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上午,聶平遠沒有到萬濟堂去,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沒到萬濟堂上工。
他跟穆希恩向聶老太爺請安完畢,便一起返回三雅苑,還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夫妻倆就這麼享受了一個美好而悠閒的上午。
只是一個上午,聶府上下都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不爲別的,只因他們前往千壽閣及返回三雅苑的路上,都是手勾着手的。
穆希恩依在他身邊,腳步輕盈跳躍,猶如喜悅的小鳥般,而他看着她,雖不語,眼底卻滿是愛意。
這一切看在大家眼中,已再明白不過。
下午,萬濟堂來了人,說西疆的商隊送來萬濟堂半年前訂的藥草及藥物,聶平遠對此十分重視,便帶着穆希恩一同前往萬濟堂點收入庫。
這是她婚後第一次陪同他到萬濟堂,從旁看着他工作的狀況,她不禁對他心生崇拜,他是個頂尖的商人,也是個善於領導統馭的上位者,做事一絲不苟又面面俱到。
他忙的時候,她便自己到處看看,萬濟堂在他的管理下井然有序,效率極高。
她不得不說他活在古代真是太可惜了,若他生在二十一世紀肯定是個不輸郭董的大老闆吧?
“少奶奶,”這時,一名少年來到她身邊,遞上了一杯茶,“請喝茶。”
她轉過頭看着他,忽然覺得他好面熟,而少年也笑笑的看着她。
“我是不是見過你?”她忍不住好奇地問。
少年點頭,“我曾在大街上扒了少爺的錢囊而被逮,是少奶奶助我脫逃的。”
“喔,對!”穆希恩終於想起他就是那個說要養弟妹的少年扒手,只是他怎麼會這在兒?
“你爲什麼……”她狐疑的問。
“這都要感謝少爺。”他說:“在我竊取錢囊後的第三天,他找到了我,我本以爲他要抓我見官,沒想到他給了我這份工作,讓我在萬濟堂當學徒以學得一技傍身。”
聞言,她十分驚訝,“你是說真的?”
“當然。”少年點頭,“託少爺及少奶奶的福,我現在可以憑自己的努力、勞力及能力養活弟妹了。”
“那真是太好了。”穆希恩說不上來心裏有多激動。
曾經,她因爲聶平遠堅持抓少年見官而覺得他是個冷酷又不通情理的人,可現在她才發現,其實他比誰都溫暖。
接下茶,她鼓勵他,“你要好好學習,千萬別辜負了少爺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少年用力點頭,“少奶奶沒別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嗯,你去忙吧。”
少年離開後,另有人走了進來。他是羅定波,周氏的表哥,十年前經由周氏的引薦進了萬濟堂。
她認識他,剛纔來到萬濟堂時,聶平遠便向她介紹過了。
因爲是周氏孃家的人,做事又勤快牢靠,聶平遠對羅定波十分器重,如今他已是萬濟堂的二掌櫃。
“少爺要小的來跟少奶奶說,可能要再稍候。”他說。
“沒關係,我也沒事,等就等吧。”她一笑。
像是要陪她消磨時間般,他並沒立刻離開。“少奶奶跟少爺成親也快一年了吧?”
“差不多十個月了。”
“看少奶奶氣色紅潤,神清氣爽,應是非常習慣最府的生活了。”
“是的,大家都待我們母女很好。”她說。
羅定波一笑,“聶家確實都是好人,少奶奶真是有福才能覓得這樣的好歸宿。”說着,他語帶試探地道:“有件事,不知道好不好問少奶奶?”
“二掌櫃請說。”
“少奶奶可有在調養身子?”他問。
“二掌櫃爲何這麼問?”
“少奶奶,若在下有所冒犯,少奶奶只管斥責我。”他續道:“老太爺年事已高,少爺又是三代單傳,老太爺一直殷盼着少爺能儘快爲聶家傳宗接代,可少奶奶的肚皮至今仍無動靜……”說完,他一臉小心,生怕得罪了她。
可她沒生氣,她跟聶平遠雖成親十個月,卻是到了昨天才成爲真正的夫妻,而她昨天又是安全期,就算他們努力做人,也得等到下個月或是下下個月纔能有結果。
“二掌櫃,我沒生氣。”她一笑,“我知道爺爺急得很。”
“少奶奶不急嗎?”羅定波小心翼翼地問,“萬濟堂有最好的藥材,也有頂尖的大夫,少奶奶怎麼不給大夫調養一下身體呢?”
她不急着懷孩子,當然不急,何況她這身體還年輕呢!若她是懷胎不易的高齡產婦,或許就會藉助藥補的幫助了。
“萬濟堂有帖調理助孕的藥,不如待會兒我拿幾帖給少奶奶吧?”他說。
“不用了。”她連忙婉拒,“夫君他不喜歡湯藥那些東西,他不喝,肯定也不讓我喝。”
羅定波蹙眉一笑,“也對,不過少爺自己是萬濟堂的當家卻堅決不碰藥材,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穆希恩聽着,忍不住笑說:“說奇怪也不奇怪,就像那些賣劣質油的人,打死都不會用自家的劣質油呀。”
羅定波一愣,“嗄?”
