玄瞪了一眼,轉向徐瓊說:“奴婢去叫阿青和大牛來把這登徒子攆出去。”府裏不是隻有女眷,也有身強力壯的男丁在。

萬玄似乎往上踩了一階,身子高了一節,但也晃了一下,讓在他底下的人心也跟着咯登了一下。

“小妹妹,你不記得我了?”日光下的他,面目白晰如琉璃,那雙眼幽黑灼灼,烏髮披肩,長眉入鬢,再配上完美無缺的容顏,看上去就是一幅令人心情愉悅的圖畫。

徐瓊微仰着頭看向他,“你有什麼事?”

“你想起來我是誰了嗎?”

“有點。”一面之雅,能就這樣記在心裏的人很少,她又是個不記事的,曾經見過的印象已經恍惚,不過,再見到人,她還是認了出來。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長成這個樣子。

只是,這個小正太的年紀明明比她還要小,居然叫她小妹妹。

他和幾個月前的模樣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似乎又有些不一樣,可到底哪裏不同,她一下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哦,是你啊。”

“嗯,是我。”

“你要和我說什麼?”印象裏的他悶聲不吭的,踐得很,這會兒不太一樣,就說人的第一印象不怎麼準確,不過,換個角度想,輕易下刻板印象便是人的本性。

兩次相遇,已經不算能是偶遇,他是刻意追隨還是真的不過是恰好?恰好他知道這裏住的是她?

又或者,她身上有對方要的東西?

人貴自知,她知道自己的模樣如何,美色距離她很遠,錢財嘛,這個小正太身上隨便一件東西都比她還要值錢,比較有可能的,就是人家只是過來做一下不必花錢的表面工夫罷了。

不過,她也太杯弓蛇影了,處處把人心往陰暗處想,長此以往,只怕她會發展成性格憂鬱又陰暗的女孩子。

這不是什麼好事。

“我先來和你打聲招呼,我把隔壁買下,以後我們是鄰居了,過兩日宅子整理好,再請你過來玩。”極力示好絕對不是萬玄爲人處事的態度,但是浮生堅持,這麼做一定能有效果。

隔壁的宅子屬於某侗高官所有,舉家遷往京城後聽說把宅子賣了,但也不見有人來整理,徐瓊在這裏生活了六年,那宅子一直是閒置的,母親也說過,世上有錢的人多了去,他們不需要靠租屋爲生,買來就丟一旁,所以這些年裏,自家左右都沒有什麼正經鄰居。

這的確也說得通,男孩一看就是個富家公子哥兒,買間宅子和買塊豆腐差不多,只是她整天在家,沒聽丫鬟婆子們提起,也沒看到隔壁有搬遷的任何動靜,宵小才需要偷偷摸摸的,不是嗎?

“哦。”她點頭。

“我來得不巧,你正在用膳嗎?”

“正要用,還沒用。”

“我中午也還沒喫,你案几上的冷淘如此香,我餓得都想爬過牆去了。”他狠踹了一直在下方拚命拉他下襬的浮生。

他今天是要把自己的人格放在地上踩嗎?他真不該聽浮生的歪主意。

喃喃低聲抱怨了幾個字,只聽捱了踹的浮生幽怨地低語道:“您主意多又好,那就別用小的出的主意。”

貞娘聽了萬玄的話實在不是滋味,登門拜訪不送禮就算了,客套話沒兩句就出口要喫的,真不害臊。

“要是真的餓,我讓人送一碗給你喫。”徐瓊說道。畢竟有一面之緣,一碗涼麪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大姑娘,廚房裏不夠了。”貞娘對這小登徒子很有意見,總共也就做那幾碗,要是都給旁人喫了,她們這些丫頭喫什麼?

“几上不是還有一碗?”

偏偏就是有人恬不知恥,可他看起來只是個孩子,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麼?只會讓人覺得自己小氣吝嗇而已。

“你掛在牆頭上,方便嗎?”