“喔,我不是說萬濟堂賣的是劣藥,只是打個比方。”她這才發現自己比喻錯誤,尷尬的一笑。
這時,有人來了,“少奶奶,少爺要走了,請你先到前面等着。”
“知道了。”她響應一聲,起身向羅定波告辭,然後離開。
陳氏將穆希恩跟聶平遠終於有了夫妻之實之事告知好姊妹周氏,周氏很爲她及聶平遠高興,甚至還偷偷瞞着聶平遠煎藥給穆希恩補身。
之所以得偷偷的,就是因爲聶平遠本身不喜歡喝藥進補,怕他也反對穆希恩喝藥補身,周氏纔要穆希恩瞞着他,盼她快快懷上孩子替聶家添丁。
雖然不喜喝補藥,但周氏盛情難卻,穆希恩也只好從了。
每次喫補湯不是她到碧竹苑去喫,就是周氏趁着聶平遠不在,叫聶平莘偷偷端到三雅苑給她喫。
這天,聶平莘端着藥盅來到三雅苑,穆希恩喝完之後,聶平莘便邀她去月老廟參拜,給自己求個好姻緣。
十七歲的她目前已有兩門親事等着聶老太爺點頭,可聶平莘私下打聽過這兩個對象,都不是她理想中的人選。
但她知道自己已屆婚齡,聶老太爺遲早會在這兩個人之中爲她挑選一人成爲夫君,雖然這是無可奈何之事,她還是存着一線希望,期待着還有其它人選。
於是,穆希恩陪着她一起去月老廟求籤,還在她的慫恿下也抽一支。
結果穆希恩抽到的是上上籤,聶平莘抽到的卻是下下籤,解籤人說這籤顯示的意思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穆希恩也安慰她籤詩僅供參考,可她的心情卻糟透了。
兩人一路回到聶府,纔到門口就看兩個男人被費叔及家丁攔在大門外。
兩人覺得疑惑,快步上前。“怎麼了?”
這時,兩個男人都轉過頭來,一個約莫二十出頭,一個則約四十歲左右。穆希恩覺得他們眼熟,這纔想起他們似乎就是一個多月前的那對主從。
“主子,就是她。”隨從說。
年輕人露出驚喜之情,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穆希恩,“我終於找到你了。”
“嗄?”她一愣,疑惑的看着他。他該不會是特地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吧?
“少奶奶,他們一直說要見你,我們……”費叔爲難。
“沒關係,我處理便是。”穆希恩淡淡一笑。
她可以理解費叔有多爲難,畢竟那件事鬧得不小,如今好不容易平淡了,若再起風波可不是好事。
“你就是穆希恩,穆姑娘吧?”年輕人笑視着她,“在下馬毅,京城人氏,一個多月前蒙姑娘相救,得以保住一命。”
“都過了那麼久了,你……”聶平莘擔心他的出現會再影響到穆希恩跟聶平遠的感情及關係,只想立刻打發他走。
可他誤會了她的意思。
“姑娘莫怪。”他打斷了聶平莘,“並非在下不知感恩,而是當時古超將我送回京城治療及修養,一待便是一個月,這些日子我在天祈城四處打聽,這才知道當初救我的就是穆姑娘。”
“此事不足掛齒,公子不必放在心上。”穆希恩也想趕快打發他走,以免節外生枝。
“穆姑娘,我想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馬毅笑着,一臉誠懇。
“真的不用。”她尷尬。
老實說,這個名叫馬毅的年輕人長得十分俊俏討喜,濃眉大眼加上挺鼻,笑起來還有兩個可愛的梨窩,雖然有點纏人,但不至於讓人覺得是個無賴。
而且,他給人一種真誠、天真的感覺。
“穆姑娘,請你接受我的心意,我——”
“喂!”聶平莘懊惱的打斷了他,然後擋在嫂嫂的面前,“什麼穆姑娘穆姑娘?請你叫我嫂嫂一聲聶少夫人,行嗎?她是我嫂嫂,是我大哥的妻子,如果你都能尋到這兒來,不會不知道她是什麼身分吧?”
馬毅微頓,有點驚喜的看着聶平莘,真是個可人的小姑娘,甜美又嗆辣,是他在京城不曾見過的姑娘。
他一笑,“姑娘,我當然知道穆姑娘的身分。”
“既然你知道,就該明白當初我嫂嫂爲了救你,惹上了多大的麻煩,她差點兒就被趕出家門了,你知道嗎?”聶平萃生氣道。
“什……”馬毅一聽穆希恩差點被趕出聶家,不禁一怔,“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聶平莘氣呼呼地道:“你的隨從應該有告訴你整件事情的經過吧?我嫂嫂不顧一切的救你,差點兒保不住聶少夫人這個位子,如今她好不容易跟我大哥和好了,你別來糾纏她就是最好的報答!”
老實說,穆希恩覺得聶平莘不需要跟馬毅說這麼多私事,但她這麼說,馬毅應該能理解她的難處而識趣離開吧。
但,她猜錯了。
馬毅一點都沒有因此對她感到抱歉,聶平萃的話反倒激起了他莫名其妙的正義感。
“穆姑娘,聶家要趕你走嗎?”他神情激動地道:“若真如此,那太好了,我正想——”
“喂!”聶平莘再一次打斷他,氣急敗壞地道:“好什麼?你這個人有什麼毛病?因爲你害得我嫂嫂差點被休,你還叫好?你再不滾,我拿掃帚打你!”
“姑娘,我哪裏說錯了?”馬毅一臉認真地道:“你大哥若不要她,我要她,不行嗎?”
這時,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費叔看見聶平遠回來了,立刻提醒着穆希恩跟聶平莘,“少奶奶,小姐,少爺回來了。”
她們朝着費叔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他正走過來。
聶平莘緊張地道:“喂,你們快走。”
馬毅不爲所動,反用尋釁的眼神朝聶平遠望去。
聶平遠走了過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及情緒,他老遠就看見這兩個陌生男人,心裏正猜想着他們的身分。
“是客人?”他問。
穆希恩不知如何回答,露出了尷尬且不知所措的表情。
“大哥,他們只是問路的,就要走了。”聶平莘隨口胡謅一通。
“在下馬毅。”馬毅擺明了天不怕地不怕,直接嗆明身分,“一個多月前被穆姑娘所救的人。”
知道對方的身分,聶平遠眉稍微微一挑,“噢。”
“噢?”馬毅看他反應冷淡,有點懊惱。
“在下聶平遠,‘穆姑娘’的丈夫。”他冷然一笑,“你向我的妻子道過謝了嗎?”
馬毅一頓,不知怎地竟乖乖的回答他的問話。“當、當然。”
“是嗎?”聶平遠眼神淡漠但銳利地道:“那不送了。”說罷,他一手抓住穆希恩的手,旋身便往府裏走。
馬毅一時傻眼,待回過神,聶平遠已將穆希恩拉回府裏,而家丁也關上門了。
一進府,聶平莘便跟上來,小心翼翼地道:“大哥,那個馬毅真的很纏人,嫂嫂都不理他了,他還——”
“你們又去哪了?”聶平遠打斷了她。
“月老廟。”聶平莘老實的回答,然後又一心想着要幫穆希恩澄清,豈知她越說越多,多說多錯,“我跟嫂嫂都求了一支籤,我的是下下籤,嫂嫂的是上上籤,誰知道我們一回來就遇上那個馬毅,我看嫂嫂抽的該是下下籤纔對,真夠倒黴。”
聶平遠聽完,表情冷冷地道:“穆希恩,你都嫁人了,抽什麼月老籤?你還想求姻緣嗎?”
穆希恩啞口無言,欲哭無淚,聶平莘這番話不只幫不了她,根本是在她背上插刀呀。
“不是的,大哥,其實是——”聶平莘眼見自己幫了倒忙,更急了。
“行了。”他打斷她,“你回碧竹苑去吧,不要一天到晚亂跑。”說完,他便抓着穆希恩回到三雅苑。
一進三雅苑,聶平遠突然一個振臂將穆希恩鎖進懷裏,低頭便給了她一記熱辣辣的吻。
她掙了一下,腦袋瞬間發麻,整個人癱在他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那熱烈的脣自她的脣上慢慢離開,兩隻眼睛直勾勾的注視茗她,“上上籤是嗎?真是神準,立刻就給你求來一個年輕俊美的小夥子。”
她聽出他話裏帶着濃濃的醋意,一邊覺得心驚膽跳,一邊又感到心花怒放。
“那個馬毅確實是個討喜的美男子吧?”他問。
“是不錯,但差你一點。”她笑視着他,一臉討好。
“少來。”他濃眉一皺,“你剛纔一定心花怒放,不能自已了。”
“絕對沒有。”她嚴重否認並澄清。
“人都貪新愛鮮。”他說。
她一怔,看來,他是真的很在意。也對,他曾被沉雨燕背叛過呢,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現在十年都還沒過,他肯定很難忘卻那種痛吧?
“夫君。”她神情認真地道:“你放心,我不會背叛你,也不會離開你的。”
聞言,聶平遠微微一頓,靜靜地看着她,好一會兒不說話。
“真的?”他問。
她用力點點頭,伸手環抱住他,“真的。”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響應了她的擁抱,將她抱得更緊。