“沒試過,不知道,不過不試也不知道。”他拍了下頭,往下招手,讓下面的人拿什麼東西上來,再抬頭就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從京城來,這是京裏的點心,你嚐嚐。”

這下子,貞娘乾脆什麼都不說了。

“謝謝。”徐瓊說着,讓貞娘把阿青喊來,也把家裏的梯子帶上。

“要是很難喫,我全扣在你頭上。”萬玄威脅着底下的浮生。

浮生縮了縮脖子。

阿青到了院子,站在梯子上,看着隔壁一個小廝曲身站在牆根、一個男童踩着他趴在牆頭上,和昂着頭正和男童說話的小姐,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用眼神詢問貞娘,她只是扯嘴笑了笑。

你問我,我也不會說。

一番折騰之後,那碗冷淘上了牆頭,點心也到了貞娘手裏,萬玄拿起筷子,也不避諱,就在上頭挾起麪條喫了起來。

“大君,喫不得,要是有……有毒怎麼辦?”院裏的人都聽見一牆之隔外刻意壓低的嗓音。

萬玄的鼻子哼了哼,“這是從人家碗裏搶來的喫食,你覺得她會想毒死自己嗎?”

牆下沒有聲音了。

這對主僕簡直讓人無語,有必要矛盾成這樣嗎?她們真的不介意留着自己喫。

徐瓊也不再搭理萬玄,徑自回到屋裏喫茶,茶盞輕響,茶香嫋嫋。

“小妹妹,謝謝你的冷淘,我該走了。”萬玄抹了抹嘴,對她說道。

“於禮,你該稱我姊姊。”只見她微微頷首施禮。

姊姊?打死他也叫不出口,看在已經喫了人家一碗麪的分上,他語帶商量,“要不,叫你小娘子吧。”

徐瓊沒反應。

這麼不願意,什麼都喫就是不喫虧嗎?

萬玄想到了什麼,又喊,“我叫萬重華,你叫什麼名字?”

“徐瓊。”

“哦哦,玉樹瓊枝作煙蘿的瓊花。”

“是。”

“那麼,下回見了。”他沒揮手,說要走就乾淨俐落走了,好像專程來送一匣子點心和爲了喫她一碗冷淘面而已。

“大姑娘,你怎麼對那位小公子一點都不防備?”就算年紀相當,防人之心又不一定都用在大人身上,有的小孩纔是狡獪。

可是想想這兩人的對話——你該叫我姊姊、我叫你小娘子;你喫我的冷淘、我送你點心……好像也沒什麼,都是沒有意義的客套話。

“我見過他,在京裏。”

倒也不是因爲見過一次就對人掏心挖肺,他們之間好像說了些什麼,又什麼也沒說。

貞娘聽了才恍然,原來是認識的人,那就放心了,“大姑娘,要嚐嚐京裏的點心嗎?”

“我方纔喫了一塊,我想喫些鹹的,炒個一葷一素的菜過來好了,這些點心,你拿下去分了吧。”

院子這邊喫了飯的人慢慢散了步消食,緊接着午憩去了,隔着一堵牆,那邊的人慢慢走在還有些荒草叢生的石徑上。

“爲什麼不說話?”平常最聒噪不過的浮生,這會兒扮起文靜了。

浮生倒吸一口氣,一臉委屈,“小的是懷疑。”

“懷疑什麼?”

“方纔在牆頭上言笑晏晏的人,真的是大君?”連他這個每天都和大君在一起的人都看傻眼了。

“有什麼好奇怪的,你不是說,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接近那丫頭嗎?”一切不過是權宜之計。

萬玄的臉上再無之前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流露魔性的黑暗眼神。

“小的只是建議,沒讓大君您這麼投入。”才說完,浮生立刻捱了一腳。

不過,他的膽子還真大,“小的還有句話要問。”

“有屁快放。”看他捂着被踢的小腿,萬玄沒好氣地說道。

“那位徐小姐的冷淘真的好喫?”

萬玄橫過一眼。

“不是小的沒話找話說,大君是什麼人,天下的好東西有什麼沒嘗過?怎麼就將那碗冷淘喫個精光了?”他家大君可是很難養的。

正因爲什麼都試過,再好的東西也麻木了,上回大老遠把祖父請回來,大君也只喫了一筷子的菜,也就是說,唯有能夠打動大君的,才能獲得大君的青睞。

萬玄有些語滯。

別問他爲什麼,他也不知道,就這麼一筷一筷喫光了,自然得像家人一般。

忽地,他的臉色變得更差了。

家人,他一定是腦袋被驢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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